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84

關燈
84

深冬的雪落得綿密,國師府的藏書閣卻暖意融融。

葉南披著件駝色披風,坐在臨窗的大案前,捏著支狼毫,正低頭抄寫著什麽。

案上堆著高高的典籍,大多是些泛黃的竹簡,上面記載著螣國特有的巫蠱之術與醫玄雜論。

自上月後,白簡之便允了他自由出入府中各處,可葉南很自覺,大半時日都耗在這藏書閣裏。

這些醫玄之術有趣,他抄錄時的神情專註得很,連白簡之走進來都沒察覺。

“師兄在忙什麽?” 白簡之解下沾著寒氣的大氅,湊到案邊一看,忍不住低呼,“這才幾日,你竟抄滿了整整一本?”

案上攤著的宣紙已寫得密密麻麻,字跡清雋,連批註都一絲不茍。

葉南放下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閑來無事,抄著玩罷了。”

白簡之拿起那本抄錄看了半天,還是嘆了口氣:“師兄是不是還在擔心解藥?”

他蹲下身,仰頭望著葉南,眼底帶著幾分討好,“師兄放心,我已經在加緊煉制了,定會按期奉上,而且我保證,解了蠱毒後,師兄再也不會受那苦楚。”

葉南瞥了他一眼,點了點頭,目光落在窗外飄落的雪花上,語氣輕緩了些:“說起來,前些日子看到葉允,雖是記不得這人了,但好歹是同族親人,又是蕭庚身邊的人,按理說該親近些。”

白簡之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

葉允那個礙眼的,若不是看在他肚子,他早想把人給解決了。

“師兄為何想見他?”白簡之的聲音有些發悶,“他性子怯懦得很,怕是沒什麽好聊的。”

“再怎麽說也是親人。”葉南淡淡道,“況且我也想向他問問感受。”

白簡之挑眉:“什麽感受?”

葉南擡眼看向他,眼底竟帶上了幾分羞澀,“我這身子向來不好,總歸是有些擔心……日後的事。”

日後的事,這幾個字在白簡之心裏激起千層浪。

他陡然站起身,眼睛亮了,抓著葉南的手連連追問:“師兄是說,你願意了?”

葉南被他問得耳根發紅,抽回手,一本正色道,“不管怎樣,等我身子大安了再說。”

“好好好,都聽師兄的!”白簡之笑,一把將葉南連人帶披風抱進懷裏,聲音裏的歡喜幾乎要溢出來,“只要師兄願意,別說讓葉允來陪你說話,就是讓他日日來給你請安都成!”

“他身子沈,也不方便到處走,偶爾見一見就好。”

“好,師兄想做什麽都成。”他抱著葉南晃了晃,只覺得此刻就是把心掏出來給對方,都心甘情願。

葉南被他晃得有些發暈,拍了拍他的背:“放開些,勒得我喘不過氣了。”

白簡之連忙松了松手臂,卻依舊抱著不肯撒手。

葉南靠在他懷裏,和他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白簡之開心得很,心情大好。

葉南好奇道:“對了,我前些日子在書裏看到些關於西戎鬼軍的記載,說得神乎其神,倒真想親眼見見。”

白簡之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白簡之抱著他的手臂緊了緊:“師兄看西戎鬼軍做什麽?”

葉南從他懷裏掙出來,挑眉看他,“外面傳說那麽多,說他們刀槍不入,可我就在螣國,西戎鬼軍我卻連見都沒見過,總覺得遺憾。”

“不行。” 白簡之想也不想便拒絕,隨即又放緩了些,“西戎鬼軍面容猙獰得很,師兄身子弱,看了怕是要受驚,等日後收覆中原,定有機會見到,現在還不是時候。”

葉南撇了撇嘴,故意板起臉:“你就是不想讓我看!”

白簡之左右為難,一邊是機密,一邊是好不容易焐熱的人,若真惹他生了嫌隙,怕是這輩子都別想再靠近半分。

葉南故意板起臉,步步緊逼:“我看啊,倒不是他們有多猙獰,是你和我生分。”

這話讓白簡之瞬間洩了氣,他望著葉南眼底那點若有若無的疏離,忽覺什麽軍機要務都成了狗屁。

罷了,左右他早已把心掏給了這人,藏著掖著反倒顯得生分。

“不說算了!”葉南作勢要走。

眼見葉南生氣,白簡之慌了,拉住葉南,連忙解釋,“師兄,其實那些只是傳說而已,鬼軍不過是個稱呼。”

他拉著葉南坐下,“前幾年西戎內亂,分為東部西戎和西部西戎,我趁機收覆了東部西戎,讓這些西戎人成為了螣國的下等奴隸,那裏的人身形高大,力大無窮,我讓人在他們的食物裏加了一味調和藥,藥物能讓人興奮,對痛感也不敏感。”

葉南聽得入神。

白簡之看葉南是真好奇,繼續說著:“只是那藥有副作用,長期服用會讓人漸漸喪失語言能力,身上還會生流膿的瘡,就需要擦藥,而擦的藥不僅對鬼軍有用,還會令敵人致幻,藥物隨風傳播,所以必須在有風的時候出征。”

“所以,所謂的西戎戰歌,是他們過於興奮造成的,而身上的藥物隨風傳播,藥性足夠烈,敵人便會產生幻覺,失去戰鬥能力或者自相殘殺,自然會傳出各種離奇的傳說。”葉南接話分析道。

“師兄真聰明!”白簡之笑著揉了揉他的發,眼底滿是寵溺。

——

卯時,白簡之就去處理政務了。

葉南起身,見守在門口的兩個內侍要進來伺候,不緊不慢地命令道:“你們退下吧。”

內侍們渾身一僵,之前國師大人的確要求他們守著葉南,但自從上次葉南鬧了一出後,國師大人的命令便松了不少,但他們也沒有得到不伺候的命令,一時左右為難。

“耳朵聾了嗎?”葉南板臉,“你們是要等白簡之回來再退下嗎?”

想起國師大人平日對此人的縱容,哪裏還敢堅持,慌忙退到房外,大氣都不敢出。

檀香還在案上裊裊盤旋,房內安靜得針落有聲。

他熟門熟路地走到暗格前,輕輕一旋,傳來細微的機關聲響,一道小的暗門緩緩打開。

他記得,蠱毒發時,裏面除了解藥,另外還有一個盒子,這次他就是來探個究竟的。

他下意識地認為,能和蠱毒解藥放在一起的,也定然是白簡之珍惜之物。

暗室不大,除了藥盒,果然依然還擺著個紫檀木盒。

葉南掀開盒蓋,半截蛇形符靜靜躺在絲絨裏,符身的紋路在微光下泛著冷光。

他眸子驟然收緊,這符制式,分明是螣國調兵的信物,白簡之將他認為最重要的解藥與兵符都放在了一起。

葉南心忖:白簡之只藏著一半的兵符,那另一半,定然在螣王手裏。

手指剛觸到兵符,外面便傳來晨鐘聲響。

葉南迅速合上木盒,將暗門恢覆原狀。

他對守在外面的內侍吩咐:“去請葉允到房中來,就說我有話問他。”

內侍不敢怠慢,連忙應聲去了。

不多時,葉允便跟著內侍來了。

他走進寢殿,見葉南獨自一人正坐在案前翻看著藥書。

“你找我?”他的臉上泛起一絲怨恨。

“坐吧。”葉南擡了擡下巴,示意他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侍女奉上的茶剛沏好,熱氣氤氳了他的眉眼,“悶得慌,找你說說話,看能不能記起一點什麽。”

葉允端茶的手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探究:“你真的不記得任何事了,比如,當年那場變法?”

“簡之也提過我在驍國變法之事,”葉南故作茫然地搖頭,手指扣著茶盞:“可我只記得在少時在山裏的模糊片段,簡之說我後來過得不好,許是上天垂憐,忘了倒也幹凈。”

葉允一震,沒再接話。

眼前的葉南這副全然不知的模樣,又不似作偽。

“對了,” 葉南的語氣倒有幾分好奇,“你有了身孕,身子可還吃得消?我瞧著你臉色不大好,總覺得累嗎?”

這話像根針,刺得葉允心口一緊。

葉南真是哪壺不開,偏要提哪壺。

“還好。” 葉允的聲音硬邦邦的,“沒什麽大礙。”

葉南像是沒聽出他語氣裏的不快,話鋒一轉,說起了中原局勢:“說起來,我雖忘了不少事,卻總聽簡之提起驍國,對了,驍國是怎麽歸入震國的?”

葉允擡起頭,臉色瞬間漲紅,又迅速變得慘白,他死死盯著葉南,嘴唇哆嗦著:“你、你提這個做什麽?”

葉南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驍國可是我們的母國,總該知道些緣由,我聽白簡之說,當年震國鐵騎踏破驍國都城時,血流成河,你是怎麽逃出來的?又是怎麽遇到白簡之的?”

“我不知道!” 葉允狠拍了下桌子,茶水濺出。

他胸口劇烈起伏,眼裏滿是怒意和屈辱,“葉南,你故意的是不是?你明明知道,你在羞辱我……”

“知道什麽?” 葉南打斷他,眼神陡然鋒利起來,“知道驍國城破你跑了,知道你眼睜睜地看著國破家亡卻無能為力?”

葉允氣得渾身發抖,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狠狠瞪著葉南,這世上怎麽會有如此惡毒的人?

當年若不是葉南設計陷害,他怎會從金尊玉貴的驍國二公子,淪為如今連下人都能輕賤的玩物?他被像牲口般折辱時,葉南正披著白簡之給的華服,在國師府裏安享太平。

這些剜心刻骨的事,葉南竟一副全然不知的模樣,如今還一副道貌岸然地指責他,每句話剜痛了葉允的心。

葉允像一頭被縛住的困獸,想撲上去撕碎眼前這張虛偽的臉,可膝蓋卻軟得發顫,他如今連發作的資格都沒有,只能任由這人將他的尊嚴踩在腳下碾磨。

葉南看著他隱忍的模樣,嘴角勾起了點弧度,又放緩了語氣,東拉西扯說起驍國的風土人情,從稻米收成說到邊境商販,葉允再置氣也不敢不答,只是沒給過葉南好臉色。

“聽說震國最近在往邊境增兵?”葉南狀似無意地指了一下,“簡之昨日議事回來,說兵符都備好了,就等哪天要動真格的,暗格裏藏著的半截兵符,瞧著倒挺威風。”

葉允遽然擡頭,眼裏滿是震驚。

他盯著葉南那張坦然的臉,忽覺這人不僅是在刺激他,簡直是傻了,兵符這種機密,竟能隨口說出來?就像當年剛回驍國時那麽蠢,半點防備都沒有。

“國師大人的東西,咱們還是少議論為好。”葉允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端起茶杯掩飾自己的失態,手指卻在微微發顫,眼神時不時地往葉南手指的方向瞟。

恰在這時,院外傳來腳步聲,白簡之回來了。

他見葉允在,眉頭微蹙。

葉允連忙起身告辭:“既然國師大人回來了,我便不打擾了。”

“我送送你。”葉南也跟著站起來,轉身吩咐侍女,“把我前幾日讓人做的那幾匹軟緞拿出來,還有安胎藥一並包好,給他帶上。”

葉允覺得難堪之極,但白簡之面前,他是一點都不敢表現出來,只能抱著大包小包的東西離開,走的時候腳步都有些踉蹌。

白簡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才轉頭看向葉南,笑道:“你們聊了什麽?”

“什麽都聊,感覺他蠻悶的。”

白簡之的語氣帶了點不悅:“問了該問的就行了,往後少和他來往。”

“怎麽了?”葉南挑眉。

“他不是什麽……好人。”白簡之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手上還帶著屋外的寒氣,“當年在驍國,他可沒少覬覦你的太子位。”

葉南笑了,眉眼彎彎,打趣道:“放心,我不犯人,但人非要犯我,我也不是個輕易被人拿捏的。”

他擡手拍了拍白簡之的手背,語氣輕快,“你還不知道我嗎?在山裏時,誰要是敢惹我,我必然回他一遭。”

白簡之看著他眼底一閃而過的鋒芒,覺得這樣的葉南,比平日裏溫和的模樣更讓人著迷。

他低頭在他耳邊輕笑道:“那便好,這樣我們才般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