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第55章 擡頭率(十三)

關燈
第55章 第55章 擡頭率(十三)

生死橋

旁邊一間門上貼著符的房間裏突然傳出異響, 像有杯子落在地上摔碎的聲音。

曾致誠臉色突變,她二話不說,丟下菜刀沖了進去。

龍朝小心翼翼放下靠枕, 靠枕裏的棉花亂飛,她心驚膽戰地丟下枕頭轉身去開門。

“瘋了瘋了, 這女人真的瘋了,之前來都好好地頂多罵一罵推一推,今天不知道受什麽刺激要動真格的。”

龍朝嘴裏念念叨叨, 手嚇得癱軟, 半天擰不開反鎖的旋鈕。

“餵,你幫幫忙, 看什麽呢?”龍朝回頭沖楚郁譴責道。

楚郁望著那扇破舊的雕花木門,眉頭緊鎖:“她老伴又是怎麽回事?當年這個案件不是都沒上報紙嗎?為什麽會有無良媒體騷擾她?”

龍朝尷尬地撓撓頭,她輕咳兩聲道:“哎,是這樣的, 這事吧, 說出來不光彩。”

“當年孟雯死後曾致誠作為班主任,被譴責地不輕,當時雖然明面說了不允許媒體報道, 但是還有很多小媒體為了流量不擇手段。

曾致誠首當其沖被學校推出來頂包, 說她誤會了學校的意思把抓擡頭率這事看得太重,所以學生的死都怪她, 那個殺人犯因為是精神病,家裏又有後臺, 反而沒起什麽風波。

曾致誠當年被迫離職, 在家待了很長一段時間, 期間她老伴因為有心臟病, 有一次中午突然心梗,她打了120 ,但媒體好不容易見到她出門,根本不願意放過,全都擁在車前。

又因為是老小區,交通不便,各家媒體的車把路堵得死死的,沒人願意去挪車,你去挪車就等於你比別人少了個拍攝的機會,到時候獨家新聞都被別的媒體發走了。

於是拖到後面,曾致誠跪下求大家讓路,後來警察也來了,路終於通了,但是心梗嘛,搶救時間就那幾分鐘,所以你懂的,沒救過來。”

龍朝吞吞吐吐說完,楚郁只覺天靈蓋一陣眩暈。

她算是知道曾致誠為何如此了,媒體相當於殺了她老伴的間接兇手,而她們居然還想要將曾致誠的經歷拍成電影,還恬不知恥地跑來求本人同意,這怎麽可能會同意?

曾致誠剛剛沒一刀砍死她兩都算她脾氣好了。

楚郁深吸一口氣,咬牙看向木門,門內,曾致誠的聲音若有若無,似乎正在輕聲安慰什麽。

楚郁輕輕敲門,曾致誠兩步並作一步,一把推開門,只露出一只渾濁的眼睛惡狠狠瞪她:“滾出去,趁我還有點理智。”

“裏面是你老伴?她魂體狀態似乎不太好,發白,她快要消失了吧。”楚郁目光穿過縫隙,瞥著那個一閃而過的白影道。

曾致誠表情凝固一瞬,她深吸一口氣,房門裏傳來孱弱女聲:“誰啊?”

曾致誠立刻回頭低聲道:“沒誰,還是之前要拍電影的那些人。”

“又來了……我累得很,你出去跟她們說吧。”女人聲音低啞,似是疲憊到了極點。

曾致誠轉過臉來,卻見楚郁雙手牢牢扒著門框,她神色認真道:“我不是江湖騙子,你讓我進去,我能幫你檢查紀阿姨的身體。”

“我這身體還用檢查嗎?算了,她想看就進來吧。”女人無奈笑笑。

曾致誠表情冷漠,她緊咬後槽牙,深吸一口氣,還是打開了門。

龍朝探頭探腦要進,被曾致誠擋了個趔趄。她擡頭欲發作,卻對上曾致誠一雙冷到極點的眼,默默把不滿吞進肚裏,轉身出去了。

這是一間很大的臥室,房間布置是上個世紀的風格。

水磨石地板,漆成綠色的墻裙,正對著窗戶的八仙桌上擺著黑白相框,相框前擺著香爐,屋裏香霧極濃,幾碟飯菜在煙霧繚繞中也沾上些仙氣。

女人一身冷白,坐在床旁,長發披落,見了楚郁,她牽起唇角勉強一笑。

“我叫紀凜蘭。”她生得慈眉善目,一雙散了瞳的含情眼下是弧度優美的懸膽鼻,年輕時定是個美人。

但比她外貌更惹眼的是她的身體,紀凜蘭五指幾乎透明,香霧縈繞在她四周,卻浸透不進她身體分毫。

鬼以香霧為食,吃不下香,就等於人吃不下飯,沒了能量供應身子衰敗下去是很快的事。

“你這種情況多久了?”楚郁詢問道。

紀凜蘭目光看向曾致誠,她輕咳兩聲道:“誠姐,你先出去下吧。”

門輕輕掩上,紀凜蘭擡眼看向楚郁:“近一年才開始的。”

“近一年不願吃東西嗎?曾阿姨知道嗎?”楚郁起身,掐了半截香拿在手裏端詳。

紀凜蘭身子一怔,她苦笑搖頭:“她不知道。”

“你想消失,有的是更簡單快捷的辦法,為什麽要用這種辦法?”楚郁輕輕皺眉。

鬼絕食要遭受的痛苦比人大得多,人絕食頂多三五天就不行了,而對於鬼來說,這是一場漫長的酷刑。

“我突然走了,對誠姐的傷害太大了,當年我去世,她險些抱著我去跳樓,若非我頭七回魂攔下她,我兩早就散在奈何橋上了。

前些年靠著要陪誠姐老去的信念我在陽間留了一年又一年,但是,這沒給她帶來任何好處。

我希望她能出去走一走,希望她能交到朋友,可以體面老去,不要再當每天窩在家裏燒香的瘋子了。

你知道嗎?關於她的流言蜚語,我聽了都會難過,她又是怎麽受得了的?”

紀凜蘭表情痛苦道。

楚郁捏著手裏的半根香,沈默半餉。

她腦子裏的雞湯小劇場有些說不出口,在真正的苦命人面前,一切雞湯都是白開水。

“你們的人也好久沒來了,來了陪她坐坐吧,我希望她能走出這間房子,不管用哪種方式,只要能回歸正常人的生活就好,我不想她再被我困住了。”

紀凜蘭靠在床邊道。

楚郁想到關於曾致誠的流言,她忍不住道:“你怎麽知道出去就一定對她好呢?外面的世界也沒那麽好,興許和你待在一起更適合她。”

“適合她?和死了八百年的鬼整天混在一起?她領居前前後後上門潑過多少次黑狗血你知道嗎?

她在別人眼裏已經徹底瘋了,明明是那麽敬業的一個人,因為一次匪夷所思的意外,這輩子都被斷送了,憑什麽啊?”

紀凜蘭語氣越來越急,說到興處她抓著床沿,猛咳兩聲,一灘汙濁的果凍樣的血塊咳在地上。

楚郁輕拍她兩下道:“那這事,你得幫我們一起做,單靠我恐怕不行。”

紀凜蘭輕拭唇角,神色堅定地點點頭。

“曾阿姨,紀阿姨的病是在家窩出來的,鬼也要吹風,吸收天地靈氣,長期悶在家會憋出問題。”楚郁繃著臉嚴肅道。

曾致誠半信半疑地看向紀凜蘭,紀凜蘭輕咳一聲:“最近是覺得胸悶氣短,挺不舒服,誠姐,我想去咱們以前經常去的公園轉轉。”

曾致誠胸口一頓,她看向楚郁,糾結一番,最後狠狠點頭:“好,我陪你。”

今日春光明媚,老小區裏群鳥嬉戲,一切都分外美好。

單元樓上下來幾個人。

一群老太太牌也不打了,各個跟見了鬼似的,爭先恐後往那邊看。

曾致誠戴著頂帽子,許久沒見過陽光的她皺緊了眉頭,嘴唇繃得很緊,手握成拳僵硬垂在身體兩側。

紀凜蘭笑瞇瞇跟在她旁邊,她靠近曾致誠小聲道:“誠姐,開心點嘛。”

龍朝提著摔成屎的車厘子走在最後面,老實說,她比那群打牌的老太太還震驚,但出門在外面子最重要,於是她拎著原本計劃往垃圾桶扔的車厘子在幾個老太太面前晃了一圈。

“果醬,曾阿姨親手做的,我們預備去公園野餐吃。”龍朝風輕雲淡道。

一老太滿臉懷疑,甚至往曾致誠手上看去,想找找有沒有手銬,然而並沒有。

“別找了,跟你說了我們是有把握才來的,行了,出去玩了,回見。”龍朝擺擺手,故作高深地離開了,一直走到老太太看不見的地方,她才把袋子塞進垃圾桶裏。

而後興奮得在原地狂跺幾下腳,大有把水泥地踩成沼澤的趨勢。

她們劇組折騰了好幾年的事,楚郁來了一趟就辦成了,雖然也沒具體談合同,但能和曾致誠友好相處,也是甩飛過去一大截了。

想到這,龍朝快步跟上了楚郁,也許這家夥用了迷魂藥呢,她好湊近了偷師一手。

紀凜蘭要去的公園是這邊的一個老公園,據說當年剛開業時打的招牌是全市最大的城市園林,後來開發商跑路,園林提不上,但最大有了。

草坪上的草因為沒人澆水,顯得幹巴巴的,周圍的月季未經修剪,反而開得郁郁蔥蔥,紀凜蘭許久不見日光,忍不住往前跑了兩步。

這塊沒什麽人,曾致誠繃緊的身子也放松些,她唇角終於揚起笑:“慢些,曬不曬啊?”

一人一鬼在草坪上牽手散步,紀凜蘭不曾衰老,而曾致誠頭發花白,她兩從背影看去,竟像媽媽帶著女兒似的。

楚郁心裏忍不住生出些感慨,她和李何如,再過些年也會這樣吧。

一人無法控制地變衰老,一鬼意志堅決地要離開。

她心裏酸楚得很。

【作者有話說】

學業忙到爆炸,本文無存稿全靠每天裸奔趕稿,作者狀態不是太好,棄文也好罵我寫得爛也好,不用特地告知我[求求你了]

感謝理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