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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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法推行數月,冬至便到了。

邊防的烽火臺很安穩,連寒風都送了點暖意。

戍卒們在城樓上支起鐵鍋,沸水咕嘟咕嘟冒著泡,把夥夫帶來的餃子倒進去。

白汽騰起來時,有人喊:“都讓讓,給周副將留碗熱的!”

驍國來的周奎已歸入薛九歌麾下,如今升為震國駐守副將。

他剛巡完營,聞言笑著擺手:“別搞特殊,都一樣吃。” 他接過餃子碗,咬開個白菜餡餃子,熱乎氣從喉嚨暖到肚子裏。

周奎往南望了望,今日天好,能看見遠山模糊的輪廓,那方向再過去些,就是驍國的地界。

他娘總說,冬至要吃白菜餡餃子,白菜諧音百財,能保來年順遂豐收。

“周副將在想家?” 老卒湊過來,給了他半塊醬牛肉,“我看你盯著南邊瞅半天了。”

周奎把牛肉塞進嘴裏,嚼得滿嘴香:“有點,驍國人做餃子,總愛在餡裏多擱點姜,說驅寒。”

“那下次讓夥夫多備點姜!” 旁邊的年輕戍卒接話,“等開春換防,說不定能輪你回家看看,如今新法說了,戍邊滿一年,就能請探親假。”

“可不是?” 老卒喝了口烈酒,“往年這時候,哪敢想探親?能安穩吃頓餃子就不錯了,你看這新棉甲,比去年的厚許多,軍械也都是新的,我國強大了,連探馬都說,邊境安穩著呢。”

周奎又咬了個餃子,這次是蘿蔔餡的,脆生生的,他望著遠處的山,心裏那點思鄉的悵然淡了些。

比起歸鄉,眼下更盼著能在這安穩的邊境立住腳,等新法在邊境紮了根,等這城墻真正成了護佑百姓的屏障,到那時再回去見娘,才算有了能說出口的功業。

而都城的街市,百姓們都走了出來,比往日熱鬧了不少。

捏面人的老漢,面團在手裏轉著圈,捏出個戴帽的雪娃娃,孩童在一旁拍手嬉笑。

街角的酒肆掛出“冬至暖酒”的木牌,掌櫃正給穿粗棉襖的漢子舀酒,“嘗嘗這個,新溫的米酒,喝了能抗寒!”

漢子接過酒碗,手上還沾著木屑,他是城郊的木匠,因新法裏農閑可入工坊做工的條令,這月剛領了工錢,特意來打壺酒過節。

街市往宮城的紅墻下,燈籠已掛了半墻。

內侍李順正踩著木梯掛最後一盞宮燈,燈籠上畫的不是往年的龍鳳,是三科取士的場景。

經義科的書生伏案疾書,算術科的舉子撥著算籌,兵法科的武士在沙盤前推演。

他往下喊:“都搭把手,再把殿角的炭盆挪到宴席邊,公子南懼寒。”

大殿側的偏殿已擺開宴席。

案上沒擺金銀器皿,青瓷碗裏盛著羊肉湯,木盤裏碼著餃子,唯一點綴是中央那盆臘梅,還是從禦花園剛折的。

葉南先前便與厲翎提過,新法初行需耗費大量糧草軍械,國庫雖尚有餘裕,卻也經不起鋪張。

他當時便提議:“宮廷用度不妨先從簡,省下的銀錢可挪去補給邊防與工坊。”

厲翎當日便批了條令,撤去了半數冗餘的內侍,連節慶宴席的規制都減了大半。

如今震國宮廷上下,全然沒了之前的鋪張奢華,連案上的器物都換了素雅的木盤。

厲翎和葉南並肩走進來時,文武百官的談笑聲頓了頓,又很快響起。

厲翎沒穿朝服,常裾襯得他眉眼更清爽,一旁的葉南罩了件厚氅,領口露出點青衫的邊角。

“今年冬至,倒比往年熱鬧些。” 厲翎坐下時,給葉南遞了個湯匙,“喝點羊肉湯。”

葉南舀了一小勺,剛要放進嘴裏,就見李順掀簾進來,手裏捧著個紅布包:“王上,城門口的百姓托小的送來這個,說是自家做的年糕,不值什麽錢,就是圖個吉利。”

紅布掀開,是塊方方正正的黃米年糕,上面還印著個 “豐” 字。

厲翎瞥了眼年糕,對葉南道:“這便是新法的第一步,先安民生,讓百姓能吃飽穿暖,自然就有心思過日子,你看這街市上的光景,三個月雖短,總算有了點模樣。”

“各地三科取士也都動起來了。” 葉南語氣輕快,“前日收到驍國的文書,說那邊的書生報名最多。”

“這才剛開始,等開春三科終試,各地的人才聚到都城,那時才算真的有看頭。” 他擡眼看向葉南,眼底漫出笑意,“到時候,你可得好好把關。”

葉南剛要答話,薛九歌大步走了進來。

他剛從邊防趕回,盔甲還沒來得及換下,對著兩人抱拳,“王上,邊防的棉衣和新軍械都到了,戍卒們說,這是頭回過冬沒凍著耳朵。”

厲翎擡了擡下巴:“甚好。”

“往年這時候,軍械要等開春才補,今年新法推行後,宮裏用度省下了不少,糧草軍械跟著就動了,末將在邊境看得分明,底下人心裏踏實,守起城來都更有力氣。” 薛九歌看了眼葉南案上的木碗,笑了,“連宮裏都換了素碗,這股實在勁兒,好。”

厲翎揚手:“你剛回來,先坐下吃碗熱湯,邊防的事,晚些再細說。”

薛九歌應了聲,轉身時腳步帶風,鐵甲摩擦發出聲響。

殿外的風打在窗上,發出沙沙的響,厲翎從內侍手裏接過湯婆子,用帕子包好塞進葉南手裏:“拿著暖手。”

語氣聽著隨意,指尖卻碰了碰他的手背,見是暖的,才收回手。

葉南嗯了一聲,眼角浸染笑意。

宴席剛散,厲翎就拽著葉南的袖口往小苑走。

葉南被他拉得踉蹌了兩步,“這是要去哪?”

厲翎回頭,促狹地笑,“宴席上的東西都沒滋味,我沒吃飽。”

小苑的小廚房還亮著燈,竈上的鐵鍋餘溫未散。

葉南剛要叫內侍,就被厲翎按在竈邊的矮凳上。

對方往他手裏塞了團面,自己則翻出茴香餡,眼睛亮得很:“我想吃你做的茴香餃子。”

葉南捏著面團,笑了:“怎麽突然想吃這個?”

“少時在山中,你不是做過?” 厲翎往面板上撒了把面粉,動作卻生澀得很,“你母親說過,冬至要和家人一起包茴香餃子。”

那年冬至雪下得緊,姽滿子留了張字條就雲游去了,說要尋一味過冬的藥草。

葉南在山中小院翻箱倒櫃,找出半袋沒生蟲的面粉,又踩著雪去菜窖摸出把凍得發硬的茴香。

他把茴香往竈臺上一摔,拍著手上的雪笑,“今天咱們三人吃茴香餃子!我娘說這餡香,包的時候要多擱點姜末。”

厲翎揣著罐醋從外面進來時,看到白簡之正蹲在竈前添柴火,眼睛都快粘在正在調餡的葉南身上了。

厲翎輕咳一聲,白簡之才低下頭,往竈膛裏塞了塊松枝,火星子“劈啪”濺出來,映得他側臉白生生的。

“我娘親說過,冬至就應該一家人一起包餃子。” 葉南把面團往面板上一放,手掌按上去揉得發響,“來搭把手!誰會搟皮?”

厲翎把醋罐往墻角一放,瞥了眼白簡之,見對方正偷偷看葉南調餡。

他怕被人搶了先,立馬伸手抓過搟面杖:“我會。”

其實他哪會?搟面杖在手裏轉了兩圈就歪了,搟出的面皮一面厚一面薄。

可他偏要裝作熟稔的樣子,搟一張就往葉南面前推一點,餘光卻始終盯著白簡之。

白簡之果然坐不住了。

他慢慢挪到面板邊,小聲說:“我也能搟。” 聲音細得像蚊子叫,手卻已經碰到了面團,他捏起塊面,手指抖得厲害,搟出來的皮邊緣坑坑窪窪,比厲翎的還糟糕。

“你看我這個。” 葉南沒註意兩人的暗較勁,舉著自己剛包好的餃子晃了晃,褶子捏得整整齊齊,炫耀,“像不像元寶?”

“像!”厲翎搶先開了口。

葉南得意一笑,隨手拿起厲翎搟的皮,往裏面填了勺餡,三兩下就捏出個像樣的餃子,“你這皮雖然醜,倒結實,不容易破。”

厲翎一聽,手裏的搟面杖轉得更穩了些,搟出來的皮竟真比剛才規整了一些。

白簡之看著那堆面皮,手指在袖口裏絞了絞,無奈只能又去生火,見葉南又拿起厲翎的皮笑,他往竈膛裏扔了塊濕柴,濃煙冒出來,嗆得葉南直咳嗽。

“我去舀點水。” 白簡之趁亂起身,往墻角的水缸走,經過厲翎身邊時,他飛快地從袖袋裏摸出個紙包,往厲翎的碗中抖了點粉末。

那還是他前幾日在山澗邊采的瀉腸草,曬幹磨成了粉。

當晚餃子煮好時,葉南把一大碗往厲翎面前推:“你今天搟皮辛苦了。” 又給白簡之夾了兩個,“你也吃,不夠再煮。”

厲翎剛要動筷子,葉南突然夾起他碗裏一個餃子:“分我一個,看你碗裏堆得像座山,吃多了該積食。” 他剛咬了半只,自賣自誇道,“嗯~,比上次在山下飯館吃的香。”

不等他吃剩下的,厲翎張口就咬住了剩下的半只,溫熱的餃子混著葉南指尖的溫度滑進喉嚨。

葉南:“……”

厲翎:“好吃。”

葉南:“厲翎,你太小氣了,一個餃子都要分半個走!”

白簡之看到這一幕,立在原地,半天都反應不過來。

第二日天剛亮,白簡之就蹲在茅廁外的雪地裏,寒風卷著雪沫子打在臉上,他卻渾然不覺,耳朵貼在門板上聽動靜。

只聽見裏面此起彼伏的痛苦呻吟。

他蹲了快半個時辰,腿都麻了,終於聽見裏面沒了聲息,才啞著嗓子喊:“師兄,對不住。” 雪落在他睫毛上,化成水往下淌,“我就是、就是見你總跟他說話,我……不喜歡他。”

裏面靜了片刻,傳來厲翎虛弱卻帶著刺的聲音:“葉南半個時辰前就回房休息了。” 頓了頓,氣音裏裹著點笑,偏又冷得像冰,“蹲在糞坑外嚼舌根!誰要你的喜歡?”

白簡之驟然站起來,腳麻得差點摔倒,他盯著茅廁門看了半晌,突然擡腳踹上去。

“……想什麽呢?” 葉南的聲音把厲翎從回憶裏拽出來,他不指望厲翎能幫上忙,可杵在原地發呆,也不知道弄個蘸碟。

厲翎下意識接話;“想起白簡之那副樣子了。”

葉南沈默了,他悄咪咪地打起了蘸碟,還手忙就亂地往鍋裏下餃子,不敢接話。

厲翎聽罷輕笑,“每年冬至,就我們兩人一起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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