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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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相見
“師尊，‘阿洄’是誰？您在喚我嗎？”
周圍廣闊而寂寥, 放眼望去便是重炎火山的巨影，風聲蕭蕭，泠霜走了幾步, 意外地發現靠近山腳的幾棵枯樹竟長出新綠, 煥發生機。
她當即禦劍而上，業火的灼熱氣息撲面而來，她不管不顧地向最中心的位置奔去。
數百年前洶湧肆虐的熔漿如今漸漸平息, 只餘裏面淺淺的一層, 泠霜想到了什麽, 頓時後退幾步, 澄心劍飛入掌中, 一道龐然劍影逐漸顯現。
飛雪再臨。
冰涼的雪花飄落到業火上，轉瞬化為蒙蒙水霧, 而四周開始被銀白覆蓋，隱隱傳來簌簌的落雪聲。
她耐心地等著。
不知過了多久，山下已是一片厚厚的積雪, 而燃燒了數萬年的業火也終於開始平息，只餘幾點殘存的火星和無邊無際的滾燙灰燼, 泠霜小心翼翼地走進灰燼裏, 一步一步，仔仔細細地，像是在尋找什麽東西。
她能找到什麽呢？阿洄的身體、佩劍，阿洄的一切的一切, 早在五百年前、在業火裏消散了，難道她還奢望會觸碰到有關阿洄一絲半點的......
泠霜倏地停下腳步, 她跪坐下來, 撥開面前一片厚重的塵埃, 一直向下翻，指尖被業火餘溫燎得通紅，她卻仿佛毫無知覺，終於在摸到一根細長的物件時，喜極而泣。
她將那個東西握在掌心，一點點用袖子擦去上面的灰塵，裏面瑩瑩的色澤令她忍不住顫抖，她珍重地捧著，離開重炎火山，直接前往神界九重天。
天懷清見到一身狼狽的妹妹連連皺眉，將泠霜拉到膝上坐好，替她擦幹凈眼淚和臉頰上的灰塵，又朝她捏個清塵訣，才開口詢問：“這樣行色匆匆，是有什麽事要哥哥幫忙嗎？”
泠霜攤開掌心，將裏面的東西拿給天懷清看：“哥哥，救救他。”
瑩潤的仙骨安靜地躺在手中，散發著純粹而強大的氣息，天懷清只瞥一眼便明白了泠霜的意圖。
“想用一根骨頭把你那弟子找回來？哥哥可沒那麽大的本事。”
泠霜端詳著他俊雅的側臉，失落地問道：“哥哥真的辦不到嗎？沒關系的，那我去找長恒問一問，他那樣厲害，肯定能幫到我的。”
說罷，她便作勢要起身往外走，天懷清抿著唇，不動聲色地扣住她的手腕。
天懷清對外吩咐道：“去將東極、西極、清微宮、梵度宮的幾位請來，看守不滅蓮池的幾位佛修也請來，還有文昌他們。”
“我就知道帝座肯定有辦法！”泠霜高興地摟住他的脖子，“天上地下，您最最最厲害。”
“......先別急著開心，是否能辦成哥哥還不敢確定。”天懷清輕輕撫摸著她的發絲，註意到她眉眼間的疲倦和指尖的傷痕，忍不住心疼，運起神力替她醫治。
“沒事的，總歸比從前一絲一毫希望都沒有要好多了。”
“睡一會吧，或許睡醒就有結果了。”
天懷清的聲音很溫柔，泠霜靠在他肩頭緩緩閉上眼，嘴角帶著淡淡的微笑。
少頃，殿外傳來了文昌和其餘幾人的聲音，由遠及近，他將泠霜放在自己的寶座上，上次妹妹嫌棄他的椅子硬邦邦的不想坐過來，如今已經鋪上了一層柔軟的羽墊。
天懷清帶著仙骨走出去，交給文昌，直截了當地說：“這個人，能不能活過來？”
清微宮帝君湊上去看了一眼，朝他擠眉弄眼地道：“哎喲，這都死得只剩一根骨頭了呀，要我等把他救回來，未免太過為難了吧？”
“他本是魔族，殞命後只留下這根仙骨了，借助此物將他送入輪回，重返世間，相信諸位是做得到的。”
梵度宮帝君朝他俯首：“我等去商討一番。”
文昌環顧一圈，疑惑地問道：“既是撈人，那帝座喚我來做什麽？”
“你司掌命格，給他安排個好點的出身。”
另外幾人聚到一旁開始商討對策，文昌借機來到天懷清身邊，旁敲側擊地打聽，“那個骨頭......到底是誰的？讓帝座一下子驚動這麽多人。”
天懷清看了他一眼，沒有隱瞞：“那是懷裳的弟子的。”
文昌睜大眼：“神女居然已經歸位，怎麽我等什麽都不知道啊？”
“她只是不願回神界而已，如今身體康健，這樣自在快樂，無拘無束地也好。不說這些，他的命格可有眉目了？”
“如此如此，既然是懷裳殿下的人，那我的確得給他寫個好點的出身，嗯......人間一國之主如何？皇帝呀，榮華富貴，手握大權......”
天懷清想也不想就否決了：“不可。”
又是鉤心鬥角又是家國社稷，未來泠霜若想再引他走上修行之路，豈不棘手。
“哦，嫌棄皇帝事多對吧，那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放心吧，這次我親自出馬，包帝座和懷裳殿下滿意。”
天懷清將信將疑：“是嗎？”
“哎，我親自出馬去人界，這還有什麽不信的？等著就好。”
......
九重天的夜晚明亮美麗，星河璀璨浩渺，泠霜睡醒後便有神官帶著她去找天懷清，還告知她神帝心情很好，她所求之事已經有了結果。
“真的嗎？他......他還能回來嗎？”
神官微笑頷首：“仙骨已放入蘊養佛門至寶不滅蓮的池水裏，待養足生機，便由幾位帝君合力送入輪回，利用仙骨來匯聚魂魄。魂魄完整後，故人自會重返世間。”
她欣喜得聲音都在顫抖：“多謝你告訴我，哥哥在哪裏，我想見見他。”
“殿下客氣了。”神官指著月下端坐的背影，默默地離開。
泠霜放輕腳步，悄悄走到天懷清身後，彎腰捂住他的眼睛，“帝座猜猜我是誰？”
天懷清順著她的動作仰頭閉眼，也不拆穿，淡淡地道：“哪裏來的女仙，如此大膽。”
“神官們說帝座心情好，允我前來陪伴。”
“陪伴？陪本座做什麽？會彈琴、還是會跳舞？”
泠霜捂著他的眼睛不動，答道：“都不會。”
“這麽笨的女仙，還敢捂著本座的眼睛說要作陪？”
泠霜連忙松開手，“哥哥難道平日裏都宣那些漂亮的仙子來聽曲作樂嗎？”
天懷清及時拉住了她收回去的手，輕輕捏了捏纖巧的指骨，定睛看她：“吵得很，不聽。”
“剛剛如果真的是個漂亮仙子......”
“天懷裳，是不是想讓哥哥拿戒尺來？”
泠霜聽見“戒尺”兩個字就又羞又怕，趕緊在一旁坐下，給二人各倒了一盞酒：“良辰好景，我敬哥哥一杯。”
“謝謝你......願意興師動眾地召那些帝君來，完成我的請求，”她舉杯傾身與他相碰，“我以為哥哥厭惡他，不想讓他回到人世，留在我身側的。”
天懷清漫不經心地飲下那盞酒，“兩碼事，他不趕緊活過來，你還得奔波操心多久？哥哥心疼。”
泠霜第一次體會到無邊權勢地位帶來的好處，若她此刻是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修士，她便真的再也見不到阿洄了。
“還是謝謝哥哥......”
“妹妹難道要一直言謝，辜負良辰好景嗎？”他放下酒杯伸出手，“到我身邊來。”
泠霜牽住他的手，與他並肩望著那輪皓月。
“游歷在外五百年，我想過很多事情，去了很多地方，百年時間於我們而言其實應該不過彈指一瞬，但真正體會，才知其難熬。”
可是天懷清卻真正意義上遵守諾言，等待了她萬年。
他知道她要說什麽，制止了她：“你已經回來，那麽等待再久都是值得的。”
“如果等不到......”
“沒有如果，你若真的不回來，哥哥就帶上你喜歡的一切去陪你。”
泠霜打了個寒戰，想起了那時天懷清以為她再度身亡後的種種偏激做法，暗暗心驚。
“別想那些，”她略帶慌張地從桌上端了一盤點心，“月色正好，快嘗嘗這個。”
天懷清見她緊張的模樣，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
九重天的日子很悠閑，泠霜的心境亦是不似從前那樣低沈，時不時還會讓天懷清指點一二，神帝雖極少動武，但實力依舊強大。
長恒也會帶她去各處走走，參加宴會或是拜訪好友，還和晚月一起陪她去挑了一只小狐貍，讓她抱回去養養。
泠霜相中的是一只赤金色的，極其漂亮惹人愛，蓬松的尾巴像一團雲朵，奈何有些過於頑皮了，日日攪得玄霄宮和九重天一團亂，神官們追在它後面收拾，泠霜過意不去，給幾位神官補貼了俸祿。
又幾年，她帶著赤金狐貍回到了天衍宗。
露華峰大約是師兄在幫她打掃的緣故，整潔幹凈，連桌上的茶水都是新的，她讓小狐貍自己去院子裏玩耍，鸚鵡一來飛出去找靈藥谷的弟子討好吃的去了，泠霜靠上自己的搖椅瞇起眼，看著頭頂朦朧花影，入了夢鄉。
從前她便最愛在月華樹下睡覺，柔風花香，最宜好夢。
睡到太陽快要落山，她才迷迷糊糊地等來了忙碌不已的宗主大人。
司潛盯著在院子裏瘋跑亂竄的金紅色影子驚異不已，“師妹哪裏來了個毛絨狐貍？你帶回來的？哎，這次可得讓師兄好好取個名......既然毛發如此耀眼絢麗、如朝霞初升，那不如叫做......”
泠霜閉著眼道：“狐貍。”
“什麽......？”
“就叫狐貍啊，什麽朝霞初升耀眼絢麗的，太過花裏胡哨，大道至簡。”
司潛簡直無言以對，“怎麽又叫這種名字啊？你瞧它那鮮艷的皮毛矯健的身姿，霜霜，你且聽師兄的，換個契合的名字。”
“狐貍難道不契合嗎？它不就是狐貍？”泠霜一臉莫名，“多合適。”
司潛只好放棄和她討論如何取名這個事，轉而問道：“你離開已久，弟子們都很思念你，如今名下又沒什麽徒弟，有空的話要不要去給他們授課？正好解解悶，給你開一節課八千上品靈石。”
泠霜訝然：“八千？還是上品？”
“唔，嫌少嗎？那就九千吧，再多是肯定不成了，最近宗門承辦各種儀式大典的，開支多，各個山頭都管本宗主伸手要錢，一要就是幾十萬靈石，我上哪裏去給他們變出來......”
“師兄多慮了，我不缺靈石的，直接去教一教就行，哪裏用得著師兄掏錢。”
她也不願一直困住自己，總得向前看吧，華溯縱使回來，也是在前方等著她呢。
靈微道君於練劍臺開課的第一日，四周被擠得水洩不通，天上地上都是修士，泠霜挑了個簡單好上手的劍招細細講給他們聽，又下去一一糾正他們的動作，司潛遠遠看著，欣慰一笑。
這一次，小師妹總算是徹底放下了。
靈微道君的課一教便是幾十年，除卻她每年固定外出游歷一番，其餘時間都留在宗門，弟子們都很喜歡她的課，除了偶爾會被道君的鸚鵡追著嫌棄幾句“笨蛋”外，一切都太好了。
第五十年，又一屆仙門大典。
泠霜被司潛拉過去在臺上坐一坐，撐撐天衍宗的門面，臺下比武的都是些少年修士，意氣風發，司潛還頗有興致地和她討論哪個天賦好，哪個心思細膩註意觀察。
“小師妹......”這個問題他想了很多年了，終於略帶試探地開口，“我瞧這屆倒是挺不錯，你要不要考慮收個徒弟，不然露華峰也太過於冷清了。”
泠霜失笑：“冷清？”
有那只日日恨不得把她府邸都掀過來的紅狐貍在，怕是永遠擔不起冷清二字了。
“哎，反正、反正你先看看吧，我覺得那個用雙劍的很合眼緣，還有穿粉裙子的那個，招式柔中帶剛，是個好苗子。”
泠霜也沒說答應，只是點頭：“再說吧，師兄有看上的，可以先選，畢竟能做羲寧道君的徒兒，也算一樁幸事了。”
仙門大典一連辦了許多日，最後一日時，泠霜本已經不想來，奈何應付不了司宗主的死纏爛打苦苦哀求，他稱她這幾日在，上來拜訪送靈石求交好的人都多了幾倍，再堅持最後一日回去就能好好睡覺了。
她瞇起眼撐著頭坐在司潛旁邊，臺下正是兩個劍修在比試，泠霜本是隨意一瞥，卻倏然站起身來，手邊的茶水滾落地上，碎裂聲惹得身邊幾人側目。
“道君，發生了何事？”
“臺下有何不妥嗎？那我馬上命人去叫停，不允他們繼續。”
“道君......”
“不......”泠霜擺擺手，“繼續。”
她緊緊盯著臺下的那個玄衣身影，雙手藏在袖中，不敢讓人看出她的慌亂顫抖。
少年劍勢如虹，淩厲迅疾，身法極快，縱使隔得這樣遠，也知道其天賦不俗。
“什麽情況？”司潛湊過來，興致勃勃，“師妹瞧上哪個了？黑衣的，還是青衣的？”
泠霜沒說話，只看著玄衣少年一劍挑飛對手，隨後朝臺上拱手行禮。
“他叫什麽名字？”
司潛拿來名錄給她介紹：“這個......咦，這個人身份還可以啊，他乃人間王朝帝王最小的一個皇子，受盡寵愛無憂無慮長大，因著他們的國師說他有仙緣宜修行，便將他送入了附近的一個宗門學習劍法。嗯，這樣看來這國師倒是有點眼光的。”
“小有所成後，他終於得到了參加仙門大典的資格。”
“至於名字嘛......怎麽沒寫啊，誰登記的啊，再讓我瞧瞧啊你別急......”
“不必看了，”泠霜神色認真，“請他上前來。”
“是！”守在一旁的弟子立刻拿著名錄去喚他，看到空蕩蕩的名字也是一楞，只好飛過去指了指他，讓少年走近些。
靠近時，泠霜終於看清了他的容貌，司潛也已然宛如一尊石雕般說不出話，神情呆滯。
“為何名冊上沒有寫你的名字。”泠霜問道。
少年束起了高馬尾，眉眼清雋，身形頎長而挺拔，他站在泠霜不遠處，眼睫輕輕抖著，似乎有些緊張。
“回道君的話，國師說，讓弟子舍棄過往一切，請未來的師尊為我重新賜名。”
“舍棄過往一切？我聽聞你出身皇族，那樣的榮華富貴、滔天權勢也不想要嗎？”
“弟子不想要。”
“為什麽？”
少年眼底有點迷茫：“因為，我總覺得......我不屬於那裏。”
“那你說，自己該屬於哪裏？”
他低下頭：“弟子不知。”
泠霜淺笑著朝他伸手：“既然不知，來我身邊吧，如何？”
司潛瞪大了眼，根本來不及阻止所發生的一切，半晌好不容易找回了神智，抓著泠霜的袖子問：“小師妹！你你你......你來真的啊？這算什麽？這算什麽啊！這都是什麽啊——”
少年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怔怔地看著她，抱劍的手臂一顫。
這是聞名已久的清靜道靈微道君，萬千劍者所仰慕之人，普通修士難以觸及的存在，連有幸看她一眼都是此生難得。
如今她從雲端走下，溫和地問他，可願去她身邊。
“來我身邊吧，你願意嗎？”
“我、弟子願意的。”他小心而虔誠地將手放在她的掌心，聲音蚊蚋，“......師尊。”
泠霜握住他的手，澄心劍飛到二人身側：“怕高嗎？”
少年搖頭：“我不怕的，師尊。”
“走吧。”
澄心飄然入雲中，扶光燦爛，腳下蒼生萬物化作細碎的虛影，少年好奇地打量了一會，才發現自己一直拉著面前女子的手未曾松開。
他臉色微微紅，有些不安：“師尊，我、我只是......”
泠霜回眸，眼底漾出笑意：“沒事的，別怕，有師尊在呢。”
“好。”
澄心劍一路載著二人飛回了露華峰，她像第一次收徒那般，讓護山大陣記住他的靈力，安排好他的院子，又將隕墨劍取出，遞到他面前。
“此劍名喚隕墨，今後將伴你修行，記得好好愛惜。”
“這個院子就在我隔壁，離得很近，所以若有事可以隨時來找我，什麽事都可以，不必擔心打擾。”
“我養了兩只靈寵，一個名喚鸚鵡，一個名喚狐貍，都善良可愛，乖巧聽話，它們也會喜歡你的。”
鸚鵡聽見它的霜霜在喚它，當即飛向二人身邊，見到少年熟悉的容貌，先是一楞，隨即認出了他的身份，從前爭鋒吵架的“舊恨”浮上心頭，張嘴便想去咬。
泠霜捏著它的小嘴，無奈道：“看，鸚鵡多熱情呢。”
少年捧著她送來的隕墨劍，突然掀起衣擺，在她面前跪好，定定地仰望她：“請師尊賜弟子名姓。”
“你......真的不要從前在凡塵中的名字了嗎？”
“弟子不要了。”
泠霜扶他站起來，“那你從此入我門下，拜我為師，我喚你‘華溯’，怎麽樣？”
少年呢喃道：“華溯......”
陌生而奇異的熟悉感湧來，這個名字似乎天生就該是他的，而他也命中註定要跨越山水重重，斬斷塵世羈絆，抱著劍走到師尊面前。
“我很喜歡，”少年擡頭，又強調了一遍，“師尊給的名字，徒兒很喜歡。”
華溯，華溯。
少年在心裏想，這是他的名字，是師尊給他的名字，只屬於他，不能給別人。
“嗯，你喜歡就好，走，和我一起進屋去看看吧。”
泠霜在屋內布置了很多擺設，瓷瓶裏那潔白如玉的花枝經年不敗，少年聞到盈盈的香氣，走到桌前，指尖輕輕點了點花瓣，很柔軟。
他收回手，環顧一圈，最終目光落在女子纖細清雅的背影上。
他的師尊。
夜晚，少年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只覺得這一天好似一場夢一樣，他不敢閉眼，不敢入睡，生怕一覺醒來，師尊就消失了。
他披衣而起，悄悄推開屋門，走過灑滿月色銀輝的庭院，來到相鄰的院子，站在門外朝裏看去。
院內寂靜無聲，師尊睡在一張搖椅上，斑駁零碎的清光落在她身上，疏離而美麗，發間沾了幾瓣落花。
他一直站在遠處，直到師尊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發覺了他，朝他勾勾手。
“怎麽在那裏呀？阿洄，過來啊......”
少年緩緩走來，俯身摘掉她發上的落花，在指尖碾碎，輕聲問道：“師尊，‘阿洄’是誰？您在喚我嗎？”
【作者有話說】
徒弟終於回來了！！還有九千字我寫寫寫寫寫這次絕對不能周三晚上瘋狂趕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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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尊，‘阿洄’是誰？您在喚我嗎？”
周圍廣闊而寂寥, 放眼望去便是重炎火山的巨影，風聲蕭蕭，泠霜走了幾步, 意外地發現靠近山腳的幾棵枯樹竟長出新綠, 煥發生機。
她當即禦劍而上，業火的灼熱氣息撲面而來，她不管不顧地向最中心的位置奔去。
數百年前洶湧肆虐的熔漿如今漸漸平息, 只餘裏面淺淺的一層, 泠霜想到了什麽, 頓時後退幾步, 澄心劍飛入掌中, 一道龐然劍影逐漸顯現。
飛雪再臨。
冰涼的雪花飄落到業火上，轉瞬化為蒙蒙水霧, 而四周開始被銀白覆蓋，隱隱傳來簌簌的落雪聲。
她耐心地等著。
不知過了多久，山下已是一片厚厚的積雪, 而燃燒了數萬年的業火也終於開始平息，只餘幾點殘存的火星和無邊無際的滾燙灰燼, 泠霜小心翼翼地走進灰燼裏, 一步一步，仔仔細細地，像是在尋找什麽東西。
她能找到什麽呢？阿洄的身體、佩劍，阿洄的一切的一切, 早在五百年前、在業火裏消散了，難道她還奢望會觸碰到有關阿洄一絲半點的......
泠霜倏地停下腳步, 她跪坐下來, 撥開面前一片厚重的塵埃, 一直向下翻，指尖被業火餘溫燎得通紅，她卻仿佛毫無知覺，終於在摸到一根細長的物件時，喜極而泣。
她將那個東西握在掌心，一點點用袖子擦去上面的灰塵，裏面瑩瑩的色澤令她忍不住顫抖，她珍重地捧著，離開重炎火山，直接前往神界九重天。
天懷清見到一身狼狽的妹妹連連皺眉，將泠霜拉到膝上坐好，替她擦幹凈眼淚和臉頰上的灰塵，又朝她捏個清塵訣，才開口詢問：“這樣行色匆匆，是有什麽事要哥哥幫忙嗎？”
泠霜攤開掌心，將裏面的東西拿給天懷清看：“哥哥，救救他。”
瑩潤的仙骨安靜地躺在手中，散發著純粹而強大的氣息，天懷清只瞥一眼便明白了泠霜的意圖。
“想用一根骨頭把你那弟子找回來？哥哥可沒那麽大的本事。”
泠霜端詳著他俊雅的側臉，失落地問道：“哥哥真的辦不到嗎？沒關系的，那我去找長恒問一問，他那樣厲害，肯定能幫到我的。”
說罷，她便作勢要起身往外走，天懷清抿著唇，不動聲色地扣住她的手腕。
天懷清對外吩咐道：“去將東極、西極、清微宮、梵度宮的幾位請來，看守不滅蓮池的幾位佛修也請來，還有文昌他們。”
“我就知道帝座肯定有辦法！”泠霜高興地摟住他的脖子，“天上地下，您最最最厲害。”
“......先別急著開心，是否能辦成哥哥還不敢確定。”天懷清輕輕撫摸著她的發絲，註意到她眉眼間的疲倦和指尖的傷痕，忍不住心疼，運起神力替她醫治。
“沒事的，總歸比從前一絲一毫希望都沒有要好多了。”
“睡一會吧，或許睡醒就有結果了。”
天懷清的聲音很溫柔，泠霜靠在他肩頭緩緩閉上眼，嘴角帶著淡淡的微笑。
少頃，殿外傳來了文昌和其餘幾人的聲音，由遠及近，他將泠霜放在自己的寶座上，上次妹妹嫌棄他的椅子硬邦邦的不想坐過來，如今已經鋪上了一層柔軟的羽墊。
天懷清帶著仙骨走出去，交給文昌，直截了當地說：“這個人，能不能活過來？”
清微宮帝君湊上去看了一眼，朝他擠眉弄眼地道：“哎喲，這都死得只剩一根骨頭了呀，要我等把他救回來，未免太過為難了吧？”
“他本是魔族，殞命後只留下這根仙骨了，借助此物將他送入輪回，重返世間，相信諸位是做得到的。”
梵度宮帝君朝他俯首：“我等去商討一番。”
文昌環顧一圈，疑惑地問道：“既是撈人，那帝座喚我來做什麽？”
“你司掌命格，給他安排個好點的出身。”
另外幾人聚到一旁開始商討對策，文昌借機來到天懷清身邊，旁敲側擊地打聽，“那個骨頭......到底是誰的？讓帝座一下子驚動這麽多人。”
天懷清看了他一眼，沒有隱瞞：“那是懷裳的弟子的。”
文昌睜大眼：“神女居然已經歸位，怎麽我等什麽都不知道啊？”
“她只是不願回神界而已，如今身體康健，這樣自在快樂，無拘無束地也好。不說這些，他的命格可有眉目了？”
“如此如此，既然是懷裳殿下的人，那我的確得給他寫個好點的出身，嗯......人間一國之主如何？皇帝呀，榮華富貴，手握大權......”
天懷清想也不想就否決了：“不可。”
又是鉤心鬥角又是家國社稷，未來泠霜若想再引他走上修行之路，豈不棘手。
“哦，嫌棄皇帝事多對吧，那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放心吧，這次我親自出馬，包帝座和懷裳殿下滿意。”
天懷清將信將疑：“是嗎？”
“哎，我親自出馬去人界，這還有什麽不信的？等著就好。”
......
九重天的夜晚明亮美麗，星河璀璨浩渺，泠霜睡醒後便有神官帶著她去找天懷清，還告知她神帝心情很好，她所求之事已經有了結果。
“真的嗎？他......他還能回來嗎？”
神官微笑頷首：“仙骨已放入蘊養佛門至寶不滅蓮的池水裏，待養足生機，便由幾位帝君合力送入輪回，利用仙骨來匯聚魂魄。魂魄完整後，故人自會重返世間。”
她欣喜得聲音都在顫抖：“多謝你告訴我，哥哥在哪裏，我想見見他。”
“殿下客氣了。”神官指著月下端坐的背影，默默地離開。
泠霜放輕腳步，悄悄走到天懷清身後，彎腰捂住他的眼睛，“帝座猜猜我是誰？”
天懷清順著她的動作仰頭閉眼，也不拆穿，淡淡地道：“哪裏來的女仙，如此大膽。”
“神官們說帝座心情好，允我前來陪伴。”
“陪伴？陪本座做什麽？會彈琴、還是會跳舞？”
泠霜捂著他的眼睛不動，答道：“都不會。”
“這麽笨的女仙，還敢捂著本座的眼睛說要作陪？”
泠霜連忙松開手，“哥哥難道平日裏都宣那些漂亮的仙子來聽曲作樂嗎？”
天懷清及時拉住了她收回去的手，輕輕捏了捏纖巧的指骨，定睛看她：“吵得很，不聽。”
“剛剛如果真的是個漂亮仙子......”
“天懷裳，是不是想讓哥哥拿戒尺來？”
泠霜聽見“戒尺”兩個字就又羞又怕，趕緊在一旁坐下，給二人各倒了一盞酒：“良辰好景，我敬哥哥一杯。”
“謝謝你......願意興師動眾地召那些帝君來，完成我的請求，”她舉杯傾身與他相碰，“我以為哥哥厭惡他，不想讓他回到人世，留在我身側的。”
天懷清漫不經心地飲下那盞酒，“兩碼事，他不趕緊活過來，你還得奔波操心多久？哥哥心疼。”
泠霜第一次體會到無邊權勢地位帶來的好處，若她此刻是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修士，她便真的再也見不到阿洄了。
“還是謝謝哥哥......”
“妹妹難道要一直言謝，辜負良辰好景嗎？”他放下酒杯伸出手，“到我身邊來。”
泠霜牽住他的手，與他並肩望著那輪皓月。
“游歷在外五百年，我想過很多事情，去了很多地方，百年時間於我們而言其實應該不過彈指一瞬，但真正體會，才知其難熬。”
可是天懷清卻真正意義上遵守諾言，等待了她萬年。
他知道她要說什麽，制止了她：“你已經回來，那麽等待再久都是值得的。”
“如果等不到......”
“沒有如果，你若真的不回來，哥哥就帶上你喜歡的一切去陪你。”
泠霜打了個寒戰，想起了那時天懷清以為她再度身亡後的種種偏激做法，暗暗心驚。
“別想那些，”她略帶慌張地從桌上端了一盤點心，“月色正好，快嘗嘗這個。”
天懷清見她緊張的模樣，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
九重天的日子很悠閑，泠霜的心境亦是不似從前那樣低沈，時不時還會讓天懷清指點一二，神帝雖極少動武，但實力依舊強大。
長恒也會帶她去各處走走，參加宴會或是拜訪好友，還和晚月一起陪她去挑了一只小狐貍，讓她抱回去養養。
泠霜相中的是一只赤金色的，極其漂亮惹人愛，蓬松的尾巴像一團雲朵，奈何有些過於頑皮了，日日攪得玄霄宮和九重天一團亂，神官們追在它後面收拾，泠霜過意不去，給幾位神官補貼了俸祿。
又幾年，她帶著赤金狐貍回到了天衍宗。
露華峰大約是師兄在幫她打掃的緣故，整潔幹凈，連桌上的茶水都是新的，她讓小狐貍自己去院子裏玩耍，鸚鵡一來飛出去找靈藥谷的弟子討好吃的去了，泠霜靠上自己的搖椅瞇起眼，看著頭頂朦朧花影，入了夢鄉。
從前她便最愛在月華樹下睡覺，柔風花香，最宜好夢。
睡到太陽快要落山，她才迷迷糊糊地等來了忙碌不已的宗主大人。
司潛盯著在院子裏瘋跑亂竄的金紅色影子驚異不已，“師妹哪裏來了個毛絨狐貍？你帶回來的？哎，這次可得讓師兄好好取個名......既然毛發如此耀眼絢麗、如朝霞初升，那不如叫做......”
泠霜閉著眼道：“狐貍。”
“什麽......？”
“就叫狐貍啊，什麽朝霞初升耀眼絢麗的，太過花裏胡哨，大道至簡。”
司潛簡直無言以對，“怎麽又叫這種名字啊？你瞧它那鮮艷的皮毛矯健的身姿，霜霜，你且聽師兄的，換個契合的名字。”
“狐貍難道不契合嗎？它不就是狐貍？”泠霜一臉莫名，“多合適。”
司潛只好放棄和她討論如何取名這個事，轉而問道：“你離開已久，弟子們都很思念你，如今名下又沒什麽徒弟，有空的話要不要去給他們授課？正好解解悶，給你開一節課八千上品靈石。”
泠霜訝然：“八千？還是上品？”
“唔，嫌少嗎？那就九千吧，再多是肯定不成了，最近宗門承辦各種儀式大典的，開支多，各個山頭都管本宗主伸手要錢，一要就是幾十萬靈石，我上哪裏去給他們變出來......”
“師兄多慮了，我不缺靈石的，直接去教一教就行，哪裏用得著師兄掏錢。”
她也不願一直困住自己，總得向前看吧，華溯縱使回來，也是在前方等著她呢。
靈微道君於練劍臺開課的第一日，四周被擠得水洩不通，天上地上都是修士，泠霜挑了個簡單好上手的劍招細細講給他們聽，又下去一一糾正他們的動作，司潛遠遠看著，欣慰一笑。
這一次，小師妹總算是徹底放下了。
靈微道君的課一教便是幾十年，除卻她每年固定外出游歷一番，其餘時間都留在宗門，弟子們都很喜歡她的課，除了偶爾會被道君的鸚鵡追著嫌棄幾句“笨蛋”外，一切都太好了。
第五十年，又一屆仙門大典。
泠霜被司潛拉過去在臺上坐一坐，撐撐天衍宗的門面，臺下比武的都是些少年修士，意氣風發，司潛還頗有興致地和她討論哪個天賦好，哪個心思細膩註意觀察。
“小師妹......”這個問題他想了很多年了，終於略帶試探地開口，“我瞧這屆倒是挺不錯，你要不要考慮收個徒弟，不然露華峰也太過於冷清了。”
泠霜失笑：“冷清？”
有那只日日恨不得把她府邸都掀過來的紅狐貍在，怕是永遠擔不起冷清二字了。
“哎，反正、反正你先看看吧，我覺得那個用雙劍的很合眼緣，還有穿粉裙子的那個，招式柔中帶剛，是個好苗子。”
泠霜也沒說答應，只是點頭：“再說吧，師兄有看上的，可以先選，畢竟能做羲寧道君的徒兒，也算一樁幸事了。”
仙門大典一連辦了許多日，最後一日時，泠霜本已經不想來，奈何應付不了司宗主的死纏爛打苦苦哀求，他稱她這幾日在，上來拜訪送靈石求交好的人都多了幾倍，再堅持最後一日回去就能好好睡覺了。
她瞇起眼撐著頭坐在司潛旁邊，臺下正是兩個劍修在比試，泠霜本是隨意一瞥，卻倏然站起身來，手邊的茶水滾落地上，碎裂聲惹得身邊幾人側目。
“道君，發生了何事？”
“臺下有何不妥嗎？那我馬上命人去叫停，不允他們繼續。”
“道君......”
“不......”泠霜擺擺手，“繼續。”
她緊緊盯著臺下的那個玄衣身影，雙手藏在袖中，不敢讓人看出她的慌亂顫抖。
少年劍勢如虹，淩厲迅疾，身法極快，縱使隔得這樣遠，也知道其天賦不俗。
“什麽情況？”司潛湊過來，興致勃勃，“師妹瞧上哪個了？黑衣的，還是青衣的？”
泠霜沒說話，只看著玄衣少年一劍挑飛對手，隨後朝臺上拱手行禮。
“他叫什麽名字？”
司潛拿來名錄給她介紹：“這個......咦，這個人身份還可以啊，他乃人間王朝帝王最小的一個皇子，受盡寵愛無憂無慮長大，因著他們的國師說他有仙緣宜修行，便將他送入了附近的一個宗門學習劍法。嗯，這樣看來這國師倒是有點眼光的。”
“小有所成後，他終於得到了參加仙門大典的資格。”
“至於名字嘛......怎麽沒寫啊，誰登記的啊，再讓我瞧瞧啊你別急......”
“不必看了，”泠霜神色認真，“請他上前來。”
“是！”守在一旁的弟子立刻拿著名錄去喚他，看到空蕩蕩的名字也是一楞，只好飛過去指了指他，讓少年走近些。
靠近時，泠霜終於看清了他的容貌，司潛也已然宛如一尊石雕般說不出話，神情呆滯。
“為何名冊上沒有寫你的名字。”泠霜問道。
少年束起了高馬尾，眉眼清雋，身形頎長而挺拔，他站在泠霜不遠處，眼睫輕輕抖著，似乎有些緊張。
“回道君的話，國師說，讓弟子舍棄過往一切，請未來的師尊為我重新賜名。”
“舍棄過往一切？我聽聞你出身皇族，那樣的榮華富貴、滔天權勢也不想要嗎？”
“弟子不想要。”
“為什麽？”
少年眼底有點迷茫：“因為，我總覺得......我不屬於那裏。”
“那你說，自己該屬於哪裏？”
他低下頭：“弟子不知。”
泠霜淺笑著朝他伸手：“既然不知，來我身邊吧，如何？”
司潛瞪大了眼，根本來不及阻止所發生的一切，半晌好不容易找回了神智，抓著泠霜的袖子問：“小師妹！你你你......你來真的啊？這算什麽？這算什麽啊！這都是什麽啊——”
少年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怔怔地看著她，抱劍的手臂一顫。
這是聞名已久的清靜道靈微道君，萬千劍者所仰慕之人，普通修士難以觸及的存在，連有幸看她一眼都是此生難得。
如今她從雲端走下，溫和地問他，可願去她身邊。
“來我身邊吧，你願意嗎？”
“我、弟子願意的。”他小心而虔誠地將手放在她的掌心，聲音蚊蚋，“......師尊。”
泠霜握住他的手，澄心劍飛到二人身側：“怕高嗎？”
少年搖頭：“我不怕的，師尊。”
“走吧。”
澄心飄然入雲中，扶光燦爛，腳下蒼生萬物化作細碎的虛影，少年好奇地打量了一會，才發現自己一直拉著面前女子的手未曾松開。
他臉色微微紅，有些不安：“師尊，我、我只是......”
泠霜回眸，眼底漾出笑意：“沒事的，別怕，有師尊在呢。”
“好。”
澄心劍一路載著二人飛回了露華峰，她像第一次收徒那般，讓護山大陣記住他的靈力，安排好他的院子，又將隕墨劍取出，遞到他面前。
“此劍名喚隕墨，今後將伴你修行，記得好好愛惜。”
“這個院子就在我隔壁，離得很近，所以若有事可以隨時來找我，什麽事都可以，不必擔心打擾。”
“我養了兩只靈寵，一個名喚鸚鵡，一個名喚狐貍，都善良可愛，乖巧聽話，它們也會喜歡你的。”
鸚鵡聽見它的霜霜在喚它，當即飛向二人身邊，見到少年熟悉的容貌，先是一楞，隨即認出了他的身份，從前爭鋒吵架的“舊恨”浮上心頭，張嘴便想去咬。
泠霜捏著它的小嘴，無奈道：“看，鸚鵡多熱情呢。”
少年捧著她送來的隕墨劍，突然掀起衣擺，在她面前跪好，定定地仰望她：“請師尊賜弟子名姓。”
“你......真的不要從前在凡塵中的名字了嗎？”
“弟子不要了。”
泠霜扶他站起來，“那你從此入我門下，拜我為師，我喚你‘華溯’，怎麽樣？”
少年呢喃道：“華溯......”
陌生而奇異的熟悉感湧來，這個名字似乎天生就該是他的，而他也命中註定要跨越山水重重，斬斷塵世羈絆，抱著劍走到師尊面前。
“我很喜歡，”少年擡頭，又強調了一遍，“師尊給的名字，徒兒很喜歡。”
華溯，華溯。
少年在心裏想，這是他的名字，是師尊給他的名字，只屬於他，不能給別人。
“嗯，你喜歡就好，走，和我一起進屋去看看吧。”
泠霜在屋內布置了很多擺設，瓷瓶裏那潔白如玉的花枝經年不敗，少年聞到盈盈的香氣，走到桌前，指尖輕輕點了點花瓣，很柔軟。
他收回手，環顧一圈，最終目光落在女子纖細清雅的背影上。
他的師尊。
夜晚，少年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只覺得這一天好似一場夢一樣，他不敢閉眼，不敢入睡，生怕一覺醒來，師尊就消失了。
他披衣而起，悄悄推開屋門，走過灑滿月色銀輝的庭院，來到相鄰的院子，站在門外朝裏看去。
院內寂靜無聲，師尊睡在一張搖椅上，斑駁零碎的清光落在她身上，疏離而美麗，發間沾了幾瓣落花。
他一直站在遠處，直到師尊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發覺了他，朝他勾勾手。
“怎麽在那裏呀？阿洄，過來啊......”
少年緩緩走來，俯身摘掉她發上的落花，在指尖碾碎，輕聲問道：“師尊，‘阿洄’是誰？您在喚我嗎？”
【作者有話說】
徒弟終於回來了！！還有九千字我寫寫寫寫寫這次絕對不能周三晚上瘋狂趕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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