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 眼前人是心上人

關燈
“肖琳,芒種快到了,你有什麽打算嗎?”

這天姚繪正攪著坩堝裏的魔藥,這鍋補血劑馬上快好了,她放下攪拌棒,熄滅火焰說道。

操作室的另一邊,女孩清理了擺放藥劑的櫃子,端著一盤幹凈的空瓶子走過來,放到操作臺後道:“嗯,小繪姐是說送花神嗎?”

農歷二月二花朝節迎花神。而芒種已近五月間,百花開始雕殘,人們多在芒種日舉行祭祀花神的儀式,送花神歸位,同時表達對花神的感激,盼望來年再次相會。

年長一些的女巫點點頭:“聽說有幾家店鋪要準備大型慶祝會,臨安街到時候會很熱鬧,我也打算把店鋪關掉出去放松一下。”

“哇,那很好啊!”女孩興奮地說道,“到時候可得好好湊湊熱鬧,我還沒在桃丘這邊過芒種節呢。”

“嗯,你可以邀請朋友來,大家一起更好玩些。咦,”姚繪牽起她的手,眼裏滿是疑惑,“怎麽傷疤還在?你沒用那個魔藥嗎?”

“呃,不……不是,我用了,但是沒有見效。”姜林猝不及防地被捉住手,顯得有些慌亂。

姚繪仔細查看了一下手腕處的疤,接著註意到女孩不自然的神色,她突然有種異樣的感覺,這和之前第一次見到女孩時的感覺又重合在一起,更加深了之前的懷疑。

“看來祛疤魔藥還有改進的地方,我得再研究研究。”她不動聲色地松開女孩的手。

兩人沒再繼續之前的話題,繼續做著手頭上的事。

下班後,姜林打開房門撲到床上,半晌才終於翻了個身。

該邀請誰去呢?往年這種時候她一般都會和葉湄以及其他朋友一起去,可現在不同了,身邊能算得上朋友的人只剩下姚繪他們幾個。不過,或許可以叫上另外一個人。

她想了想,連忙跳下床,一邊做著心理建設一邊走下樓。來到張起靈門前時她頓住了,低頭順了一遍說辭才敲門。

門開了,目標對象正靜靜的站在門後。杭州的天氣還有點冷,姜林還穿著薄絨毛衣和襯衫,而對方只著了一件黑色長袖。

她意識到好像自己每次來找對方時都是這麽緊張,而剛好此時喉嚨又癢起來了。

她不自然地輕咳了一聲。

“嗯,你下周五有時間嗎?芒種那天巫師們會在臨安街慶祝,我想邀請你一起去。”說到最後一句話時她偏著頭,有點害羞。

而且芒種之後的第二天剛好是她的生日,她私心想讓對方陪在自己身邊。

“好。”

張起靈淡淡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姜林忍不住看向對方的眼睛,那雙眸子裏清晰地映著自己的身影。她又想起了在漫天火樹銀花下,眼前的男人和自己對視的情景。

“那你早點休息。”她笑了笑,轉身輕快地跑上樓。

女孩沒有註意到,身後那個高瘦的青年一直沒有關上門,他靜默地站在那裏,好像時光裏的雕塑,而那深沈的目光追隨著女孩的背影,直到對方消失在轉角。

張起靈合上門,莫名顯得有些落寞。

接下來的日子依舊平緩地繼續,她記著時間督促阿原喝下恢覆劑。倒是張起靈不知為何,最近變得忙起來,之後她又見過黑瞎子幾次,兩人在一起不知談些什麽。

她開始好奇張起靈的事情,可是又不知怎麽打聽,總不能直接跑到對方面前說“嘿,你想起自己的事情來了嗎”。而臨安街也變得越來越熱鬧了,各個店鋪外都掛出了五顏六色的長飄帶,還有編成各種花樣的繩結。

芒種很快便到了。

成昀因為女友清清要巡邏的緣故沒有和他們在一起;聽說自己帶了朋友,姚繪很熱情地邀請他倆一起去參加祭祀慶典。姜林顧忌著之前女巫見過張起靈,就沒有答應對方。

此時已經是下午時分,她和張起靈來到臨安街,來往的巫師們穿著各色長袍和傳統服裝。姜林在來之前換掉了之前的長袍,轉而穿上一套交領的系帶長裙,怕晚上會冷,她又在外面套了一件淺綠的褙子。而張起靈依舊是一件黑色連帽衫,同色系的褲子和鞋。

滿街都是各色袒領交領以及襦裙,感覺像是走進了電影裏。

“巫師都會這樣穿嗎?”張起靈忽然問道,似乎頗有興趣。

“確實是這樣。巫師更註重傳統,一般大型的慶典和傳統節日上我們會穿得……怎麽說呢——更覆古一些。當然也不完全是這樣,你看那邊端著啤酒杯的那個人,他穿得就是歐洲的騎士裝,年輕人的想法會更多些,也容易接受和嘗試外來事物。”姜林指了指櫥窗裏正喝著啤酒的人。

年輕男人註意到有人在看他,回頭發現玻璃窗外是個身形纖小的女孩,長長的黑發散在肩頭,身上穿著淺綠的交領長裙,頭上是同色的淺綠發帶,上面有兩朵纏繞交疊的薔薇,更襯得少女肌膚如玉。而此時她清亮的眼眸正註視著自己,白皙的手指正盈盈地輕點在玻璃上。

男巫突然心神一蕩,第一次覺得面前的櫥窗很礙眼。

這時一只結實修長的手臂攬過女孩圓潤的肩膀,他這才發現女孩身邊還跟著一位高個子的青年男人,對方面無表情地帶著女孩走開。不知是不是錯覺,他感到男人銳利的眼神有一刻掃向自己,讓他禁不住打了個冷顫。

兩人接著去奇點餐廳吃了晚飯。等走出餐廳時,天色快暗下來了,雲霞像不小心打翻在水裏的顏料一樣在天邊漸漸暈開,呈現出夢境一般的色彩。

姜林買下了兩副面具,分了一副給張起靈後,她戴上了另一個,長長的流蘇垂在臉頰邊,隨著她的每一次轉頭而來回飄蕩,掃在臉上癢癢的。

“戴上吧,這個面具被施了魔法,之後還有焰火表演,可以看得更清楚呢。”她見對方有些遲疑,便解釋道。

男人依言帶上面具,上面繪制了盤曲覆雜的燮紋和卷龍紋,隱隱透出一股神秘氣息,只露出線條優美的下頜,順著往下可見一點點鎖骨的形狀。

她趕緊轉過頭,內心開始唾棄起自己來。

街道上已經亮起了各色的彩燈,他們跟著人流走向街中心的廣場,長桿上掛了無數的長飄帶,繞著廣場布置了一周,中心是一簇巨大的花叢,其中交錯擺滿了各色嬌艷的鮮花。九位身穿紅色襦裙的美麗女巫穿梭其中,長長的黑色披帛隨風飛舞,隨著她們的動作,一朵朵花瓣像受到上天的指引紛紛旋轉著升上高空,無數熒光環繞著追隨花瓣而去。花叢中的女巫都停下來,她們走到各自的位置,剛好形成一個閉合的圓,隨後女巫們雙手合十,表情虔誠肅穆,嘴裏念著繁覆冗長的咒語。廣場上的人群早已停止喧嘩,大家都安靜地註視著眼前的奇幻場景。

不知過了多久,吟誦咒語的聲音終於停息,剩下的花瓣緩緩散開,化成星星點點的螢火圍繞在人群中。中心的花叢突然爆發出巨響,九枚煙花迅速交疊穿梭升空,接著綻放成輝煌的花冠,廣場上的人們終於夢醒般歡呼起來。一輪圓月從飄渺的雲層中探出頭來,清冷的月光絲毫沒有影響人們的熱情。

盛大的慶典就此開始。

姜林看著眼前的熱鬧景象,恍惚覺得回到了之前和朋友們度過的時光。只是此刻站在這裏,周圍全是陌生的人群,她再也找不到那些熟悉的背影。

浩大天地間,唯她踽踽獨行。

直到一絲溫熱掠過臉頰,她才驚覺自己不知何時居然落了淚。她手忙腳亂地取下面具,不停地在身上摸索,想找到能擦淚的東西,然而下巴被一股輕柔地力道擡起。

張起靈正用修長的食指擦去上面的淚痕,神情認真,仿佛手裏捧著的是什麽易碎的東西。

一瞬間,似乎是哪位上古的神祇突然施法,隔絕了廣場上的喧鬧聲,朵朵花瓣的熒光緩緩纏繞在

兩人四周,她甚至能看清它們繞行的軌跡。

叮咚。

像是一滴水落在平靜的水面,接著漾開一圈圈連綿不斷的漣漪,又像是掠過湖面的清風,或是陽光吻在手背。

她突然感到一陣甜蜜的刺痛,好似沈入幽深的水底,臨近窒息卻無力掙紮。

它潛藏在自己的皮膚下,呼吸中,以及每一次脈搏裏。

她喜歡張起靈。

她喜歡這個正為自己拭淚的男人。

姜林猛地掙開,對方並沒有使力,此時也立刻松開了,她卻覺得用盡了全身力氣。她不敢看對方的臉,只微微低頭說了句“我們去那邊看看吧”,便徑直向前走去。

接下來兩人之間的互動很少,他們看過下一場煙火表演就離開了臨安街。盈盈的月光映在無人的街道,一腳踏上去好似踩在如水的綢緞上。回去的路上她一直避免和對方的眼神接觸,對方也沒有多話,只默默地走在她身邊。

“其實,”姜林突然停下來,她覺得嗓子有些幹澀,“明天就是我的生日,所以不管怎麽樣,還是要謝謝你。”

“謝謝你一直以來這麽照顧我,謝謝你上次把我救回來,謝謝你收留我。還有,謝謝你肯陪我到現在。”

姜林不停地說著,然而她也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麽,但是覺得再不說點什麽的話就要來不及一樣。

“其實我……我……”

"我喜歡你。"

她一定是瘋了。

男人還是沈默著。

微涼的風無聲地掠過,姜林緊攥著手,那種疼痛的甜蜜感又從胸口傳到腳尖。

“算了,我們先回去吧。”她失望地剛想轉身繼續走,一股力道將她拉過。

下一刻姜林跌進了一個散發著清新氣味的懷抱裏。

溫暖,堅定,安心。

男人手臂的力道控制地剛剛好,她靜靜地感受著此刻的溫馨,聽著對方胸腔裏傳來的沈穩心跳聲,然而她還是不敢放手去回抱對方,一切美的像在夢裏,她生怕自己會在下一刻醒來。

“生日快樂。”頭頂響起男人標志性的嗓音,依舊是淡淡的,不過現在聽來卻多了一分柔和。

“嗯。”她輕輕側轉了一下頭,找到一個舒服的角度靠在對方身上。

此時月光灑在兩人肩頭,一時間霜雪光華,如斯靜默。

海底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

姜林忽然就想起了不知從哪看到的詩句。

就在這時張起靈突然松開手,她沒站穩,差點摔在地上,幸好對方扶著她的肩,不過很快便收回手。

“我不適合你,姜林。”張起靈停了一瞬,接著仍用淡淡的口吻說道,“我連自己的過去都不了解,自然沒有未來可言。你還年輕,有大把的時間去認識其他人,沒有必要在我這裏浪費時間。況且我現在接觸的人和事充滿危險,我不想牽扯到你。”

姜林仿佛被一道驚雷擊中,剛才那抹繾綣情思纏得她心痛無比,接著化為灰燼,她楞在原地,許久沒有說話。

“走吧。”張起靈最後說道。

她跟在對方身後,機械地挪著步子。兩人沈默著回到住處,她像終於清醒了似的逃回房間,在合上門的瞬間,從在廣場上就積蓄起的難過排山倒海地襲來,眼淚大顆大顆地滾下,她捂著臉蹲下身。

為什麽要把她扔在這個時空裏?為什麽要讓自己遇到他?為什麽喜歡一個人還這麽疼?她想到遠在另一座城市的父母,想到她不能與他們相認,想到之後他們的慘死,心裏的絞痛感更甚。

生活從來都是這樣,一點點剝奪掉你擁有的一切。

到頭來,自己還是孤身一人啊。

女孩在經歷過痛徹心扉的難受之後無聲無息地迎來她的二十歲生日。

唯有窗外的月光透過樹影灑進房裏,如片片殘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