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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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四九那天,寒風卷著雪粒,在空中嗚嗚的響。

葉南裹緊厚氅,呵出的白氣散成霧,快步進了宮廷的藏書閣。

剛跨過門檻,凜冽的寒氣就被擋在了身後。

室內暖烘烘的,有陳年紙張的淡香,還有炭盆裏木材燃燒的氣味,讓人連凍意都消了大半。

葉南跺了跺靴底沾著的雪粒,視線先掃過門口的書目牌,類目已經被重編過。

順著木牌指引往裏走時,指尖掠過《水經註》《營繕令》等熟悉的書脊,走到東側,在中層看到了《河渠志》的藍布函套。

震國若是以後要發展商業,必然要開河道,貫通南北漕運,讓物資運輸更為便捷,因此,他需從古籍裏找些舊河道的記載。

他抱著書卷往炭火更旺的裏側走,那裏光線雖稍暗,卻暖得能焐熱凍僵的手指,最裏層的架子比別處矮些,剛好到胸口。

葉南的目光劃過一排書脊時,突然頓在了那本《姽滿子兵法十三篇》的封皮上。

那是他再熟悉不過的布面,邊角磨出的毛邊都和記憶裏一模一樣。

這是他的書。

準確地說,這是他們在山中跟隨姽滿子學習時,所用的教材。

他將書抽出來,書頁間飄出了片幹枯的桃花瓣。

葉南楞了楞,他記得少時總撿些花草夾在自己的書裏,充當書簽。

翻開第一頁,右下角有他寫的“南”字,旁邊畫了只吐舌頭的小狼。

當年,葉南笑厲翎像小狼,就偷偷在自己書上畫的,筆鋒靈動,倒比正文還用心些。

再往後翻,筆記字跡越發潦草,葉南頓了頓,無奈地笑了一下,那時心思全在山間追逐嬉鬧上,哪肯沈下心來做學問,想來是寫兩句就跑出去摸魚了。

他耐著性子繼續翻,翻到兵法篇時,看到自己當年在 “不戰而屈人之兵最好” 後面,畫了個歪腦袋舉白旗的小人。

而那句筆記右側,卻多了一行熟悉的字跡:“無甲兵無糧草,何以談不戰?需先備足底氣,方有不戰的資格。” 是厲翎的字。

比現在清瘦些,墨色也淡,顯然是多年前寫的,卻字字清晰,連頓筆的力度都看得分明。

葉南的手掌輕覆在那行字上,紙頁微涼,心裏卻像被什麽東西撞了下。

他當年下山時走得倉促,這些筆記早被拋在了腦後,更遑論帶走。

可偏偏是這些東西,被厲翎一一珍藏了起來。

那年兩人鬧得極僵,厲翎明明該是恨極了他的。

可這些批註……他喉間有些發緊。

當年那樣生氣,為何還要一字一句看他這些荒唐筆記?為何還要費心寫下這些批註?

他想起了山中那年冬日,姽滿子在石桌上擺了半碗糙米,問:“若此刻你們三人只有半碗米,只夠一人堪堪裹腹,你們該如何?”

葉南搶先把糙米往中間推了推:“先煮成稀粥,三人分著喝,總能撐到明天,我知道後山哪有能吃的野菜,明天一早我就去采,說不定還能摸到兩個野雞蛋。” 他說得篤定,仿佛那半碗米已經在鍋裏冒著熱氣,“只要大家都在,總會有辦法。”

厲翎卻盯著那半碗米,認真說道:“首先要弄清楚,為什麽會只剩半碗米,是被人搶了,還是沒找到存糧?若是被搶,就得先找回被搶的糧,不然今天分了這半碗,明天還是要餓肚子,若是沒找到,就該去尋更多的糧,而不是盯著這半碗精打細算。”

他擡眼看向姽滿子,眼神比同齡孩子銳利得多,“只盯著眼前的米,是吃不飽的,只盯著眼前的地,也是走不遠的。”

白簡之自始至終沒看那碗米,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葉南臉上,見大家說完,才小聲接話:“葉南說分著喝,就分著喝。”

姽滿子追問:“若是有人來搶這半碗米呢?”

白簡之才攥緊了袖口,聲音帶著股狠勁:“誰要搶,就不讓他好過。” 說完,他把目光又落回葉南身上。

仿佛有人要搶的不是那半碗米。

厲翎聞言,從鼻子裏輕嗤一聲,目光掃過白簡之,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視,“與其在這說狠話,不如想一想,你有何勢力,能護得住這碗米?”

葉南思緒拉回來時,手裏正翻到農桑的篇章,他畫的農具草圖線條流暢,卻在頁邊寫 “什麽時候才能不用背這些”,後面跟著個哭臉。

厲翎新添畫了一只抱著哭臉的小狼。

葉南笑了,卻看到書底藏著的另一本薄冊,抽出來一看,是封皮泛舊的《縱橫策》。

他對這本書毫無印象,翻開內頁,是厲翎的字跡。

開頭幾頁只簡單標註了兵法要義,末頁卻留著一行工整的字:“等葉南回來,一起批註。”

心口輕輕一暖,他想起下山後聽人說,姽滿子曾將兵法心得傳給厲翎,想來這本書,是厲翎那時特意留著的,正翻著書頁,一張字條從《縱橫策》裏飄出來,上面寫著 “慈悲需立在刀劍上,我便是刀劍,你只管施你的慈悲”,字跡剛硬。

葉南捏緊字條,把《縱橫策》抱在懷裏,轉身要出門,卻迎面撞見了厲翎,對方手裏拿著披風,衣擺沾了點廊下的寒氣,顯然已站了一會兒。

“李順說你在這兒待了一個時辰。”厲翎給他系上披風,攏著人往外走,神色卻有些窘迫,“那批註……”

“寫得好。” 葉南偷笑,故意撞了撞他的胳膊。

厲翎勾起唇笑,“下次想看哪本書,告訴我,我讓李順給你找,省得你在路上凍著。”

雪光映著兩人的影子,葉南笑出了聲:“你是不是早就把書搬來了?就等著我發現?”

“誰等著了?” 厲翎心虛,腳下的雪被踩得沙沙響。

葉南笑著,晃了晃懷裏的《縱橫策》,眼底帶著柔和的笑意,“那我們有空一起把剩下的批註完,就當把山裏沒補完的時光,一點點填回來。”

厲翎心口一熱:“好。”

幾日後的午後,葦子東張西望地偷偷跑進來時,葉南正在謄抄河渠圖。

虞國長佳公主悄悄地托人送來的第二批解藥與一封信。

葉南將解藥放在匣子裏,才打開了信。

信紙疊得方正,是長佳的字跡“蠱毒配方仍未得見,傾盡全力配的新藥,按時服下,最多再延大半年毒性。”

葉南抿了抿嘴,大半年,他能做很多事情了。

他繼續看信,長佳提到“前日巡城見南境新墾的田,農人說虞國新法後,稅減了,百姓輕松了些,孩童也能去鄉學認字了……”

她在末尾寫:“昨日見驛館墻縫裏鉆出株草,根須纏在磚縫裏,竟頂開了半塊磚,從前總覺得亂世如磐石,再用力也鉆不透,如今才懂你說的根須留痕,等不來磐石開裂,我們必須先成那株草……”

葉南捏著信紙,紙面仿佛都暖了些,他看向窗外,寒盡春生,如今卻能在磚縫草裏見真意,倒比解藥更讓人開心。

門外傳來了腳步聲,他趕緊將信紙疊好,藏入衣袖中。

“在看什麽?” 厲翎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葉南轉頭,還是蓋不住眼神的一絲慌張:“沒什麽,在看之前謄抄的河渠圖。”

厲翎已走到案邊,將懷裏的卷宗往桌上一放:“你前幾日在藏書閣找的河渠資料,我讓人整理出來了。”

卷宗封面貼著張便簽,他說:“標註了幾處可改道的舊河道,附地形圖。”

葉南翻開卷宗,見裏面夾著張手繪的河道圖,某段支流旁用紅墨寫著“此處可築壩,需算術科測算水位”。

“你還親自標了?” 葉南問。

厲翎聞言,頓了頓:“順手。”

葉南笑而不語。

“你看這段,”厲翎俯身,指著河道圖,“舊河道在祖輩年間曾改道,淤泥沈積的位置,和你前日算的差不多。”

葉南貼近看時,聞到了對方身上的熏香,像山中松墨的味道,他想起了少時在山中,兩人也常這樣湊在一盞油燈下看兵書,厲翎總嫌他坐得遠,會不動聲色把書往他這邊推半寸。

“這裏標註的淤泥厚度,”葉南指著圖上的小字,“是不是需要派人去實地丈量?”

“已讓人去了,算科的張學士說,等丈量結果出來,讓你去給他們講講測算方法,你講的比官話易懂。”他說這話時,目光落在葉南的手上,“你若是嫌麻煩,我便推了。”

葉南剛要搖頭,就見厲翎從袖中摸出個小布包,解開時露出半塊墨錠。

墨色沈潤,上面隱約能看出“南”字刻痕。

少時在山中,厲翎用斷刀給葉南刻的墨錠,後來葉南也沒帶走。

那時用的紫檀墨質地緊實,厲翎又用蠟封了保存,如今表層雖有些許風化,內裏卻依舊細膩。

“昨日翻舊物見的,”厲翎把墨錠往他面前推了推,“你那方墨快用完了,這墨存得久,磨出來的墨汁更潤,正好適合謄抄圖紙。”

葉南捏起墨錠在硯臺邊輕輕蹭了蹭,果然落下細密的墨粉。

想不到厲翎什麽都悄悄撿了回去。

葉南擡手,將墨錠放進硯臺旁的木盒。

長佳送來的信紙邊角,卻從袖袋裏滑了一截,他攏了攏袖口,想把那點凸起掩得更嚴實些。

厲翎的目光剛落在卷宗上,眼角的餘光卻先捕捉到了。

他沒動,連握著卷宗的手指都沒換姿勢,他擡眼時,恰好對上葉南望過來的視線,眸底的波瀾已盡數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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