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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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四月的校園,梧桐樹已經長出了完整的葉片。

深綠色的葉子在風裏輕輕搖晃,陽光透過葉隙灑下來,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走廊裏掛著紅色的橫幅——“祝高三學長學姐高考順利,前程似錦”。

畢業季的氣息,像春天的風,無聲無息地彌漫開來。

祝一遲走在去教室的路上,淺茶色的眼眸映著那些紅色的橫幅。字跡鮮艷,筆畫有力,每一個祝福都像一句鄭重的告別。

高二的教學樓格外安靜。

平時課間喧鬧的走廊,現在只剩下零星幾個人影。大部分學生都在教室裏埋頭刷題,或者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討論志願。空氣裏彌漫著一種緊繃的、蓄勢待發的氛圍。

她收回視線,走進高一教學樓。教室裏已經來了不少人。許昭正在擦黑板,周敘言趴在桌上補覺,課本墊在臉下,壓出了一道紅印。

“一遲,早。”許昭轉過頭,“今天輪到你值日,別忘了。”

“嗯。”祝一遲放下書包,拿起抹布。

窗臺,講臺,黑板槽。她擦得很仔細,一寸一寸地擦。陽光照進來,把那些細小的灰塵照得清晰可見。她盯著那些漂浮的塵埃看了很久,然後繼續擦。

擦到窗邊時,她停下來。透過玻璃窗,能清楚地看見高二教學樓。三樓最東側的窗戶開著,淺藍色的窗簾被風吹得微微晃動。

她盯著看了兩秒,然後收回視線,繼續擦。

上課鈴響了。班主任走進教室,手裏拿著一沓表格。

“同學們,下個月就要期中考試了,大家要抓緊時間覆習。”老師說,“另外,高二的學長學姐馬上就要高考了,學校組織了‘為學長學姐送祝福’的活動,每個人寫一句祝福語,貼在公告欄上。”

教室裏響起細碎的議論聲。

“寫什麽好呢?”

“祝金榜題名?”

“太俗了吧……”

祝一遲沒有參與討論。她低下頭,從筆記本上撕下一小張紙。筆尖懸在紙上,猶豫了很久。

該寫什麽呢?

祝高考順利?祝前程似錦?還是寫點特別的?

腦海裏閃過很多畫面。走廊拐角的初遇,游戲裏的默契,□□上的交流,還有每次遠遠看見他時的心跳。

最後她只寫了四個字。

一切順利。

字跡清秀,筆畫纖細。她把紙條折好,放進筆袋裏。

下課鈴響時,同學們紛紛把寫好的祝福語交給課代表。祝一遲也交了,那張小小的紙條混在一堆花花綠綠的卡片裏,毫不起眼。

午休時,她和許昭、周敘言一起去公告欄貼祝福。

紅色的展板上已經貼滿了各式各樣的紙條。彩色卡紙,熒光筆,貼紙,還有手繪的圖案。每一張都寫滿了真誠的祝福,每一張都承載著一個高一學生的善意。

祝一遲找到自己那張紙條。白色的便簽紙,黑色的字跡,簡單得有些寒酸。她盯著看了很久,然後拿起膠棒,在背面塗了一層膠。

貼在展板右下角。

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像她的喜歡一樣,藏在最深處,不被人註意。

貼完祝福,三人往回走。

路過高二教學樓時,周敘言忽然停下腳步。

“欸,你們看。”

公告欄旁邊新貼了一張海報。紅底黑字,標題醒目——“優秀畢業生保送名單”。

第一個名字就是祁澈。

後面跟著一行小字:清華大學,數學科學學院。

祝一遲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

陽光照在海報上,把那些黑色的印刷字照得發亮。清華大學,數學科學學院。這些詞匯像另一個世界的語言,和她隔著厚厚的屏障。

“真厲害啊……”許昭輕聲感嘆。

“是啊。”周敘言說,“直接保送清華,都不用高考了。”

祝一遲沒有說話。她移開視線,繼續往前走。腳步很穩,但心跳有些亂。

清華大學。

數學科學學院。

那麽遙遠的地方,那麽頂尖的專業。他要去那裏了,要離開這個校園,要去更廣闊的世界了。

而她呢?還在為數學及格而高興,還在為月考排名而焦慮,還在這個小小的校園裏,日覆一日地重覆著平凡的生活。

距離好像更遠了。

遠到連想象都困難。

下午的課她聽得心不在焉。數學老師在講臺上講解新題型,聲音透過麥克風傳來,嗡嗡的。她盯著黑板,卻一個字也聽不進去。

腦海裏全是那張海報。

紅底黑字,清華,數學科學學院。

像一道清晰的界限,劃開了兩個世界。

下課鈴響時,她才從恍惚中回過神來。同學們陸續離開教室,去參加社團活動或者自習。她和許昭、周敘言一起走出教學樓。

傍晚的風很暖,吹在臉上很舒服。梧桐樹的葉子在風裏沙沙作響,深綠色的葉片在夕陽下泛著溫暖的光。

“一遲,”許昭忽然說,“你最近怎麽了?總是心不在焉的。”

“沒有。”祝一遲輕聲說。

“是不是因為高二要畢業了?”周敘言插嘴,“我看你老是看高二樓那邊。”

祝一遲的腳步頓了頓。

“沒有。”她又說了一遍,聲音更輕了。

許昭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

三人走到公交車站,等車。夕陽西斜,把整個天空染成橘紅色。梧桐樹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面上,枝椏的影子細細碎碎的。

公交車來了,三人上車。祝一遲靠窗坐下,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商鋪的霓虹燈漸次亮起,在暮色裏暈開暖黃色的光。

手機在書包裏,靜悄悄的。

她知道他不會發消息。

就像她知道,畢業季一過,他們就要徹底分開了。

他去清華,她留在這裏。

像兩條相交過的直線,短暫交匯,然後各自奔向不同的遠方。

再也不會相遇了。

這個認知像一塊石頭,沈甸甸地壓在心上。不痛,但很重,重得她喘不過氣。

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底已經恢覆平靜。

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像那些焦灼,那些不安,那些說不出口的遺憾——都只是春天裏的一場風,吹過了,就散了。

回到家時,天已經黑了。

鄧允慈做好了晚飯,問她今天在學校怎麽樣。她一一回答,語氣平靜。小口喝著湯,目光偶爾飄向窗外。

夜色很深,沒有星星。

她忽然想起那張海報。

紅底黑字,清華,數學科學學院。

那麽遙遠,那麽耀眼。

像夜空中最亮的那顆星。

而她,只是地上仰望的人。

永遠觸碰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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