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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第 9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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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第 96 章

陸蓬舟回宮半月,太醫來乾清宮中請過兩回平安脈,回回都撚著胡須握著陛下的手腕愁眉不展,出殿前對著陛下語重心長地勸諫一番。

“陛下一年憂神少食,又夜夜難眠,身子實在是熬得虛乏,平日不可再勞神動氣,多多養神進補才好。”

陛下捏著眉心敷衍的應一聲,他如今不光愛咳,還時不時愛頭疼。

但病有病的好處,只有他病的時候,陸蓬舟才願尤其的奉承哄著他。

太醫在案前寫藥方,陸蓬舟殷切在跟前守著,一直和太醫念叨著說話。

“陛下他夜裏睡一半個時辰就醒一回,還老是做胡夢,素日的安神湯不甚有用,勞太醫再另寫張方子來吧。”

太醫點頭小聲說:“這倒好說,不過陛下這是心病,一時半會難愈,陸郎君勸撫著陛下少看些奏折,多出去曬日頭走動,比湯藥管用。”

“喔——”陸蓬舟低頭看著手腕上縛著的鐵環,郁悶地嘆了口氣。

他哪敢和陛下提要出門的事,一說就跟踩了貓尾巴一樣,渾身上下炸毛,兇巴巴地逮著他折騰。

太醫走了,陸蓬舟坐在木凳子上盯著藥爐子,托著臉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火,他發愁陛下那日的話,豈不會他真要和陛下一輩子鎖在一起吧。

陛下對他逃走的事耿耿於懷,回來半月也未曾有過好臉色給他,他從禾公公那裏聽來幾句只言片語,這一年陛下過得很暗無天日。

禾公公用了這麽一個詞,令他有點好奇。

但他沒多少間隙能和別人說話,陛下他更是避而不談。

陸蓬舟知道,陛下是個頗好面子的人,他只能從殿中的東西的窺見一二。

寢殿的床榻沿上有幾道指甲的抓痕,他從前的衣裳袖口竟有磨損,被人穿過似的,殿中的柱子根上刻著兩個頭上戴著草環小人,旁邊是一道小溪……是他們去青巒山玩的那日……這樣的刻痕有很多。

他回頭瞄了一眼陛下,心裏軟了下來,忍了陛下今日上朝時對他的戲弄。

上朝的時候,陛下擡著靴子蹭他的腳踝,上面的半個字結了疤,一碰就很癢,弄得他在屏風後面一抖掉下了木椅,當堂摔的啪嘰一聲。

本還吵得熱鬧的朝堂上,頓時安靜了好一會。

下朝出來時他捂著摔的屁股,跟在陛下後面小聲罵了他一聲昏君。

陛下倒還跟他生起氣來了,回來了一口藥都不肯喝,故意氣他一樣一坐半日地看奏折。

陸蓬舟端起案上的梨湯,朝陛下笑著走過去,“陛下別看奏折了,歇息一下,這梨湯清甜潤肺的。”

陸蓬舟擺著一張笑臉,湯勺都餵到他嘴邊了,陛下仍是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樣。

“朕不喝你的東西,拿一邊去。”

“來吧,陛下跟臣有怨,也別跟自己身子過不去。”

“朕說了不喝,你做的東西難吃,不知道嗎。”陛下一擡手差一點將一整碗湯都灑出來。

陸蓬舟濕了袖子,委屈耷拉下臉來,將碗擱在案上,怯生生的走開。

他過去坐在藥爐子邊上,背過身掉了幾顆眼淚,不過他立刻抹幹凈臉,皺了下鼻尖繼續煎著藥。

陛下看見自己將人惹哭,忙抓起碗將梨湯喝了,“朕一時話說重了,沒別的意思,朕的性子……你還不知道麽。”

陛下走過來摸了下他的背,還不忘端著那張冷硬的臉。

陸蓬舟擡眸冷掃了他一眼,甩開他的手掌,不惜得再理他。

他撂下藥爐,走到殿後坐著,翻太監們呈上來的賬本。他走這一年後宮中根本無人打理,幾個大太監作威作福,弄下一團子烏糟事。

他不如打理這些事來的實在。

“你不替朕煎藥了。”

“陛下說了,不喝臣做的東西,臣還熬什麽藥,命太監們侍奉就是。”

陛下氣的甩袖子,在他面前叉著腰走來走去:“朕從前怎麽對你的,哪回你一鬧脾氣朕不是低三下四的哄你,現在朕就推你幾回,你就給朕臉子看。”

“這難道就是你說的喜歡朕嗎。”

“臣願意留在宮中侍奉陛下,已經是喜歡您了,別的……沒有。”

“你……”陛下眼眶一下子紅起來,上前用力捏住他的下頜,對方才剛哭過的臉沁著淡紅,眼珠向上擡著冷倔看著他。

陛下眼角落下幾顆淚,墜在他的臉頰上,嘴角隱忍的微顫。

陸蓬舟仰面看著他落淚,聲音軟和下來:“那臣給陛下往後熬藥,陛下會乖乖喝嗎。”

陛下斂起神色,用力擡袖抹幹眼淚,咬著牙憤憤道:“不喝,朕偏不聽你的,氣死你。”

陸蓬舟擡了擡嘴笑:“臣氣什麽,臣只是憂心陛下虛弱,往後長夜漫漫,臣要如何熬下去。”

“你什麽意思。”

“陛下如今坐半日就頭昏不濟,那回事更不如從前,每日夜裏臣還得作戲給您看。”

“朕哪有……你忘了昨晚你還哭著求著呢。”

陸蓬舟淡淡一笑,陛下見狀拽著他坐會藥爐邊上,“你給朕熬,這一壺這朕都喝幹凈。”

待藥熬好,陸蓬舟倒了一大碗出來,端到陛下的案前,一個字也不說便回去坐著看賬本。

陛下板著臉握著禦筆批奏折,瞄見他人冷淡的的走了,更是氣的咬牙切齒,故意坐遠了,拽著鏈子緊繃繃的懸在半空,待陸蓬舟提筆要寫字的時候,他便猛的一拽,見陸蓬舟賬本上留下一大片烏黑的墨跡,他便得意笑出聲來。

陸蓬舟氣惱朝他說:“賬本都讓陛下弄花了,陛下故意的。”

“是啊,怎樣。”

陸蓬舟合上不看了,陛下便站起來又是舞刀又是拉弓的,拽的站都站不穩,七倒八歪的。

他白了一眼:“有病,又想怎樣。”

陛下不經意瞥了桌上那碗藥幾眼示意。

陸蓬舟一臉死樣過去端起碗,“陛下請用藥。”

陛下挑起眉:“燙。”

陸蓬舟舀起一勺吹了吹熱氣,餵到他嘴邊,陛下這回倒是配合的喝了一大碗。

他喝完藥還自個說要睡午覺,陸蓬舟在旁邊拍著他的背,不一會見人睡著將紗簾拉上。

他出去跟禾公公小聲說:“將書閣中的奏折搬過來。”

過會禾公公和兩個小太監搬了一大摞過來,陸蓬舟拿起小心翻閱起來。

太監們對他的舉動沒吱聲,陸蓬舟偷摸瞥了幾眼後,才安心看起來。

陛下上朝都帶著他,他看看奏折也應當不礙事。

他想將那些動輒長篇大論幾千字的請安的折子撿出來,若是要事他便不繼續看下去,擱在一旁。

從其中一封中看到了周書元的名字,人在大理寺獄中關著,大理寺丞奏周書元在獄中嚇得哭喊,染了風寒,蘇州的周氏也一直在尋人,上折來問陛下的意思。

夏裏日竟能染了風寒,陛下這恐怕是將周書元關在了地牢裏。

陸蓬舟狀著膽子拿起禦筆,在奏折上仿照陛下的字跡回了一個赦字。

他寫罷還是有些心虛,將這封折子壓在最底下,陛下日後要問罪也是日後的事,周書元一個千嬌萬寵的小少爺,哪能在地牢裏熬的住。

他看了沒一會,聽見帳中陛下在喊他,進去一看陛下又睡魘過去,滿頭悶汗的睜著眼睛失神,他過去坐在塌邊安撫陛下的背。

“臣在呢。”

“你就在這別走,小舟。”陛下挪過來枕在他腿上,迷迷糊糊的合著眼。

陸蓬舟用濕帕子給他抹了下臉,小聲哼了半只曲子,人又枕著他睡著。

陛下枕著腿,陸蓬舟只好坐著不動。

他想起來問禾公公:“皇子呢,怎麽回來多日也不曾見。”

禾公公:“陛下嫌皇子吵鬧,說郎君不喜,養來也無甚用,便命乳娘抱到興寧宮中住著,素日有兩三個宮女照顧著。陛下甚少前去看,又攤上那樣一個生母,奴瞧著宮人們也不怎麽上心。”

陸蓬舟蹙眉,低頭盯了陛下一眼,可憐這才一歲大的孩子,陛下是真拿這幼子當兒戲。

“待過兩日我將後宮的烏糟理一理,再擇兩個人過去照料吧。”

陛下難得這一回睡的沈,醒來是已是黃昏,窗中透著昏黃的光,照在他眼皮上一晃,一年多他無數次這樣驚醒,殿中只剩他一人,空蕩蕩的仿佛能聽到他呼吸的回音。

這回他擡頭看見的卻是陸蓬舟的睡臉。

陛下枕在他膝上沒動,盯著他的臉看,發覺他雖瘦了一圈,但比從前脫了稚氣添了些冷峻,和五年前乾清殿前的小侍衛很不一樣,現在完全是成男的感覺。

正是年輕盛時,他卻已然要三十歲了。

陛下坐起來瞥了一眼自己鏡中的容顏,他真似陸蓬舟所言遲暮了嗎。

臉頰是瘦了點,但骨相還是在的……應該也不至於說難看到哪裏去。

他忍不住盯著自己的相貌端詳。

“陛下醒了啊。”

陸蓬舟捂臉揉了揉臉,湊過來說:“盯著鏡子看幹什麽,又睡魘住了,臣給陛下按一按。”

陸蓬舟將手掌貼到陛下臉上:“閉上眼。”

陛下出奇的溫馴閉上眼眸,陸蓬舟捏著他的眼眶揉了半晌。

“有舒服些嗎。”

“一般。”

陛下說罷跳下榻,他睡了半日瞧著精神舒展不少,掃了眼案上堆著的奏折道:“怎搬寢殿來了。”

“喔——”陸蓬舟朝他屈膝一跪,“臣逾矩看了奏折,那一大摞都是請安恭維的折子,餘下的是正事。”

陛下站著不語,擡腳過來裝模作樣踢了一腳,“沒規矩。叫人瞧見又得罵朕昏庸無度,你當心叫瑞王瞧見,非參你一本才是。”

陸蓬舟微擡起頭偷摸瞄了他一眼,私看奏折這事實在是他僭越犯上。

“臣知罪。”

“往後別動不動就跪,不知道的以為你真有多怕朕似的。”

陸蓬舟提起衣擺站起,陛下邁步往殿門中出去。

“外頭晚霞甚美,出殿去走一走。”

陸蓬舟成日悶在這殿中都要發黴了,聞言歡喜跟著他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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