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1 章

關燈
第 61 章

他的語氣裏,夾雜著他自己都未曾發覺的緊張與害怕,怕從對方的嘴裏聽到不想聽的答案,怕連這唯一的一絲希望也徹底失去。

似要應和他那份惴惴不安的心情,慕容嫣被他問得楞住,好半晌才想起來接話:“……我派來的人?這話從何說起啊?”

見她皺著眉頭,眼神裏透露出的不解半點不似偽裝,慕容真整個人一僵,臉色終於一點一點地灰敗下來。

“先前四姐姐與她那樣熟稔,還說我該留下她,難道不是因為四姐姐與她早就熟識?”

他不甘心,坐直了身子,咬著牙喃喃開口。

“當初是她主動接近我,說要為我清掃左右,要看著我入閣拜相,名垂青史。我向來不信這世間有無緣無故的善意,她背後定有人指使,這府中上下,唯有四姐姐還念著我們之間的一絲親情,難道,她竟不是四姐姐派來助我的麽?”

慕容嫣怔楞片刻,一時竟不知該如何開口。

許久,她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些愧疚的神色來:“你這話倒叫我無地自容了。李晚的確不是我派去你身邊的,我也是自她進了你院裏才註意到她,你瞧著我與她相熟,不過是因為那丫頭合我的脾性罷了。”

她雖不忍戳破他的幻想,但還是據實以告:“……對不住,我真的不知道她去了何處。”

聽得這一句話,慕容真再撐不住,整個人脫力般靠回了引枕上。

原來……當初那些接納她的理由,竟都是他臆想出來的麽?

她毫無緣由地接近,又一字不留突然地離開,早知她這般捉摸不定,早知自己會陷得如此之深,當初就該要了她的身契,將她鎖在他身邊一輩子!

“你……”慕容嫣見不得他這般頹唐,卻又無從寬慰,只得幹巴巴地道,“你別急,我這邊盡量幫你留意著,若有了她的蹤跡,定第一時間告知於你。”

見慕容真已然無心再說話,她一個人坐了一陣,只能無奈起身。

雙全候在門外,見她出來,巴巴地上前送她。

慕容嫣見他一個小廝在這裏,不由蹙起眉頭:“怎麽是你在屋裏服侍,那些個丫頭們呢?”

雙全垂著腦袋,小聲答道:“六爺不讓丫鬟們近身,特意指了小人進屋伺候。”

“之前他屋裏除了李晚,還有誰在服侍?”

“只……只有晚姑娘一人,再沒旁人了。”

慕容嫣欲要再說些什麽,張了張嘴巴,卻又忽然頓住。這還勸什麽呢,眼下恐怕是沒人說得動他,只盼著他能早些找到那丫頭的行蹤,或是時日一長,再慢慢勸他忘卻這段孽緣。

左右不過一個通房丫鬟罷了,他總會想開的。

她無聲嘆了口氣,轉身走出院門。

才邁過門檻,便聽得屋裏“咣”的一聲巨響,像是砸了什麽東西。

慕容嫣頓住腳步,扭過臉沖雙全道:“別送了,還不快去看著你家主子!”

雙全也緊張,忙忙地應了一聲,扭頭就往屋裏跑去。

慕容嫣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聽著裏面沒聲兒了才帶著兩個丫鬟唉聲離去。

屋裏,雙全看著地上的花瓶碎片和散落的桃枝,上面的花原本開得正艷,被這一摔直接弄得七零八落,花瓣揚了一地。

他繞過這一地的狼藉,第一時間上前檢查慕容真的傷口,只見雪白裏衣之下緩緩滲出一片紅痕,眼看著血跡逐漸洇濕了衣裳,慕容真卻像是丟了魂魄一般,渾然未覺。

雙全跪在床邊給他按住傷口,不由哽咽起來:“小的知道六爺心中難受,但您好歹顧著些身子,這樣一日日地不愛惜,便是鐵打的也受不住啊!萬一將來找回了晚姑娘,六爺的身子卻垮了,屆時豈不叫晚姑娘心疼?”

慕容真原本沒有聚焦的瞳孔此時漸漸凝了起來,他緩緩看向雙全,眼睫一顫,幽深的眸子裏泛出凜冽的光。

“你說的對……”

雙全楞住,繼而一喜:“六爺想通了就好!小的這就去請太醫過來……”

地上零落的花瓣被鞋底碾過,須臾變作糟汙一片。

春光向來易逝,沒幾日,連著園子裏的花也謝了個痛快。

慕容真這傷,一養就是一個多月。四月底,朝廷和親的隊伍自京城出發,前往韃鐸,承芳公主坐著她那輛富麗堂皇的馬車,一路被護送著出了京城。彼時慕容真正在院中給枯樹澆水,聽著鼓樂聲漸行漸遠,猛地將手中的水瓢一把扔進了木桶裏,水花濺了雙全一身。

五月中旬,皇帝終於在瓊林苑宴請新科及第的進士,慕容真病中受了翰林院修撰一職,因為一直在家中養傷,此次出席瓊林宴倒成了他傷好後第一次出門。

雙全作為他的親隨一路跟到了宮門口,等到宴席散了,兩人才坐著馬車歸家。

慕容真從宮裏出來時,神情和進宮前一樣,冷冷的瞧不出任何情緒,雙全猜不準他在宮裏是高興還是不高興,又不敢貿然開口去問,只能一路沈默著回府。

到了十方齋,翠珠等人在院中行禮,雙全見她一臉欲言又止,便悄悄落後兩步,低聲詢問起來。

“翠珠姐姐,可是院裏發生什麽事了?”

翠珠猶豫了一下,悄聲道:“是老夫人……”

兩人還在這邊說話,那邊慕容真已經自己掀了簾子進屋。

室內燃著燭火,慕容真才跨進門來,便一眼瞧見了窗前矮榻上坐著的人影。

對方一身山茶紅羅裙在滿室單調的木色裏分外醒目,那身形和姿態,像極了記憶裏的某個人。

頃刻間,記憶如傾瀉的洪水,淹沒了他的思緒。

那張巧笑嫣然的臉,說話時靈動的神情,嗔他時的語調,羞怯時紅透的耳根,情濃時唇邊逸出的嘆息……通通都浮現在了眼前。

慕容真忍不住呼吸一窒。

身體比大腦先一步做出反應,他上前的那兩步,幾乎帶著踉蹌。

聽見身後的腳步聲,那人頓了一下,這才緩緩站起來。

她猶豫著轉身,帶著一絲敬畏和忐忑,臉上的神情卻是做作的羞怯。

“六爺回來了,可要奴婢為您更衣?”

慕容真猛地頓住。

眼前這張臉……很像,說話的聲音,也很像。

但,根本就不是她。

見他怔怔立在原地,對方遲疑片刻,終是鼓起勇氣上前,一只手探向他的胸膛:“六爺?”

慕容真眼底的狂熱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瘋狂。

他的手比對方更快一步地扼上了她的脖子:“你不是她!”

“六爺!屋裏有……”雙全才掀開簾子,剩下的話瞬間咽了回去。

慕容真盯住那張與李晚七分相似的臉,看著她因為窒息而神情扭曲,手上忍不住加大了力道。

像是報覆一般。

眼看著對方就要暈厥過去,他又猛地松開,將她甩給了雙全。

“帶到院子裏,打死。”

雙全提著那人胳膊,有些猶豫:“老夫人那邊……”

慕容真一個眼神掃來,他立刻噤了聲。

很快,廊下掛起了燈籠,將院中情形照得一清二楚。十方齋的下人皆立在院中,看著那女子被架上刑凳,小廝們一棍子接一棍子,將她打得皮開肉綻。

慕容真就立在廊下,神情淡漠地看著那張臉。

暗夜裏劈裏啪啦地打起了雨點,女子一度痛昏過去,又在雨水淋濕下再度醒來。她擡起淚眼,驚懼地看向廊下那個一身緋衣的男人。

“轟隆——”

天邊乍起驚雷,電光瞬間將這一方院落照得雪白,雷聲怒吼,像一頭野獸,要撕開天地間的一切。

慕容真站在那裏,衣袍獵獵,身形清臒,一張賽雪欺霜的面孔渾似冥府而來的玉面閻羅。

飛濺的雨滴落入他眼底,瞬間侵染出一片猩紅。

直到女子朝他伸出的那只手無力地垂下,他才肯擡手,拂去臉上的潮痕。

……

驚風驟雨襲城闕,一夜潮濕未肯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