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夜深了。祝一遲躺在床上，眼睛盯著天花板。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細長的光斑。房間裏很安靜，只有暖氣片發出的細微聲響。

她翻了個身，側躺著。

腦海裏全是今天圖書館的事。周晏寧的邀請，二樓那個觸手可及的身影，還有她親手打下的那句“下次吧”。

下次。

還有下次嗎？

她自己也不知道。機會像窗外的風，吹過了就散了，不會回頭。她錯過了，就是錯過了。因為膽怯，因為自卑，因為覺得自己不夠好。

眼淚忽然湧了上來。沒有預兆的，安靜的，順著眼角滑進鬢角。溫熱的，鹹澀的，一顆接一顆，止不住。

她沒有出聲，只是任由眼淚流。

腦海裏閃過很多畫面。

月考那個鮮紅的68分，她偷偷雀躍的樣子。籃球場上他打球的身影，陽光落在他肩上那麽明亮。圖書館二樓隱約的腳步聲，離她那麽近又那麽遠。

還有那句“小徒弟”，那句“哥哥”，那句“早點休息”。

這些碎片像拼圖，在她心裏拼湊出一個完整的他——溫柔，耐心，優秀，耀眼。

也拼湊出一個完整的她——膽小，怯懦，連靠近都不敢的膽小鬼。

眼淚流得更兇了。

她咬住下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肩膀輕輕顫抖，被子被抓得皺成一團。窗外的月亮被雲層遮住了，房間裏暗下來。只有手機屏幕還亮著，微弱的光照亮她濕漉漉的臉頰。

她伸手抹了把眼淚，拿起手機。點開□□，那個備註為“哥哥”的頭像灰著。她點開對話框，最後一條消息還是寒假時她發的“晚安”。

指尖在輸入框上方懸停。

想說“今天在圖書館，差點就見到你了”。

想說“我數學及格了，68分”。

想說“我其實……很想見你”。

但最後還是什麽都沒有說。只是盯著，看著，任由眼淚一顆顆砸在屏幕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她關掉□□，打開游戲。親密關系那一欄，“兄”字標志安靜地掛著。點開他的個人資料，最後上線時間是昨晚十一點。戰績裏最新一局還是花木蘭，MVP，評分很高。

往下翻，幾乎全是花木蘭。偶爾有幾局別的英雄，但不多。好像他就喜歡這個英姿颯爽的女戰士，喜歡水晶獵龍者冷冽的光效。

就像他這個人一樣。

幹凈，利落，不拖泥帶水。

她退出游戲，重新躺平。

眼淚還在流，止不住。像要把這些天積壓的情緒都哭出來——月考及格的雀躍，看見他打球的酸澀，圖書館錯過的遺憾，還有那份說不出口的、卑微的喜歡。

全都化作眼淚，流進枕頭裏，消失不見。

哭累了，她慢慢坐起身。

臉上濕漉漉的，眼睛腫了，鼻子也堵了。她抽了張紙巾，用力擦了擦臉。紙張粗糙，摩擦著皮膚，帶來輕微的刺痛。

月光又從雲層後面露出來，照亮房間。她盯著那片光，看了很久。

然後拿起手機，點開相機。

對著窗外拍了一張。

夜色，路燈，光禿禿的梧桐枝椏。照片拍得很暗，構圖歪斜，沒有任何美感。但她盯著看了很久，然後點開朋友圈。

選擇這張照片，在配文框裏打字。

打了一個字，刪掉。

又打了一行，又刪掉。

反反覆覆，像在解一道解不開的題。

最後她什麽也沒寫，只是點了“發表”。

動態發送成功，出現在朋友圈最上方。照片拍得很暗，沒有任何配文。很快有同學點讚——許昭，周敘言，還有幾個不常聯系的同班同學。

但沒有他。

他的頭像沒有出現在點讚列表裏，也沒有出現在瀏覽記錄裏。

她盯著那條動態看了很久，直到手機屏幕自動熄滅。

房間裏重新陷入黑暗。

她躺下，閉上眼睛。

眼淚已經流幹了，只剩下眼睛的酸澀，和心裏的空蕩。

但好像也輕松了一些。

像終於承認了某個事實——他們就是兩個世界的人。

他優秀是他的事，她普通是她的事。

那些游戲裏的默契，那些□□上的交流，那些親密的稱呼——都只是假象。

窗外的風刮起來了，吹得窗戶輕微震動。她裹緊被子，翻了個身。

第二天清晨，祝一遲醒來時眼睛還有些腫。她用冷水敷了敷，稍微好了一些。鏡子裏的人臉色蒼白，眼睛下有淡淡的青色。她盯著看了很久，然後擰開水龍頭，又掬了一捧水撲在臉上。

冰涼刺骨，讓人清醒。

早飯時鄧允慈看出她不對勁：“一遲，你眼睛怎麽腫了？”

“昨晚沒睡好。”她輕聲說。

“是不是學習太累了？要註意休息。”

“嗯。”

她小口喝著粥，熱氣熏在臉上，濕濕熱熱的。窗外陽光很好，梧桐樹的新芽在晨光裏舒展開，嫩綠色的葉片邊緣鍍著淺淺的金色。

春天真的來了。

她放下碗，背起書包：“媽，我走了。”

“路上小心。”

走出家門，清晨的風很涼，吹在臉上讓人清醒。她深吸一口氣，擡頭看向天空。

湛藍的，幹凈的，沒有一絲雲。像被洗過一樣。

她慢慢往公交車站走。腳步很穩，脊背挺直。

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像昨晚的眼淚，只是一場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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