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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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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漂亮

八月中旬,南夢柯的病情越來越嚴重。

由於心臟衰竭造成的多功能器官受損導致她渾身水腫。

她看上去胖了,但是並不健康。

徐玉曼俯著身子給南夢柯捏腿,摸上去很硬,有些發紫。

徐玉曼有些不忍,她看著女兒:“難受嗎?”

南夢柯已經幾乎沒有力氣說話了,她的氧氣面罩長時間帶著,整個人憔悴枯萎,她很輕地晃晃頭。

南夢柯已經不知道自己的肚子是什麽時候腫起來的了,等她發現的時候她的腹部已經腫了很高。

她不敢面對自己,大部分時間選擇用睡眠來逃避。

江楓的錄取通知書下來了,南夢柯問了他才說:“下來了。”

南夢柯笑了:“什麽時候報道?”

江楓垂眸:“下個月中旬。”

南夢柯聲音又輕又慢,像是氣球緩慢放出:“太好了,要奔向新生活了。”

江楓並沒有很雀躍,隨著時光流逝,南夢柯的情況肉眼可見的糟糕。

他甚至想給時間按上暫停鍵。

江楓看時間差不多,起身要給南夢柯按摩。

南夢柯卻蓋著被子不讓他按摩,她臉上應該是帶著笑,但是氧氣面罩隔絕了她具體的表情,他只能看到南夢柯彎起的眉眼:“不用了。”

江楓有些奇怪:“為什麽?徐阿姨走之前給我說這樣可以讓你肌肉放松一點。”

徐玉曼的工作那邊出了點情況,不得不回去處理,這段時間只有江楓和奶奶來陪著她。

南夢柯卻固執地摁著杯子的邊緣搖頭。

江楓以為是冷:“我把空調調高些嗎?”

南夢柯繼續搖頭,江楓這個時候有的是耐心:“那是因為我來按摩不好意思嗎?”

但是這並不是他第一次給南夢柯按摩,事實上在上個月一直是他在給南夢柯按摩,雖然頻率不高,但是並不是新手。

南夢柯繼續搖頭。

江楓想了想,再次問道:“你是怕我嫌棄你嗎?”

南夢柯這次不說話了,也沒有搖頭。

江楓嘆口氣:“南夢柯,我不會嫌棄你的,我說過,我愛你,所以我只會心疼你。”

南夢柯不回答了,也不看他,而是把腦袋別過去看著墻,像是逃避一樣,但是手上的力氣卻松了。

江楓安撫性地拍拍南夢柯的手,腫起來的手像蘿蔔,不像之前那樣纖細。

江楓心裏不是滋味。

他慢慢把被子掀起來,露出南夢柯鼓得高高的杯子和腫脹的腿。

因為之前奶奶不舒服都是他來給奶奶按摩,所以江楓對這種事情很會掌握力度。

他伸出手在腫脹的小腿上用合適的力氣按摩,腫起來的皮膚質感和奶奶那種瘦骨嶙峋不一樣,江楓力氣不敢太大。

房間裏很安靜,只有樓外蟬鳴,江楓想說點什麽調節氣氛。

他感受到南夢柯的身體有微微的抖:“是不舒服嗎?”

沒有回答。

江楓看向南夢柯,南夢柯依然朝著墻,幹枯的頭發散落在枕頭上,下巴微微抖動。

南夢柯在哭。

她哭的一點聲音都沒有,無聲地掉眼淚,順著她的眼角流下滑進她的頭發,明明沒有任何聲響,但是那種巨大的悲傷卻已經將整個房間裝滿了。

江楓張張嘴,手上的動作立馬放開,他走到床頭看著南夢柯:“為什麽哭?”

南夢柯不看他,死死盯著面前的墻,這家醫院估計有一兩年沒裝修過了,墻上有些臟兮兮的,她就盯著這些痕跡掉眼淚,像是在哀悼。

江楓聲音帶著祈求:“告訴我好嗎?為什麽哭呢?南夢柯,你得告訴我原因,是我又讓你難過了嗎?”

南夢柯感受到有一滴眼淚落在自己的手背上,她整個人一僵,但是仍然沒有回頭,她說:“請不要看我,我好醜。”

南夢柯怎麽會醜呢?

江楓有些震驚。

南夢柯一直很漂亮,即便是現在,也漂亮,他從不覺得那些因為生病導致她身上的痕跡遮蓋了南夢柯絲毫的光芒,那些痕跡和癥狀只會讓江楓更加愛她。

可是南夢柯不這樣想。

生病的痕跡在她身上,她可以接受自己的死亡,但是不能接受自己身上因為生病而多出來的痕跡。

這不一樣。

她看到自己的身體變化越來越難堪,她選擇不看,更不想讓江楓看。

如果自己死後,江楓回憶起自己只能想到自己這幅難看的樣子怎麽辦呢?

江楓也想明白其中的道理,他握住南夢柯的手:“南夢柯,現在我不知道能說什麽,我不能說你不要在意你在我眼裏很好看,因為病痛是在你身上,我這樣說話你也只會當做是安慰你。

你也不可能不在意,人不會不在意自己身體上的變化的。我也不能說你不要哭,如果連你哭的權利都剝奪那我太殘忍。南夢柯我該怎麽做呢?我很難過,我替你難過。”

南夢柯終於轉過頭:“以後想起我來,要我最漂亮的樣子好不好?”

江楓說:“好。”

其實他眼裏她一直最漂亮。

*

南夢柯生命的倒計時走的越來越快,不斷地搶救也只是讓南夢柯吊著一條命。

她的身上插滿了儀器。

南征又來了。

他來的時候南夢柯正在睡覺,徐玉曼警惕地看著他,南征笑了:“你還有錢嗎?”

徐玉曼抿嘴:“幹什麽?”

南征嘆口氣:“還有多長時間?”

徐玉曼:“你關心嗎?你恨不得再快一點吧。”

南征越過徐玉曼看向病床上的南夢柯,她正躺在那裏很安靜,儀器發出很輕地聲音,像是她生命還在的提醒。

南征沒回答這個問題,轉而說:“她剛出生的時候也是這麽安靜地睡著。”

徐玉曼張張嘴,眼淚掉了下來。

南征:“我當時看著她,她那麽小,我心想這個小孩身上有我的血液嗎?”

聽到這話徐玉曼紅著眼眶嗤笑一生:“你裝什麽?現在說這個的意義是什麽?”

南征卻自顧自地說:“她是我唯一的女兒。”

徐玉曼:“惡心。”

南征笑了:“確實。你要是沒遇到我這個人渣就好了,她也不會來這個人間走一遭。”

徐玉曼沒有說話。

南征笑容更大了:“你不會說你不後悔有這個女兒吧?”

江楓去拿了新的藥 ,回來就見到南征和徐玉曼站在門口對峙。

他快步上前,一把把南征拉到一邊擋在徐玉曼身前:“你來幹嘛?”

南征:“我來看看。”

“看完了?走吧。”江楓盯著他,滿臉防備。

“行。”南征轉身走了,讓人看不懂他的意味。

南夢柯在夜裏醒來,江楓正趴在她的床邊。

她用盡力氣擡起手,微涼的指尖摸上江楓的眉眼。

黑暗中她借著窗外路燈描摹著江楓的臉。

“真好看。”

她心想。

力氣很快耗盡,南夢柯手臂放下來,又看看躺在租來的陪護床上的徐玉曼,女人蒼老的厲害,頭發有些長了,很長時間沒有去剪,已經到了肩膀的位置。

她睡著的時候雙臂環抱自己,南夢柯想,要是自己能抱抱徐玉曼就好了。

夜晚夏日的蟬鳴蟲叫也歇息了,聲音有一陣沒一陣,南夢柯聽著窗外時停時續的交響樂,已經不如七月時嘈雜。

夏天要結束了。

南夢柯心想。

要是夏天能再長一點就好了,自己還是想死在夏天。

那樣就算埋在地下也不會寒冷。

*

江楓沒有想到江保明和段秀芝會來。

當他們領著江棟協來到門口的時候,江楓有一瞬間的怔楞。

他們怎麽會來呢?明明那麽忙。

徐玉曼也沒想到,她當時正在倒水,聽到聲響回頭的時候,手上的動作都沒拿穩。

他們走進來,段秀芝垂眸看著病床上的女孩,輕聲問:“睡了?”

江棟協看著躺在床上的南夢柯,他能感受到她的生命力在急速的流失,與過年的時候那個漂亮活潑的姐姐判若兩人。

他楞楞看著她,不太懂。

明明他們說好要做一家人的,看現在這樣子南夢柯好像要失約了。

幾人走出房間,江保明嘆口氣:“聽我媽說的,我們就將時間調整了一下來看看。”

段秀芝是做護士的,對於這種情況她自然心知肚明,她抿抿嘴不知道說什麽,只能拍拍徐玉曼的肩膀。

簡單客套後,段秀芝和江楓去買東西。

段秀芝沈默地走著,同為母親,她的心剛才也被沈重的擊中,明明見慣了生死,但是她卻從來沒有看清過生命。

她不適合做護士,她總是為這些事情傷神。

“為什麽回來?”江楓說。

段秀芝:“來陪陪你們。”

她說的是你們,是江楓,是奶奶,是南夢柯,是徐玉曼。

江楓:“很難得在這個時間能見到你們。”

段秀芝有些啞然:“抱歉。”

江楓:“沒關系。我陪著奶奶也很好。”

“我和你爸爸協調了時間,這段時間會幫忙來照顧南夢柯。”段秀芝說。

江楓拒絕:“不用,你們多陪陪奶奶吧。”

南夢柯不會喜歡很多人看著她這樣子的。

段秀芝明白了他的意思:“那我和你爸給送飯總行吧。”

江楓這次沒有拒絕:“好。”

段秀芝看著眼前的兒子,她和江楓有些生疏,他們夫妻幾乎缺席了江楓所有的成長,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他的兒子成為了高大的男人,但是即便是這樣,每次看到江楓的時候,她總會想到小時候抱在自己懷裏的小孩。

江楓在學校不算聽話,老師也找過家長,江楓從來不留奶奶的電話,一直留的是江保明和自己的。

所以當老師抱怨江楓逃課不做作業上課睡覺的時候,段秀芝也沒法子。

江楓很聰明。

好像也沒有什麽能牽制他。

後來她聽江楓奶奶說,江楓遇到一個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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