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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四章 負子蟾(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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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四章 負子蟾(三)

灰綠汙泥沈在水底,上面密密麻麻蓋著一層白骨,骨質薄而細膩,形狀很好……

灰綠汙泥沈在水底,上面密密麻麻蓋著一層白骨,骨質薄而細膩,形狀很好辨認,統統都是蛙類,而白骨之上,女人背對她盤腿坐著,身體晃動,似乎在急切地進食。

潺潺血流緞帶般隨水湧動,女人背上的肉團伸出幾根疑似四肢的□□,迎著水流微微顫抖,楚郁心中一陣惡寒,她繞上前兩步,想看看女人正面。

“楚郁!”岸上的李何如猛喊一聲,楚郁身體一僵,下一瞬,女人猛扭過頭來。

她眼睛極大,眼窩凹陷下去,與尋人啟事上的照片已經相去甚遠了,但仔細端詳,卻還是能找到幾分相似之處。

幾個氣泡從她嘴裏湧出,她唇邊還掛著沒啃完的半只蛙腿,手裏捏著被撕裂兩半的蛙屍,疑惑地盯著楚郁。

楚郁靜止半晌,驚覺自己在水裏,肺部劇烈的疼痛感傳來,她迫不得己,雙手上劃,一個猛子紮出水面。

冰冷且帶著潮濕水泥味的空氣吸進肺裏,她大口喘息,不等和目瞪口呆的李何如解釋,楚郁憋了一大口氣後又一頭紮回水中。

女人這回見到她淡定許多,她看也不看楚郁,默默將蛙腿塞進嘴裏,連皮帶骨咬得嘎嘣脆,而後將剔幹凈的骨頭隨手一丟,她轉頭往深水區游去。

耳朵被水炸得生疼,氣泡驚雷般破裂,楚郁無奈,只能浮上水面,不顧渾濁水花四濺,沖她遠去的方向大喊:“黃凜!你是不是黃凜!”

下一瞬,女人嘩啦一下游出水面,表情驚恐嘶聲道:“閉嘴,別吵她!”她脊背劇烈顫動,像有什麽東西要破土而出,

與此同時,楚郁裹著紗布的手背也猛烈疼痛起來。

女人一手撫向後背,一手艱難游到岸邊,趴在滿是垃圾和淤泥的步道上柔聲細語:“寶寶不鬧……昂,媽媽在呢……媽媽錯了……”

岸上的李何如眉頭皺成死結,水裏的楚郁眼角微抽。

女人哄孩子般溫柔安慰背上蠕動的肉團,仿佛那是世間最珍貴的東西。眼前這一幕,荒誕又可笑。

手背疼痛愈發劇烈,楚郁咬緊牙齒捂著手,額頭冒出細密汗珠,李何如手指微勾,眉頭下壓:“要不我把她們殺了吧。”

“不要!”楚郁低聲道,果然,女人的溫聲細語起了效果,她脊背上的肉團漸漸平靜下來,由劇烈抽搐轉為輕顫,不時發出嗚咽聲,如同受傷的嬰兒向母親尋求安慰。

楚郁全身繃緊的肌肉也放松下來,她能感受到,電擊般的疼痛正在退去,這種疼痛類似分娩期的陣痛,由女人背上的嬰靈主導一切。

“黃凜!你是黃凜吧。”楚郁趁她還沒離開,緩步沖她走去,一面提防她逃跑,一面輕聲問道。

女人沒有回答,嘴角勾起個冷漠的弧度。而後她雙手一撐岸邊,整個人因慣性往水中滑去,楚郁註意到,池面不知何時悄然升起血霧。

楚郁看向李何如,她挑挑眉,一臉得意。

“回去告訴我母親,叫她不要再找了,我不會回去的。”女人浮至池中央時突然開口道。她果然是黃凜。

黃凜話畢便想沈下水去,然而李何如潛伏多時的血霧鋪天蓋地包繞來,細密的血珠牢牢附著在她身上,叫她困在原處無法動彈。

她開始尖叫,尖叫聲吵醒了她背上的嬰靈。

這邊李何如細長的手指在空中悠然舞動,調動血霧進行下一波攻擊,那邊楚郁已經跪倒在地,豆大的汗珠滾落,排山倒海的疼痛自手背出發,湧動到每一條神經末梢,她兩眼發黑,捂著手說不出一個字。

李何如好勝心上頭,兩眼只剩血霧中的嬰靈,一副不弄死它誓不罷休的架勢。

忽覺褲腳有人扯動,賞了個眼神瞥去,竟是說不出話的楚郁,半蹲半趴在地,手微微發顫,意圖卻很明顯。

別打了,再打我要先走一步了。

最後還是放走了她。李何如走得昂首闊步,楚郁像蔫巴胡蘿蔔,沒精打采跟在後面,臨走又撕了張尋人啟事揣進兜裏。

“我剛才肯定能拿下她,如果你的手沒出事的話。”李何如長籲短嘆。楚郁沖她伸手。

李何如投去一個疑惑的眼神。

“你把我手砍了吧,砍了就不耽誤你拿下她了。”楚郁虛弱道。

聞言,她竟真抓過楚郁白皙且骨節分明的手腕,一口啃了上去。李何如的口腔很涼,濕,軟,涼。像夏日薄荷果凍。

兩顆尖銳的虎牙紮進肉裏,疼得楚郁嘶了一聲。再去看,方才被咬過的地方留下兩個很深的菱形小洞,竟與她腕上原本就有的兩個疤精準吻合。

這可真是奇了,她腕上這疤打很久以前就存在了,楚郁仔細端詳,發現她的疤也是菱形,而且大小間距都同李何如的咬痕一模一樣。

“這疤是你以前咬的吧。”楚郁打趣道,李何如沒什麽表情,輕哼一聲:“你知道你這疤怎麽來的嗎?”

“不知道,我記性不好,打很早以前出完車禍,就想不起很多東西了。”楚郁搖搖頭。

李何如點點頭,語氣平淡道:“這樣啊。”

二人沒有就疤進一步探討下去,因為她們此刻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您好,請問是黃凜的家屬嗎?”楚郁靠在椅子上,眼睛盯著免提界面說。那邊遲疑片刻,一個中年女人回答了:“是的……請問您是?”

她聲音克制,但難掩激動。“我看見你們貼在水族館的尋人啟事,有點事想和你們當面溝通一下,請問你們現在方便嗎?”楚郁敲著桌面說。

“啊,方便的,只是我們現在搬家了,搬去了青瓦縣,您說時間,我們過來。”女人誠惶誠恐道。

一聽見青瓦縣,李何如眼睛一亮,沖楚郁做口型:“我要去。”楚郁沒說話,隨即背部被李何如打得劈裏啪啦作響。

“啊不用了,我來找你們吧,正好我來青瓦縣有點事。”楚郁握住李何如躍躍欲試的手說。

出發前,楚郁去了趟醫院。“最近她們的狀況又惡化了,您看,有什麽解決辦法嗎?”負責人心急如焚,果然,先前那位癥狀最輕的道具師的手臂已經出現了瘡孔。

她見了楚郁神色鎮定,似乎並不擔心預後,但緊扣著病床護欄的手暴露了她。

“我最近要出差,如果順利的話,要不了多久就能起效,你們好好休息安心等我。”楚郁把帶來的花束放在床旁。

作別感恩戴德的負責人,兩人出了醫院,李何如臉色不太好。

“你的手呢?有去看過嗎?”她語氣不善,楚郁撓撓頭,不知如何回答。莫說看了,紗布都沒換過。

也不是怕,實在是覺得膈應加惡心,索性裝不存在,反正死不了。她對別人,總是面面俱到,可唯獨對自己,總是粗心大意,分外潦草。

回到家,按李何如的吩咐,她點了三支線香,歪歪插在香爐中,又拜了三拜。不明所以,但李何如吩咐什麽,她做什麽,她是她手裏的器具,想往哪用往哪用。

線香裊裊升空,漸漸化作霧,待霧消失,李何如才睜開眼,她起身輕松拿起小藥箱,沖楚郁比比手中剪刀:“過來,換藥。”

楚郁恍然大悟,李何如觸碰實物很費精力,她要先點香才能碰到東西,此舉居然是為了給她換藥。

楚郁有一瞬間感動,她乖乖坐在李何如旁邊,卻見李何如從抽屜裏翻出個口罩。

“我覺得你的傷口會很臭,我先準備一下,你要嗎?”李何如遞給她一個,楚郁默默搖頭。

實際上沒多大味道,只是瞧著恐怖,放在恐怖片裏院線播出是要打馬賽克的程度。李何如皺緊了眉頭,起身離開片刻。

回來後,她全副武裝,口罩墨鏡帽子手套甚至還不知從哪翻出一個面屏。這番架勢,嚇得楚郁呼吸都慢了幾分:“你,戴墨鏡能看清嗎?”楚郁心驚膽戰道。

“你閉嘴我就能看清了。”李何如手下動作不停。她嘴上刻薄,但動作卻極其細致,一番換藥下來,棉簽用掉半盒,卻無半點痛意。

看著她把最後一點紗布塞進縫隙裏,楚郁忍不住縮回手看,紗布裹得又密又整齊,結也打得十分好看,比她自己打的紗布好了不知多少倍。

“你以前在醫院工作嗎?”楚郁邊收拾藥箱邊問道,靠在沙發上歇息的李何如表情一僵,閉上的眼睛又睜開了。

“當然不是。”她說。

“啊,那你手真的很巧。”楚郁不著痕跡的岔開了話題,怪她腦子宕機,對換藥熟悉又不在醫院上班,還能因為什麽?要麽家人生病要麽自己生病。

無論問哪個都不是太禮貌。

“請你吃大餐吧,作為你給我換藥的謝禮。”見李何如懨懨坐著,楚郁又說,她這下來了精神。

“不,我們去青瓦縣吃。”李何如猛坐起。

楚郁頗意外:“青瓦縣沒什麽好吃的,只是個很小的縣城。”

“啊,我沒和你說過吧,我的童年在那裏度過。”李何如眼睛亮晶晶的。

聞言,楚郁一頓,她驚訝擡頭:“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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