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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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百年
泠霜的眼淚毫無預兆地落了下來。
日子回到了從前, 泠霜依舊是那個世人眼中不涉紅塵獨立山巔的靈微道君，劍術超群，實力強大, 有她在, 天衍宗眾人很是安心。
她有時會去神界陪一陪長恒和天懷清，玄霄宮和九重天各住上一段時日，有時去魔界走幾步, 順手收拾幾個蠢蠢欲動的將領。
她再也沒有對別人提起過自己從前的弟子, 也再也沒念過華溯的名字。
時間久了, 眾人都逐漸淡忘那個被靈微道君逐出師門的逆徒, 只覺得道君座下空蕩蕩的, 盼著她何時起了心思，願意收個徒弟。一身功法卻無傳人, 豈不可惜。
甚至，連司潛也當她放下從前向前看了，畢竟自己的小師妹本就不是那種為了情愛整日哭哭啼啼的人, 又修習清靜道，如今大道已成, 心無塵埃, 自然不會留戀從前。
距離華溯身隕已有二百年了，往事如煙，她大概是看淡了吧。
第三百年時，司潛忙完了蒼梧洲的劍法大比, 終於得空來露華峰養養精神。
他在樹下舒舒服服睡了一覺，醒來後正看見泠霜在聽鸚鵡唱歌, 一臉微笑地誇小鳥多乖多棒。
她仍是一身素錦衣裳, 發間插了一枚色澤瑩潤的神墟玉蓮花簪, 眉眼如故，更溫和了些。
“我就說睡著的時候怎麽耳朵一直在吵......呶呶這歌和誰學的？不會是阿甄教的吧？”
泠霜斟一盞花茶推到他手邊，“師兄怎麽還在惦記這個名字，鸚鵡最近總飛出去玩，大約是外門幾個弟子教它的吧？”
司潛端著茶杯淺嘗，吹開那一層細碎的花瓣，入口卻連連皺眉，點評道：“聞起來倒是香，喝著實在是苦，嘶，怎麽還有點酸？你往裏面加了什麽東西啊？”
“師姐煉的百味丸，匯集了她對紅塵道的感悟思考，師兄可得好好體會一番。”
司潛皺著臉擺手：“什麽百味丸，那是她閉著眼隨便摸了幾樣靈草仍丹爐裏，美其名曰‘尋求意外之喜’，出爐後隔壁山頭都能聞到那怪味，都投訴到我這個宗主處來了，也只有你信她那鬼話，快拿遠一點。”
她粲然一笑：“我都知道的，只是師姐不讓我告訴你，非得讓宗主大人嘗嘗她的手藝。”
“你知道？你知道還給師兄喝這些！你、你要謀害師兄啊！”
“哪裏的話，我還盼師兄替我照顧鸚鵡呢。”泠霜伸出一節手指，讓鸚鵡踩在指節上，遞到司潛面前。
他感到幾分莫名其妙，不禁問道：“我不是一直在照顧嗎，何須特意說一句呢？它昨日剛跑去我府上吃了一肚子好東西，害得本宗主還得找借口讓靈藥谷的弟子再送一批藥材來。”
“師兄，”泠霜定定地看著他，眼眸澄澈清瀅，說出的話卻令他大驚失色，“我想出去走走。”
司潛裝作聽不懂，大笑道：“小師妹外出一趟，不必給本宗主報備的。”
“師兄......”
他終於斂了笑容，認真地問道：“多久？”
泠霜搖頭：“我不知道。”
他嘆了一口氣，仰頭躺著，雙臂枕在腦後，“旅途難免無趣枯燥，將你的小鳥帶上吧，至少可以說說話陪你。”
泠霜猶豫不決，遲疑道：“可是路上危險——”
鸚鵡忽然飛到她肩頭穩穩站著，任憑她怎麽哄怎麽勸也不肯離開。
“你還會怕什麽危險？帶上吧，你這個做主人的過去常常不在它身邊，它很想你的。”
“好。”
“何時走？”
泠霜：“明天。”
司潛站起來，“這幾日宗門事務繁忙，我便不送你了。”
走到門前，他驀然止步，回過頭凝望她：“霜霜，你是不是從來沒忘記那個徒弟？”
露華峰上，風輕雲淡，月華樹下，有人停在樹影裏久久，一言不發。
司潛沒等到她的回答，心中已然明了，禦劍離開。
次日一早，泠霜便帶好澄心劍，最後去華溯從前住的院子走了一圈，地上厚厚的落花，許多早已幹枯，屋中擺設簡單，幾冊書，一個清秀的瓷瓶。
臨行前，她給瓷瓶裏放了一枝冷白的花。
說要出去走走，泠霜其實也不知道要往何處去，她挑了一處熱鬧的小城打算住幾日，這裏處在凡人和修士生活的交界處，她便坐在窗邊，和鸚鵡一起朝下看。
有時心血來潮，也會擋住容貌，讓鸚鵡躲在袖子裏，和她一起去街頭散步。
第二個地點，她選的是寧安城，在那裏過了許多個花燈節，還意外發現了做花燈最厲害的那個俊俏郎君其實是只長著肉乎乎大腦袋的犬妖，他嚇壞了，還以為泠霜要拿捆妖索收了他。
泠霜也只是問他要了一盞空白的花燈，獨自在上面寫了幾筆，又拿法術隱去，讓他替她掛好，別弄壞了。
她去第三個地方時，已經在外五十年了，而華溯離開，正好滿三百五十年。
這一天，泠霜抵達中境昆侖。
昆侖神都乃修士聚集之地，她在這裏找到了一位技藝高超的煉器師，請他打造兩柄墨色長劍。
一名遣欲，主鎮厄伏煞，殺氣極重，另一名隕墨，古樸溫厚。
傍晚時，泠霜禦劍入帝囷山。
昔年華溯鎖住她的那片金屋早已被收入須彌芥子符，再無蹤跡，但二人少年時生活的小院子卻被華溯設下的陣法保護得很好，即使布陣之人逝去，陣法依舊運轉不息。
泠霜將陣法加固幾層，又在這個自己生活過的小院住下來，四處都記錄著二人過往的歲月，她把幹涸的小魚缸倒上水，用法術變出兩條小紅魚，屋前枯藤纏繞的秋千也變得嶄新。
過去長滿長生花的土壤如今光禿禿一片，她蹲在一旁思考整整一晚，也不知道該種什麽。
忽然發現，她好像對阿洄的喜好一無所知，一直以來，似乎都是自己喜歡什麽，阿洄便跟著喜歡，一切都依著她來。
又過百年，她帶上三把劍，一只鸚鵡，在溫暖的暮春之際重新踏上路途。
入幽都時，北境還是冷颼颼的，看守結界的妖鬼大約是個新來的，見她拿出自家少君的信物，將信將疑，還想多問幾句，被匆匆趕到的一只高個子狐妖拎著耳朵悄聲教訓：“那是少君的小師妹！還不趕緊放行！”
就這樣，泠霜一路通暢無阻進了幽都王城，梵玄嬰見到她高興地不得了，大手一揮，叫來滿殿的小妖給她跳舞，嬌嬌嬈嬈的，鸚鵡眼睛都瞪圓了，張開翅膀就要擋她的視線。
“霜霜！”
泠霜利落地抓住它，塞進袖子裏。
梵玄嬰好奇地看了鸚鵡一眼，隨後道：“司潛傳信告知，師妹這些年在游歷人間對吧？幽都這麽大，你可得好好玩一玩，有什麽需要的隨時和師兄說。”
泠霜思索片刻：“我聽聞師兄掌管幽都萬千生靈，許多在人間身故的妖魔精怪都能入師兄麾下，在幽都生活。”
梵玄嬰還在盯著她袖子裏那團扭來扭曲的東西，答說：“妖族和精怪多一些，魔族極少極少，頂多是那些不走正途修行的妖族，接觸魔族功法墮魔了而已，師妹若是對此感興趣，可去城外那條河看一看。”
“過了那條河，便是舍棄前塵，正式入我幽都了。”
泠霜疑惑：“怎麽有點像佛家的儀式？”
梵玄嬰一拍大腿：“正是！知本君者師妹也！幽都可是請了數位德高望重的佛修坐鎮，讓他們日夜念經，洗滌這些妖怪們的心靈，若想以妖鬼之身再出幽都返回人間，也得把經文倒背如流才行。”
“......師兄果然治下有方，那我先去那條河看看。”
“好，待會讓它們將近幾百年內過河入王城的妖、魔、精怪名冊及生平都取來給師妹一觀。”
泠霜猛然怔住：“師兄說什麽？”
梵玄嬰揉了揉她發頂，低聲道：“師妹，去看看吧。”
看過之後，才好死心。
領路的是只伶俐聰慧的貓妖，她指著河中涉水而過的身影，給泠霜解釋，“這條河與其說是入幽都的儀式，不如說是契約吧，與我們少君的契約，拋下過往，遵從幽都的一切規則，接受少君給他們的新生。”
泠霜目不轉睛地看著，河面的風吹得她衣袂飄然，她轉過頭，“讓我看看那些名冊吧。”
貓妖遞給她一枚卷軸，不再打擾。
卷軸很輕，打開後能看見其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旁邊標註了其族類，年歲，生平，因何而死。
她一直往前翻，這卷中最早的一個名字，是四百五十年前，泠霜指尖顫抖，那種無助與恐懼感油然而生。
她不敢看，生怕見不到熟悉的兩個字，她等了這麽多年，走過這麽多地方，都沒能見到華溯的轉世，如果幽都也沒有，那這廣闊的天地間，便真的再也沒有阿洄了。
夜晚的幽都很冷，泠霜一頁頁地看，一個名字一個名字的找，甚至要去多看幾眼卷軸上記錄的事跡，生怕他們寫錯了阿洄的名姓，讓她錯過與阿洄的相見。
從第一個到最後一個，從四百五十年前到今日。
有數十萬個名字，沒有她的阿洄。沒有那個身懷雙重血脈，因墜入業火而死的玄衣男子。
她不肯信，擦幹濕潤的眼睫又開始重頭再看。
從天黑到天明，從日落到月升。
河水裏的妖走過了一群又一群，泠霜終於合上卷軸，回過身，望向一直遙遙守著她的梵玄嬰。
她淒慘地笑了笑，“師兄，你早就知道了，對不對。”
“嗯，但若不讓你親自找找，你不肯信的。”
泠霜：“我那個弟子，是不是回不來了？”
梵玄嬰扶起她：“我不知道。”
“......謝謝師兄。”
“看了這麽久，去休息一下吧，我叫兩只聽話的去照顧你，要不就烏楚吧，他從前也跟在你身邊過。”
“好，都聽師兄的。”
梵玄嬰將泠霜送到給她安排的住處便匆匆離開了，沒過多久，一個小小的影子頂著幾盤佳肴敲響院門。
泠霜打開門，接過那一盤食物，烏楚見是她，驚喜不已。
“道君！我沒想到是你！”他撲過來，一一給她講著回幽都後的事，“......道君曾經教我的法術我都記得的，現在還會用呢！”
說著，他朝泠霜身後探出腦袋看去：“誒，道君的那位弟子呢，就是經常冷著臉兇巴巴只對道君笑的那個！他沒有跟著道君一起來幽都玩耍嗎？”
泠霜沈默許久，張了張口，什麽也說不出來。
烏楚似乎在這沈默中意識到自己問錯了話，小心翼翼地道：“可是那個弟子惹道君生氣了？那我不說了，道君嘗嘗我的手藝吧，您一路奔波，旅途辛苦，這些食物都是補充靈氣緩解疲勞的。”
“你說的沒錯，”泠霜的聲音有些哽咽，“他的確惹我生氣了。”
不聽她的話非要搞什麽“生死相隨”，非要以命換命地來救她，非要走進她心裏，然後又無聲無息地離開。
融於業火的時候，連最後一句話都沒和她說，就已神形俱滅。
烏楚很替她憤懣，“我就知道是他惹您不開心！下次見面，讓咱們少君替您教訓他！看他還敢不敢做壞事！”
下次見面......
泠霜的眼淚毫無預兆地落了下來。
阿洄，這一生真的還有相見之時嗎？所有人雖然未曾反對她的行為，但都在明裏暗裏勸她放下，她等了這麽久，找了這麽多年，去二人曾經去過的地方，也從未得到一個結果。
凡人有輪回，即使過了多少世尚且還能追尋思念的足跡，可是阿洄半仙半魔，一旦離開，便是一身力量歸還天地，自此消散。
烏楚被她的眼淚嚇得手足無措，慌慌張張地跑去找梵玄嬰，他這個不靈光的腦袋，肯定是哪句話說得不好，不然道君怎麽會流淚呢。
“別去了，回來吧。”泠霜吸吸鼻子，扯出一個笑來。
“可是、可是......”
“我沒事的，烏楚做了什麽好吃的？讓我來看看。”
“我那時不知道來的是您，所以各種口味的食物都做了一份，道君挑喜歡的吃就好。”
泠霜用餐時很安靜，烏楚在一旁也不敢打擾她，口中菜肴滋味鮮美，她想起華溯從前其實不擅廚藝，後來在帝囷山裏，卻是越做越好了。
他真的徹徹底底融進她的生活，無論自己做什麽、到哪裏，好像都能想起他。
“烏楚，來，”泠霜朝他招招手，示意他坐到自己身邊來，“如果有一個人......”
泠霜思考著該如何說，“如果有個人他去了很遠的地方，不會回來了，我還應該等他嗎？”
烏楚眨眨眼：“是很重要的人嗎？”
“對，很重要。”
“為什麽不會回來了呀？”
泠霜啞然：“我也不知道，總之，他就是不會回來了。”
烏楚雖然不解，但依舊肯定地說：“他會想道君的呀，肯定會回來。”
隨後，他就看著道君的眼睛好像又紅了，難過地望著他，一句話也不說。
這次見面，道君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樣了，身上好像蒙著一層很淡的霧氣，涼涼的，道君好像也困在這霧氣裏，不願意走出來。
泠霜輕輕捏了一下小妖鬼的臉頰，眼底有了淡薄的笑意：“你說得對，他會想我的，也會回來的。”
阿洄，你回來的，對吧。
在幽都的第三十年，她收到了幾封信，分別來自天衍宗、寧安城、魔界和龍族故地。
泠霜放下手裏的劍，坐在院子裏讀信。
第一封是師兄的。
“算算時日，師妹應該已經在幽都住了幾年了，可有什麽收獲？你那二師兄過得怎樣？來日返程，記得給我帶些幽都特產。”
泠霜忍不住笑出來，幽都特產是什麽？少君座下會背佛經的妖鬼嗎？
第二封是寧安城那個替她做花燈的犬妖的。
“道君安好，那個花燈有您法力相持，一直保存無恙，只是我找到了伴侶，要和她一起回山裏去養小崽了，花燈仍在原處，若是路過，記得取走哦。”
落款是兩個大爪印，幾個小爪印。
泠霜回想了一下那只犬妖的模樣，大圓臉，肉乎乎的，但是化成人的相貌倒是不錯，也不知他的後代會是什麽樣子，也會是圓滾滾的小狗嗎？
第三封是乘嘯寄給她的。
“夫人！！！夫人好久沒回來了！！！屬下們都很想您！！！和主上在外好好玩耍，此處有屬下們請盡管安心！！！”
她輕嘆著笑了，一如既往的語氣呢。
最後一封令她詫異，居然是襄茵寫給她的。
“聽聞你在外游歷，花花世界雖然美妙，但絕對絕對絕對不許辜負了我們長恒！他那麽漂亮的一條龍，連心都送你了，絕對絕對絕對不能辜負他！附：不許給長恒編醜辮子了！”
醜辮子？她挑眉，哪裏醜了呀。
泠霜開始一一回信，告訴師兄幽都特產是帶不成了，因為妖鬼不能隨意捉。給犬妖送了三道劍氣護身，盼他好好照顧孩子。叫乘嘯多多巡視，有什麽異樣及時動用她留下的劍陣。告訴襄茵自己對長恒很好叫她別操心，醜辮子長恒也喜歡。
寫完後，那些信紙變成一只只鳥兒的模樣，飛向遠方。
鸚鵡還以為是她捏出來陪它玩的，扇扇翅膀就去追，泠霜只好拿出它愛吃的果子來哄它。
第五十年時，泠霜告別梵玄嬰，離開北境幽都，調轉方向，去往南境。
她沒有想到，再度踏上祝融洲的土地，已經是整整五百年後。
重炎火山在那一場雪後，竟然變涼爽了不少，但真正能靠近業火周圍的人，還是寥寥無幾。
這個地方是最令她絕望痛苦的地方，泠霜本不願再來，但不知為什麽，總覺得冥冥之中有人告訴她，自己該來看一看的。
【作者有話說】
這周榜單居然要寫2萬[笑哭]我要倒了[笑哭]其實這個故事已經接近尾聲了，最最後的結局已經寫好，中間一點還在死手快寫啊[墨鏡]後面想寫幾個好玩的番外，有的東西我想寫很久了！！[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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泠霜的眼淚毫無預兆地落了下來。
日子回到了從前, 泠霜依舊是那個世人眼中不涉紅塵獨立山巔的靈微道君，劍術超群，實力強大, 有她在, 天衍宗眾人很是安心。
她有時會去神界陪一陪長恒和天懷清，玄霄宮和九重天各住上一段時日，有時去魔界走幾步, 順手收拾幾個蠢蠢欲動的將領。
她再也沒有對別人提起過自己從前的弟子, 也再也沒念過華溯的名字。
時間久了, 眾人都逐漸淡忘那個被靈微道君逐出師門的逆徒, 只覺得道君座下空蕩蕩的, 盼著她何時起了心思，願意收個徒弟。一身功法卻無傳人, 豈不可惜。
甚至，連司潛也當她放下從前向前看了，畢竟自己的小師妹本就不是那種為了情愛整日哭哭啼啼的人, 又修習清靜道，如今大道已成, 心無塵埃, 自然不會留戀從前。
距離華溯身隕已有二百年了，往事如煙，她大概是看淡了吧。
第三百年時，司潛忙完了蒼梧洲的劍法大比, 終於得空來露華峰養養精神。
他在樹下舒舒服服睡了一覺，醒來後正看見泠霜在聽鸚鵡唱歌, 一臉微笑地誇小鳥多乖多棒。
她仍是一身素錦衣裳, 發間插了一枚色澤瑩潤的神墟玉蓮花簪, 眉眼如故，更溫和了些。
“我就說睡著的時候怎麽耳朵一直在吵......呶呶這歌和誰學的？不會是阿甄教的吧？”
泠霜斟一盞花茶推到他手邊，“師兄怎麽還在惦記這個名字，鸚鵡最近總飛出去玩，大約是外門幾個弟子教它的吧？”
司潛端著茶杯淺嘗，吹開那一層細碎的花瓣，入口卻連連皺眉，點評道：“聞起來倒是香，喝著實在是苦，嘶，怎麽還有點酸？你往裏面加了什麽東西啊？”
“師姐煉的百味丸，匯集了她對紅塵道的感悟思考，師兄可得好好體會一番。”
司潛皺著臉擺手：“什麽百味丸，那是她閉著眼隨便摸了幾樣靈草仍丹爐裏，美其名曰‘尋求意外之喜’，出爐後隔壁山頭都能聞到那怪味，都投訴到我這個宗主處來了，也只有你信她那鬼話，快拿遠一點。”
她粲然一笑：“我都知道的，只是師姐不讓我告訴你，非得讓宗主大人嘗嘗她的手藝。”
“你知道？你知道還給師兄喝這些！你、你要謀害師兄啊！”
“哪裏的話，我還盼師兄替我照顧鸚鵡呢。”泠霜伸出一節手指，讓鸚鵡踩在指節上，遞到司潛面前。
他感到幾分莫名其妙，不禁問道：“我不是一直在照顧嗎，何須特意說一句呢？它昨日剛跑去我府上吃了一肚子好東西，害得本宗主還得找借口讓靈藥谷的弟子再送一批藥材來。”
“師兄，”泠霜定定地看著他，眼眸澄澈清瀅，說出的話卻令他大驚失色，“我想出去走走。”
司潛裝作聽不懂，大笑道：“小師妹外出一趟，不必給本宗主報備的。”
“師兄......”
他終於斂了笑容，認真地問道：“多久？”
泠霜搖頭：“我不知道。”
他嘆了一口氣，仰頭躺著，雙臂枕在腦後，“旅途難免無趣枯燥，將你的小鳥帶上吧，至少可以說說話陪你。”
泠霜猶豫不決，遲疑道：“可是路上危險——”
鸚鵡忽然飛到她肩頭穩穩站著，任憑她怎麽哄怎麽勸也不肯離開。
“你還會怕什麽危險？帶上吧，你這個做主人的過去常常不在它身邊，它很想你的。”
“好。”
“何時走？”
泠霜：“明天。”
司潛站起來，“這幾日宗門事務繁忙，我便不送你了。”
走到門前，他驀然止步，回過頭凝望她：“霜霜，你是不是從來沒忘記那個徒弟？”
露華峰上，風輕雲淡，月華樹下，有人停在樹影裏久久，一言不發。
司潛沒等到她的回答，心中已然明了，禦劍離開。
次日一早，泠霜便帶好澄心劍，最後去華溯從前住的院子走了一圈，地上厚厚的落花，許多早已幹枯，屋中擺設簡單，幾冊書，一個清秀的瓷瓶。
臨行前，她給瓷瓶裏放了一枝冷白的花。
說要出去走走，泠霜其實也不知道要往何處去，她挑了一處熱鬧的小城打算住幾日，這裏處在凡人和修士生活的交界處，她便坐在窗邊，和鸚鵡一起朝下看。
有時心血來潮，也會擋住容貌，讓鸚鵡躲在袖子裏，和她一起去街頭散步。
第二個地點，她選的是寧安城，在那裏過了許多個花燈節，還意外發現了做花燈最厲害的那個俊俏郎君其實是只長著肉乎乎大腦袋的犬妖，他嚇壞了，還以為泠霜要拿捆妖索收了他。
泠霜也只是問他要了一盞空白的花燈，獨自在上面寫了幾筆，又拿法術隱去，讓他替她掛好，別弄壞了。
她去第三個地方時，已經在外五十年了，而華溯離開，正好滿三百五十年。
這一天，泠霜抵達中境昆侖。
昆侖神都乃修士聚集之地，她在這裏找到了一位技藝高超的煉器師，請他打造兩柄墨色長劍。
一名遣欲，主鎮厄伏煞，殺氣極重，另一名隕墨，古樸溫厚。
傍晚時，泠霜禦劍入帝囷山。
昔年華溯鎖住她的那片金屋早已被收入須彌芥子符，再無蹤跡，但二人少年時生活的小院子卻被華溯設下的陣法保護得很好，即使布陣之人逝去，陣法依舊運轉不息。
泠霜將陣法加固幾層，又在這個自己生活過的小院住下來，四處都記錄著二人過往的歲月，她把幹涸的小魚缸倒上水，用法術變出兩條小紅魚，屋前枯藤纏繞的秋千也變得嶄新。
過去長滿長生花的土壤如今光禿禿一片，她蹲在一旁思考整整一晚，也不知道該種什麽。
忽然發現，她好像對阿洄的喜好一無所知，一直以來，似乎都是自己喜歡什麽，阿洄便跟著喜歡，一切都依著她來。
又過百年，她帶上三把劍，一只鸚鵡，在溫暖的暮春之際重新踏上路途。
入幽都時，北境還是冷颼颼的，看守結界的妖鬼大約是個新來的，見她拿出自家少君的信物，將信將疑，還想多問幾句，被匆匆趕到的一只高個子狐妖拎著耳朵悄聲教訓：“那是少君的小師妹！還不趕緊放行！”
就這樣，泠霜一路通暢無阻進了幽都王城，梵玄嬰見到她高興地不得了，大手一揮，叫來滿殿的小妖給她跳舞，嬌嬌嬈嬈的，鸚鵡眼睛都瞪圓了，張開翅膀就要擋她的視線。
“霜霜！”
泠霜利落地抓住它，塞進袖子裏。
梵玄嬰好奇地看了鸚鵡一眼，隨後道：“司潛傳信告知，師妹這些年在游歷人間對吧？幽都這麽大，你可得好好玩一玩，有什麽需要的隨時和師兄說。”
泠霜思索片刻：“我聽聞師兄掌管幽都萬千生靈，許多在人間身故的妖魔精怪都能入師兄麾下，在幽都生活。”
梵玄嬰還在盯著她袖子裏那團扭來扭曲的東西，答說：“妖族和精怪多一些，魔族極少極少，頂多是那些不走正途修行的妖族，接觸魔族功法墮魔了而已，師妹若是對此感興趣，可去城外那條河看一看。”
“過了那條河，便是舍棄前塵，正式入我幽都了。”
泠霜疑惑：“怎麽有點像佛家的儀式？”
梵玄嬰一拍大腿：“正是！知本君者師妹也！幽都可是請了數位德高望重的佛修坐鎮，讓他們日夜念經，洗滌這些妖怪們的心靈，若想以妖鬼之身再出幽都返回人間，也得把經文倒背如流才行。”
“......師兄果然治下有方，那我先去那條河看看。”
“好，待會讓它們將近幾百年內過河入王城的妖、魔、精怪名冊及生平都取來給師妹一觀。”
泠霜猛然怔住：“師兄說什麽？”
梵玄嬰揉了揉她發頂，低聲道：“師妹，去看看吧。”
看過之後，才好死心。
領路的是只伶俐聰慧的貓妖，她指著河中涉水而過的身影，給泠霜解釋，“這條河與其說是入幽都的儀式，不如說是契約吧，與我們少君的契約，拋下過往，遵從幽都的一切規則，接受少君給他們的新生。”
泠霜目不轉睛地看著，河面的風吹得她衣袂飄然，她轉過頭，“讓我看看那些名冊吧。”
貓妖遞給她一枚卷軸，不再打擾。
卷軸很輕，打開後能看見其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旁邊標註了其族類，年歲，生平，因何而死。
她一直往前翻，這卷中最早的一個名字，是四百五十年前，泠霜指尖顫抖，那種無助與恐懼感油然而生。
她不敢看，生怕見不到熟悉的兩個字，她等了這麽多年，走過這麽多地方，都沒能見到華溯的轉世，如果幽都也沒有，那這廣闊的天地間，便真的再也沒有阿洄了。
夜晚的幽都很冷，泠霜一頁頁地看，一個名字一個名字的找，甚至要去多看幾眼卷軸上記錄的事跡，生怕他們寫錯了阿洄的名姓，讓她錯過與阿洄的相見。
從第一個到最後一個，從四百五十年前到今日。
有數十萬個名字，沒有她的阿洄。沒有那個身懷雙重血脈，因墜入業火而死的玄衣男子。
她不肯信，擦幹濕潤的眼睫又開始重頭再看。
從天黑到天明，從日落到月升。
河水裏的妖走過了一群又一群，泠霜終於合上卷軸，回過身，望向一直遙遙守著她的梵玄嬰。
她淒慘地笑了笑，“師兄，你早就知道了，對不對。”
“嗯，但若不讓你親自找找，你不肯信的。”
泠霜：“我那個弟子，是不是回不來了？”
梵玄嬰扶起她：“我不知道。”
“......謝謝師兄。”
“看了這麽久，去休息一下吧，我叫兩只聽話的去照顧你，要不就烏楚吧，他從前也跟在你身邊過。”
“好，都聽師兄的。”
梵玄嬰將泠霜送到給她安排的住處便匆匆離開了，沒過多久，一個小小的影子頂著幾盤佳肴敲響院門。
泠霜打開門，接過那一盤食物，烏楚見是她，驚喜不已。
“道君！我沒想到是你！”他撲過來，一一給她講著回幽都後的事，“......道君曾經教我的法術我都記得的，現在還會用呢！”
說著，他朝泠霜身後探出腦袋看去：“誒，道君的那位弟子呢，就是經常冷著臉兇巴巴只對道君笑的那個！他沒有跟著道君一起來幽都玩耍嗎？”
泠霜沈默許久，張了張口，什麽也說不出來。
烏楚似乎在這沈默中意識到自己問錯了話，小心翼翼地道：“可是那個弟子惹道君生氣了？那我不說了，道君嘗嘗我的手藝吧，您一路奔波，旅途辛苦，這些食物都是補充靈氣緩解疲勞的。”
“你說的沒錯，”泠霜的聲音有些哽咽，“他的確惹我生氣了。”
不聽她的話非要搞什麽“生死相隨”，非要以命換命地來救她，非要走進她心裏，然後又無聲無息地離開。
融於業火的時候，連最後一句話都沒和她說，就已神形俱滅。
烏楚很替她憤懣，“我就知道是他惹您不開心！下次見面，讓咱們少君替您教訓他！看他還敢不敢做壞事！”
下次見面......
泠霜的眼淚毫無預兆地落了下來。
阿洄，這一生真的還有相見之時嗎？所有人雖然未曾反對她的行為，但都在明裏暗裏勸她放下，她等了這麽久，找了這麽多年，去二人曾經去過的地方，也從未得到一個結果。
凡人有輪回，即使過了多少世尚且還能追尋思念的足跡，可是阿洄半仙半魔，一旦離開，便是一身力量歸還天地，自此消散。
烏楚被她的眼淚嚇得手足無措，慌慌張張地跑去找梵玄嬰，他這個不靈光的腦袋，肯定是哪句話說得不好，不然道君怎麽會流淚呢。
“別去了，回來吧。”泠霜吸吸鼻子，扯出一個笑來。
“可是、可是......”
“我沒事的，烏楚做了什麽好吃的？讓我來看看。”
“我那時不知道來的是您，所以各種口味的食物都做了一份，道君挑喜歡的吃就好。”
泠霜用餐時很安靜，烏楚在一旁也不敢打擾她，口中菜肴滋味鮮美，她想起華溯從前其實不擅廚藝，後來在帝囷山裏，卻是越做越好了。
他真的徹徹底底融進她的生活，無論自己做什麽、到哪裏，好像都能想起他。
“烏楚，來，”泠霜朝他招招手，示意他坐到自己身邊來，“如果有一個人......”
泠霜思考著該如何說，“如果有個人他去了很遠的地方，不會回來了，我還應該等他嗎？”
烏楚眨眨眼：“是很重要的人嗎？”
“對，很重要。”
“為什麽不會回來了呀？”
泠霜啞然：“我也不知道，總之，他就是不會回來了。”
烏楚雖然不解，但依舊肯定地說：“他會想道君的呀，肯定會回來。”
隨後，他就看著道君的眼睛好像又紅了，難過地望著他，一句話也不說。
這次見面，道君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樣了，身上好像蒙著一層很淡的霧氣，涼涼的，道君好像也困在這霧氣裏，不願意走出來。
泠霜輕輕捏了一下小妖鬼的臉頰，眼底有了淡薄的笑意：“你說得對，他會想我的，也會回來的。”
阿洄，你回來的，對吧。
在幽都的第三十年，她收到了幾封信，分別來自天衍宗、寧安城、魔界和龍族故地。
泠霜放下手裏的劍，坐在院子裏讀信。
第一封是師兄的。
“算算時日，師妹應該已經在幽都住了幾年了，可有什麽收獲？你那二師兄過得怎樣？來日返程，記得給我帶些幽都特產。”
泠霜忍不住笑出來，幽都特產是什麽？少君座下會背佛經的妖鬼嗎？
第二封是寧安城那個替她做花燈的犬妖的。
“道君安好，那個花燈有您法力相持，一直保存無恙，只是我找到了伴侶，要和她一起回山裏去養小崽了，花燈仍在原處，若是路過，記得取走哦。”
落款是兩個大爪印，幾個小爪印。
泠霜回想了一下那只犬妖的模樣，大圓臉，肉乎乎的，但是化成人的相貌倒是不錯，也不知他的後代會是什麽樣子，也會是圓滾滾的小狗嗎？
第三封是乘嘯寄給她的。
“夫人！！！夫人好久沒回來了！！！屬下們都很想您！！！和主上在外好好玩耍，此處有屬下們請盡管安心！！！”
她輕嘆著笑了，一如既往的語氣呢。
最後一封令她詫異，居然是襄茵寫給她的。
“聽聞你在外游歷，花花世界雖然美妙，但絕對絕對絕對不許辜負了我們長恒！他那麽漂亮的一條龍，連心都送你了，絕對絕對絕對不能辜負他！附：不許給長恒編醜辮子了！”
醜辮子？她挑眉，哪裏醜了呀。
泠霜開始一一回信，告訴師兄幽都特產是帶不成了，因為妖鬼不能隨意捉。給犬妖送了三道劍氣護身，盼他好好照顧孩子。叫乘嘯多多巡視，有什麽異樣及時動用她留下的劍陣。告訴襄茵自己對長恒很好叫她別操心，醜辮子長恒也喜歡。
寫完後，那些信紙變成一只只鳥兒的模樣，飛向遠方。
鸚鵡還以為是她捏出來陪它玩的，扇扇翅膀就去追，泠霜只好拿出它愛吃的果子來哄它。
第五十年時，泠霜告別梵玄嬰，離開北境幽都，調轉方向，去往南境。
她沒有想到，再度踏上祝融洲的土地，已經是整整五百年後。
重炎火山在那一場雪後，竟然變涼爽了不少，但真正能靠近業火周圍的人，還是寥寥無幾。
這個地方是最令她絕望痛苦的地方，泠霜本不願再來，但不知為什麽，總覺得冥冥之中有人告訴她，自己該來看一看的。
【作者有話說】
這周榜單居然要寫2萬[笑哭]我要倒了[笑哭]其實這個故事已經接近尾聲了，最最後的結局已經寫好，中間一點還在死手快寫啊[墨鏡]後面想寫幾個好玩的番外，有的東西我想寫很久了！！[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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