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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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葉南,葉允總少了氣勢,因此也更記恨葉南。

葉南道:“我還要謝你。”

葉允握劍的手頓了頓:“謝我?”

“謝你幫我困住白簡之。” 葉南冷笑,“你以為螣王兵變是巧合?我要的就是他們兩敗俱傷,等螣國國力耗空,震國再揮師西進,這盤棋才算終局。”

葉允臉色驟變:“你是為了厲翎?好個葉南,你還真是一貫會算計!”

“我初回驍國時,被你這種蠢貨陷害,我便明白,即使我不惹人,人也會犯我,” 葉南笑得更冷,“這麽說來,你才是教會我算計的人。”

“不對,”葉允盯著他,忽就反應過來:“你在拖延時間!”

劍鋒向前送了半寸,葉南被迫擡起下巴,脊背挺直。

葉允狠道:“你我的仇,今日就了。”

話音未落,後窗傳來碎裂的聲音,數名身著螣國侍衛影破窗而入,但左臂都捆著紅綢。

為首的少年面容清朗,竟是薛九歌。

“分頭行動,”薛九歌長刀出鞘,寒光劈向葉允,“救公子南!”

葉允舉劍格擋,刀劍相撞震得他手臂發麻,他哪是薛九歌的對手,勉強接了一招後,肩頭已中刀,血順著手臂往下淌。

蕭庚見薛九歌要來劫人,揚手撒出把灰綠色粉末,空氣中頓時彌漫開異香。

薛九歌早有防備,他取下腰間的小瓷瓶灑在空中,瓶中藥味瞬間沖散異香:“白簡之的把戲,早在預料之中。”

蕭庚見蠱術失效,虛晃一招砍向薛九歌肋下,趁對方旋身避開的空當,翻身上了院墻遁走。

薛九歌目的明確,也不追人,刀鋒轉而指向葉允。

葉允被逼得連連後退,後腰撞在妝臺上,長劍脫手飛出。

他跪倒在地,祈求道:“薛將軍饒命!我也是被脅迫的!”

薛九歌冷笑一聲,刀背拍在他臉上:“現在喊饒命?你還真是會見風使舵!”

“大將軍憐惜弱小,我……我有身孕!” 葉允哭叫著,雙手死死護住小腹,“求將軍看在孩子份上,放我一條生路!”

“你的孩子,” 薛九歌刀尖一頓,莫名其妙道,“關我鳥事?”

葉允被他看得渾身發顫,話都說不囫圇。

葉南借力站穩,“葉允還真是能屈能伸。”

薛九歌轉頭看向葉南,當即收刀上前,伸手攙住他的胳膊:“能走嗎?”

葉南掃過地上癱軟的人,“留著吧,自有人收拾他。”

薛九歌點頭,對身後將士揚聲道:“正門突圍,記住,左臂紅綢為記,莫傷自己人!”

“是!” 將士們齊聲應和。

薛九歌扶著葉南往外走,少年人的手臂穩如磐石。

“走了。” 薛九歌的聲音裹著風,帶著少年人獨有的爽朗,“王上還等著您。”

葉允趴在地上,看著兩人的身影消失在視線中,癱軟在地,爬不起來。

……

白簡之掐訣,血色咒文在掌心亮起,那是召喚西戎鬼軍的秘術。

地平線上很快湧起黑壓壓的潮水。

西戎兵卒們皮肉潰爛處泛著黑,破骨散讓他們不知疼痛,嘶吼著往螣國境內沖,鐵蹄踏得大地都在震顫。

“放箭!”

一聲沈喝劃破風聲。

厲翎立於國界線的山峰,他身後的幾萬銳士齊刷刷舉起長弓,每個人臉上都罩著浸過藥汁的遮面,遮布從鼻尖垂到下頜,只露出一雙雙清明的眼。

燃燒著的火箭拖著焰尾,像無數條火蛇撲向鬼軍。

西戎人卻像沒看見似的,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往前沖,潰爛的手掌揮舞著彎刀,嘴裏發出非人的咆哮。

“王上,此刻有風!” 副將急聲稟報。

銳士們同時按住胸口的錦囊,草藥清香散開。

鬼軍陣中騰起灰綠色的霧,那是白簡之的蠱毒。

可煙霧飄過遮面時,銳士們眼皮都沒眨一下。

“果然有效!”厲翎冷笑,揚聲道,“投石車準備!”

數十架投石車被推到山頭,巨石綁了稻草在半空劃出弧線,砸進鬼軍陣中時,火箭一並而至,巨石被點燃,燒得鬼軍潰爛的皮肉滋滋作響。

鬼軍終於亂了陣腳。

有兵卒渾身是火地撲過來,卻在離陣營幾十步外被箭雨射穿喉嚨。

他們倒下的地方很快又被後面的人踩平,黑色的血在地上匯成水。

“傳我令。”厲翎抽出佩劍,銀亮的劍身映出他眼底的光,“騎兵隨我殺敵,阻斷白簡之的救援,把這些傀儡趕回西戎去!”

銳士們齊聲應和,聲浪震得響。

西戎鬼軍的嘶吼漸漸弱下去,被馬蹄聲和刀劍相擊的脆響取代。

厲翎在亂軍中□□西殺,佩劍每一次揚起,都帶起道血線。

“王上,鬼軍在往後退!”

國界碑旁的黑潮終於退了,厲翎拄劍站在碑前,遮面已被血浸透,他望著西戎方向,狠道:“白簡之,該清算了。”

“陣起 ——” 白簡之擡手,紅色衣袖掃過咒文圖譜,“讓你們瞧瞧,什麽是真正的恐懼。”

最先闖入內院的螣王士兵發出了慘叫。

有人舉刀劈向空氣,嘴裏嘶吼著“別拽我腳!”,有人抱著頭蹲在地上,渾身發抖,“放過我,放過我!”,更有人瘋了似的沖向石柱,額頭撞在石棱上,血糊了滿臉還在笑,“你殺我全家,我要殺了你……”

在他們瞳孔裏,全是扭曲的幻象。

那些平日裏藏在心底的虧心事與深埋的恐懼,此刻都化作實體撲來。

白簡之的侍衛手裏都捏著黑符,刻著驅邪符,他們冷眼看著螣王的兵力一波波地倒下,有人被自己的刀砍斷手腕,有人互相廝殺,慘叫聲此起彼伏。

“國師英明!” 侍衛長單膝跪地,聲音裏帶著敬畏,“不出半個時辰,螣王的人就得死絕。”

白簡之望著亂成一鍋粥的庭院,冷聲道:“一群蠢貨。”

他要螣王看看,反抗他的下場有多難看。

螣王躲在國師府外的影壁後,隔著雕花石欄望著內院慘狀,褲腳已被冷汗浸透。

他手裏的劍哐當落地,轉身想溜走,再留下去,怕是要被這群瘋兵沖出來砍成肉泥。

“王上!”內侍連滾帶爬地沖過來,懷裏抱著個錦盒,“震國派人送東西來了!”

螣王劈手奪過錦盒,打開的瞬間楞住了。

裏面是數十個小布包,草藥清香,最上面壓著張字條,字跡淩厲:

“白簡之的蠱術,嗅此藥並覆面同用,可暫避,量不多,夠你清君側了,只有一個條件,保葉南。”

盒底還壓著疊粗麻布覆面,邊角繡著震國玄鳥圖騰,螣王的手抖了抖,終於笑出了聲。

若是平時,他定不相信,此刻他與厲翎有了共同的敵人,自然是同仇敵愾,這藥就假不了。

“來人!” 螣王扒著石欄往外喊,聲音透過覆面有些悶,“把藥和覆面分下去!嗅藥後系好覆面,沖進去!殺了白簡之者,封萬戶侯!”

在國師府外的士兵們在府外接了藥,將信將疑地嗅過並系好覆面,舉著刀往內院沖,踏過門檻。

那些幻想並沒發生,證明藥有效。

“怎麽可能?” 白簡之的侍衛長臉色煞白,手裏的符咒發燙,“他們破了陣法?”

白簡之擡頭間,國師府的侍衛殺了出去,與螣國的士兵們刀光劍影開劈。

國師府內很快被血染得更紅。

白簡之看著侍衛一個個倒下,厲聲道:“給本座守住!蕭庚呢?把葉南帶來!”

蕭庚適時到了他身邊,雙膝砸在石階上:“國師大人!小人有罪,葉南被薛九歌劫走了,他們破解了蠱毒!”

白簡之的手還懸在半空。

他笑了,那笑意比哭更難看,眼角的紅卻像浸了血:“呵,果然我這個師兄還有後招。”

混亂中,一群士兵扶著個喜服身影沖出來,不用看臉也知道是葉南。

幾十名銳士護在兩側,左臂紅綢在廝殺中像簇跳動的火,他們舉刀劈開攔路的螣兵,刀光織成的網,將葉南往國師府外拖,把那抹紅拽得越來越遠。

白簡之的目光像鉤子,死死勾在那抹紅上,像有什麽東西要破膚而出。

他的指尖驟然燃起幽藍符咒,轉瞬間又竄出赤紅火焰。

咒風卷得他銀發狂舞,發梢掃過臉頰,帶起的涼意卻壓不住滾燙的淚 ——遇咒自焚。

這殺招是他親手埋在喜服裏的,全是“若他叛我,便同歸於盡”的狠。

只要再把符往前送半寸,那抹紅就會裹著火焰塌下去,像燒盡的紙灰。

可他的手卻不由自主地抖。

火焰的紅光映著他眼底翻湧的血色,撞進雙清澈的眸子。

葉南不知何時轉了頭,覆面滑落半寸,露出的眼沒有半分躲閃。

那是寒刃出鞘前的冷,是早就把生死看透的坦然,眼底藏著的了然,似乎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刻,裹著清醒,又帶著股赴死的烈,就那麽直直地望著他,沒有恨,卻比恨更戳人。

就這一眼,白簡之指縫間的符咒險些脫手,連呼吸都像被掐住,他盯著那雙眼,眼裏的決絕太清楚了,清楚到他不用想就知道,師兄是抱著必死的決心,或許從踏入螣國那一刻起,葉南就沒打算活著出去。

心口像被什麽東西狠狠攥住,往下沈,他明明那麽愛師兄啊,愛到連他皺一下眉都舍不得,他明明把師兄當成心尖上的神!

他不要葉南死!!!

這個念頭遽然撞進腦子裏。

那年山中學藝,他不慎跌落山崖,瀕危之際,是葉南撲過來抓住他的手腕,少年的手掌死死摳在巖縫裏,卻字字咬得堅定:“我不許你死!”

元宵節的天燈還在眼前飄,他忘著那盞越飛越遠的燈問:“師兄,你許了什麽?” 葉南回過頭,笑道:“我求自己長命百歲。”

“呵……” 白簡之喉間溢出聲破碎的笑,擡手捂住了嘴,指縫裏漏出的嗚咽,一口血猝不及防湧上來。

侍衛長驚得跪地:“國師大人!”

他卻揮了揮手,視線始終沒離開那抹紅。

侍衛的慘叫、士兵的嘶吼、國師府橫梁崩塌的轟鳴……所有聲音都在耳邊褪去。

世界突然陷入死寂,只剩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下碎在空處。

符咒的紅光還在燃燒,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薛九歌架著葉南往外走,葉南笑了,然後,給了白簡之一個決絕的背影,紅綢在風裏繃得筆直,像根斷了的弦。

那抹紅消失在了大門外。

那個說不許他死的人,那個想長命百歲的人,終究還是走了。

銀發垂落遮住臉,只有肩膀在無聲地抖,風卷著血腥味掠過,像是誰在耳邊不停地問:“值得嗎?值得嗎?值得嗎?”

值得嗎?

火焰已經燃進了他的指縫,灼痛鉆進骨頭縫裏,還在蔓延,白簡之卻笑了,笑得眼淚更兇。

原來愛到極致,連恨都成了奢望。

“好!”他捂著心緩緩跪下去,聽見自己說,“我允師兄你長命百歲……”

他親手放走了葉南,放走了他前半生所有的執念,與後半生僅剩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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