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85

關燈
85

元宵節時,葉南總說宮中無聊,吵著要出去逛逛,說中原的元宵節,街道應該很熱鬧的。

白簡之笑著答應,給自己和葉南系上面簾,叮囑道:“這裏風俗與中原不同,但師兄別怕。”

葉南點點頭,兩人乘坐馬車出了宮。

葉南掀起車簾一角往外看,的確感受到了異樣。

街兩側並沒有懸掛尋常的紅燈籠,而是懸著層層疊疊的幡旗,綢面上繡著蛇形圖騰,在晚風裏舒卷如活物。

穿麻衣的巫祝沿街而行,手中銅鈴每響一聲,兩側跪拜的民眾便齊齊叩首。

這場景看得他頭皮陣陣發麻。

“他們在拜什麽?”葉南問。

“拜蛇神。” 白簡之握住他的手,輕輕地捏了捏,“螣國自古信巫蠱,蛇是圖騰,說蛇神能吐息定禍福。”

葉南點了點頭。

他們下了馬車,混在人流裏緩步前行,空氣中飄著香灰味。

旁邊一個挎著竹籃的老嫗見葉南戴著面簾,好心地提醒:“後生莫不是外鄉來的?你可知我們拜的蛇神,便是國師大人?”

葉南一怔。

老嫗眼中閃著狂熱的光,枯瘦的手指指向高臺上的巫祝:“國師大人是蛇神降世,你看他能號令鬼軍,能煉蠱,不是神是什麽?你也趕快拜一拜!”

葉南轉頭看向白簡之,正迎上他的目光。

“他們不認識你嗎?”葉南好奇地戲謔,“那你要不要拜一拜自己?”

“百姓從未見過我的樣子。”白簡之小聲答道。

往常在朝堂上不可一世的人,此刻面對他的師兄,那點神性驟然褪去,只剩下些羞澀的討好。

忽然有人高呼神靈降臨了,人群如潮水般往街角湧去。

葉南被推著往前踉蹌兩步,撞進白簡之懷裏。

他擡眼時,正看見街角高臺上的巫祝掀起了竹籠,裏面蜷著條黑色巨蟒,鱗片在篝火映照下泛著光。

葉南不自覺地退了一步。

“看那些人。白簡之的氣息拂過他耳畔,“他們要割血餵蛇。”

葉南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果然見跪拜的民眾紛紛掏出短刀,毫不猶豫地劃破掌心,將血珠滴進身前的陶碗。

穿黑袍的侍者捧著陶碗登上高臺,巨蟒吐著信子舔舐血珠時,臺下爆發出狂熱的歡呼。

“他們不怕嗎?” 葉南皺眉問。

“怕,才是信仰的根,” 白簡之的聲音裏裹著殘忍,“信了,就覺得有蛇神護著,不信,就會遭受厄運,信仰本就是裹著糖衣的敬畏。”

葉南往另一側望去。

街邊的攤販在賣些奇怪的玩意兒,用蟬蛻纏成的護身符,浸過朱砂的手鏈,還有裝在琉璃瓶裏的蠱蟲,在幽暗的光線下緩緩蠕動。

街對面此刻燃起了火光。

無數紙紮的蛇形天燈被放飛,掠過夜空,像一群燃燒的幽靈。

跪拜的民眾開始哼唱古老的歌謠,歌詞晦澀難懂,調子卻詭怪得很。

“走吧。”葉南實在理解不了,拽了拽白簡之的衣袖,“去其他地方看看。”

白簡之看他一眼,點了點頭。

葉南望著那些伏在地上的背影,明白這詭異的虔誠裏藏著什麽,不單單是敬畏,更是絕望。

就像溺在水裏的人,哪怕抓住的是毒蛇,也死死不肯松手。

白簡之似乎察覺到他的失神,停下腳步替他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面簾:“不喜歡?”

葉南搖搖頭,目光掠過街角燃燒的篝火,忽被斜對面的小攤勾住了視線。

那木架上隱約能看見裏面橙黃的碎屑,香味混著風正往這邊飄。

竟是驍國特產的幹蟹黃。

他腳步不由自主地挪過去,聲音裏便洩出點雀躍:“這裏竟有這個。”

白簡之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見是些漁家曬制的幹貨,連忙摸出銀袋:“喜歡就都買了。”

他付賬時,手指被葉南輕輕碰了下,像有電流竄過,低頭時正撞見葉南掀起面簾一角沖他笑,眼尾彎得像月牙。

兩人手拉手往前行,白簡之偷偷往旁邊瞥,見葉南正低頭看街邊的小商販,面簾下露出的下頜線柔和得很,他心生歡喜,此刻,哪怕天要塌下來,只要能握著這只手,便什麽都不怕。

一陣急促的銅鈴聲傳來,街尾湧來支巡游隊伍,為首的巫祝戴著青銅蛇首面具,身後跟著數十個披發赤腳的信徒,每個人額頭都塗著猩紅的圖騰,手裏舉著燃燒的蛇形火把。

他們口中念著晦澀的禱詞,步伐詭異,所過之處,民眾紛紛跪伏在地。

“神轎來了,全民避讓!” 有人高聲吆喝,眼前的人流瞬間亂成一團。

白簡之剛想把葉南護在懷裏,就被湧來的人潮撞得一個趔趄,掌心驟然一空。

“師兄!”他驚得聲音都變了調,撥開人群瘋了似的往前擠。

可巡游的隊伍像道移動的墻,青銅面具反射的火光晃得人睜不開眼,信徒們高舉的手形成道墻,將他死死攔在外面。

心瞬間沈到谷底。

白簡之抓著個躲閃的路人,手上的勁兒大得幾乎要掐進對方肉裏:“看見個戴面簾的人嗎?”

對方嚇得連連搖頭,轉身就跑。

他沿著街道瘋跑,心中閃過無數過念頭,葉南是不是跑了?是不是從一開始就在騙他?那些溫柔那些妥協,是不是都為了此刻的逃離?可轉念又想起他身體的溫度,想起他眼裏的光,心臟又被揪得生疼,萬一他是遇到危險了呢?這街上藏著多少眼線,多少想借葉南對付自己的人……

“師兄!”他扯下面簾,聲音嘶啞地喊。

就在他快要沖破人墻時,後頸忽然覆上片溫熱的觸感。

“慌什麽,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死了!”熟悉的聲音帶著笑意,輕輕撞進耳朵裏。

白簡之渾身一僵,像被施了定身咒。

下一秒,他陡然轉身,不顧周圍的目光,死死攥住對方的手腕,直到確認掌下的溫度是真的,才啞著嗓子問:“師兄,你去哪了?”

葉南的面簾被擠掉了,眼底還帶著笑:“剛才被人擠開,又被個賣糖人的攔住了,回頭就找不著你了。” 他晃了晃手裏的糖蛇,“給你買的,像不像你啊,蛇神?”

白簡之接過糖人,單手將他的手握得更緊。

直到巡游的隊伍走遠,人群漸漸散開,他才開口,聲音裏還帶著未散的顫:“師兄,別再亂跑了,好不好?”

葉南見他眼裏泛紅,哄道:“怎麽還和小時候一樣黏人。”

夜風卷著香灰味掠過,遠處的銅鈴聲漸漸淡了。

白簡之將人攔進懷裏抱著,別扭道:“不一樣,我現在有足夠的能力保護你。”

巡游的人潮漸漸退去,街心空出片不大的場地。

賣天燈的小販正吆喝著,那些燈盞並非中原常見的六角形,而是做成了盤旋的蛇形,竹骨外糊著半透明的紗,裏面襯著細碎的磷粉。

“要一只。”葉南開口,白簡之立馬摸出碎銀遞過去,小販麻利地遞過燈盞,剛要劃火替他們點引火,卻被葉南擡手攔住:“我們自己來。”

他取過火折子,湊到引火棉前輕輕吹了吹。

橙紅的火苗舔上棉線,他側頭看白簡之:“扶著這邊,別讓竹骨塌了。”

白簡之伸手托住天燈另一側底座,掌心貼著竹架,葉南低頭調整著燈架:“許個願吧!”

“好,我們一起許願。” 白簡之站起身來,手上攏著那簇小小的火苗。

葉南見他緩緩閉眼,唇瓣抿成條虔誠的線,連呼吸都放得輕緩。

他也跟著合上眼,遠處隱約傳來的禱詞仿佛被隔在另一重天地,只有燈芯劈啪輕響。

天燈的紗面漸漸鼓脹起來,帶著暖意的氣流往上頂,竹骨發出細微聲響。

白簡之松開手時,葉南也跟著松了力,兩人的指尖在半空輕輕碰了下。

燈盞先是在掌心顫了顫,隨即乘著夜風往上飄,磷粉在光裏簌簌往下掉,它搖搖晃晃地升高,倒真像有條活蛇正往雲端游去,慢慢融進漫天燈河裏,與其他蛇形天燈連成一片流動的光海。

白簡之轉頭看向葉南,眼裏盛著漫天燈火,“師兄,你許的什麽?”

葉南望著那盞越飛越遠的天燈,笑道:“我求自己長命百歲。”

白簡之先是一怔,隨即重重應道:“好!”

“螣國信仰很靈,我陪著你,一起長命百歲!”

……

震國的書房燭火微微晃動,厲翎坐在紫檀木主座上,氣息有些急:“說。”

暗衛首領單膝跪地,雙手捧著個托盤,上面放著封信。

“在虞國長佳公主的暗室磚下,起出了這個。”暗衛恭敬道,“請王上過目。”

厲翎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在觸到信紙的剎那,他僵住了,的確是葉南的筆跡。

“所贈之藥已收到,自當有報,待我去螣國抄錄醫書,便贈於公主。”

“嗡”的一聲,厲翎只覺頭都炸開了。

藥?螣國?他拿著信紙的手開始發抖,原來那些撕心裂肺的祭奠是假的,那些午夜夢回的痛徹心扉是假的,他對著那碗餃子大哭,竟成了天大的笑話。

原來如此。

“呵!”厲翎低笑出聲,笑聲裏裹著恨意,顯得格外淒厲,他將信紙按在案上,指腹狠狠碾過那些字跡。

那些字,字字都成了巴掌,狠狠扇在他臉上。

到頭來,竟是他困在自己編織的悲傷裏,而那個被他念茲在茲的人,早就在別處活得好好的,還忙著與長佳做交易。

“好,好得很!” 信紙在他掌心皺成一團,邊緣割得掌心生疼,燭火照亮他眼底翻湧的紅絲,怒意與狂喜在那裏廝殺。

暗衛首領擡頭時,正看見厲翎眼底的光,一半是失而覆得的灼熱,一半是被背叛的狠戾,最終都沈澱成一片冰冷的荒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