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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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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消散

他求她平安無恙,好好活著。

赤色長空之下, 青年滿身狼狽血跡,眸光卻無比堅定深情,泠霜對上他的眼神, 一時喉間發澀, 啞然無措。

“阿洄......”

華溯持劍的手端得極穩,緩緩走到她身側:“師尊許諾過我,此生再也不丟下我一人, 豈能失約?”

泠霜嘴角滑出一道濕漉漉的朱紅, 她勉力笑了笑, 無奈道:“阿洄, 那就當為師此次說話不算數, 如何?”

“師尊......”

“回去。”

“不!”

“阿洄,聽話。”

“師尊, 我要留下。”

這個壞東西蠢徒弟,非要留下來做什麽......

一旁的胤不給他們敘衷情的機會,提刀再上, 攻勢比先前更猛烈,步步緊逼, 分毫不讓。

泠霜當即橫劍擋之, 兵刃相接,強大的力道震得她虎口發麻,伴隨尖銳刺耳的聲響,劍鋒處燎出一串密密麻麻的火點。

事已至此, 她與華溯相視一眼,瞬間領悟了彼此心中的想法, 默契地且戰且退。

周圍灼熱的空氣流入肺腑, 泛起痛意, 泠霜忍著劇痛快速瞥了一眼後方的位置,重炎火山已經越來越近了。

那片高大巍峨的黑影,裏面,便是徹底誅滅胤的業火。

只要將他逼入其中,一切就能結束了......

她疲憊地喘著氣,不敢懈怠,不能懈怠。

祝融洲獨特的環境似乎也刺激到了胤,他肆無忌憚、毫不顧忌地釋放著自己的殺欲,鮮血在體內疾速流竄沸騰,揮刀連砍,猖狂笑聲回蕩在此間。

“靈微!相裏泠霜!都說了留你一命,你還跑什麽!白白浪費力氣!”

“還有你身側的那個弟子,這副身體本座很中意,讓本座想想......啊,若能煉成獨屬於本座、聽命於本座的傀儡,殺上神界,也算物盡其用啊!是不是?”

“猜猜看你那神帝哥哥到時候看見你們時,會是什麽表情?”

雙眼刺痛,被燙得幾乎睜不開眼來,泠霜握緊了華溯的手,用力朝那座玄色的高山奔去,抽空回頭喊道:“胤,等你真的能抓住我師徒二人,再說這些廢話也不遲!”

胤仰天大笑:“抓住那豈不輕而易舉!還沒看出本座在戲耍你們嗎?你逃我追的,何其有趣!如果真的直接殺了你們,那該多無聊啊!”

泠霜不理會他,拼著一口勁牽著華溯向前奔跑。

“刀劍無眼,靈微,你既不領本座的情,那......自己當心了。”

太悶太燙了,她快要呼吸不過來,胸腔之中全是撕裂般疼痛。

“阿洄,還能撐得住嗎?”

華溯朝她輕輕一笑,替她擦去唇邊血絲,動作珍重而小心。

“徒兒一切都好,師尊,您再堅持一下。”

“好,你也是。”

重炎火山近在咫尺,泠霜倏爾止步,轉身直面胤的追擊,華溯則身形一閃,眨眼間站在胤的後方,夾擊之下,共同將中間神智癲狂的胤逼向那無邊無際的火海。

此情此景,胤終於猜出他們的意圖,卻絲毫不覺恐懼慌亂,反而興奮地揚起刀指了指二人,“原來打的是這個主意?無妨,畢竟落下去的是誰還未可知。”

“本座早就說過,今日......”胤面色陰沈扭曲,血紅的眼睛讓人膽戰心驚,明明是陌生的皮囊,卻透露出無比熟悉的神情,他咧開嘴說著,“只能.......活、一、人。”

只能活一人。

只能活一人......

活一人......

泠霜的心不知為什麽一陣慌亂,緊張地幾乎要發抖,她立刻默念心法強迫自己鎮定,絕不能分神。

這定是胤的計謀,想亂她與阿洄的心神,萬萬不可被影響,不能讓他得逞。

不要想,不要信。

她和阿洄都會好好的。

三人在滾滾火海邊廝殺交戰,肌膚滲出一縷縷鮮血,轉瞬在熾熱的氣息間蒸騰幹涸,遣欲劍亦是燙手,握劍的掌心早已潰爛一片,血肉與劍柄黏在一塊。

她瞄了一眼,擔心自己因虛弱而握不穩劍,取出一條堅韌的白綾,將劍柄與手緊緊纏在一起。

華溯也有些不支,泠霜見狀,竭力抽取了體內的靈力,傾其所有再開了一次劍域。劍意貫通天與地,周遭飄起無聲的飛雪,目之所及蒙上一層銀白,華溯和她在這稍縱即逝的冰雪裏終於得以片刻休整。

三息過後,霜雪消融,赤火再臨。

泠霜無力地抓著劍,僅憑意志揮舞,華溯在劍域裏稍微恢覆了些力氣,精神稍振,五招之內,一鼓作氣將胤逼向那火山的中心。

“師尊!快!”

泠霜咬緊牙關從側方襲去,雙手持劍刺入胤的肩頭,華溯在後方追來全力一擊,將胤猛地推入粘稠的業火中。

成功了!

赤金熔漿劇烈波動,胤滿心憤恨不甘,一雙血眸盯著二人。

“靈微!下來陪我吧!”他憤怒地高呼著,在墜落之前忽然伸出手,死死抓住了遣欲的劍身,狠狠地將她拖入灼熱赤火!

泠霜腦海剎時一片空白,周圍的萬物變化似乎在此時極為緩慢,她看見華溯的手懸在半空,睜大了眼睛,一臉驚愕茫然,難以相信。

她看見遠處駐守的各宗門無數名修士,看見絢麗鮮艷、妖冶到極致的南境天空,看見華溯的衣擺在飄舞拂動。

她好奇,這裏沒有風,阿洄的衣服怎麽會飄起來呢?

無暇去思索,業火如潮水翻湧,泠霜的表情亦逐漸凝固停滯,而眼前卻忽然有人影閃過,越來越近。

什麽......

翻湧的熔巖正飛快腐蝕她的身體,肌膚開始消融,雙目已不能視物,神智將歸混沌虛無,死亡離得這樣近,她甚至已經感知不到疼痛了,唯一知曉的,就是她的阿洄跳了下來,抱住了她。

她想哭,想大喊,想推開。

不要這樣......不要這樣......阿洄,千萬不要啊......

阿洄......阿洄......

淚水從眼眶湧了出來,又轉瞬被灼熱吞沒,她艱難地張了張口,卻發不出一丁點聲音。

阿洄......阿洄......

有人艱難地舉起隕墨刺入了她的心口,正中那顆交融著龍心和琉璃般若心的世間珍寶。

刺中的剎那,心臟在胸腔中碎裂,難以言喻的兩股龐大力量蔓延開來,龍心以奇跡般的速度修補她的身軀,血肉正在重塑,肌膚經脈正在生長,而另一枚琉璃心也化作冰甲,覆蓋在她體表。

一雙白骨嶙峋的手將她從業火中托起,用盡此生最後的力氣,送向岸邊。

阿洄......阿洄......

滾滾業火,有人好似聽見了她的哭泣,卻又好似什麽也沒聽見。

請不要為我而悲傷,師尊。這是我自己選擇的死亡,也是我唯一的祈求——

請你好好活著。

他曾求她留在身側,曾求她記掛心疼,曾求她愛他。

如今,他求她平安無恙,好好活著。

健康,安寧,無憂。

像露華峰上的靈微道君一樣。

他的師尊,他的相裏泠霜。

從帝囷山到天衍宗,他走了很多很多年,終於走到師尊身邊,用盡手段,強取豪奪,幾經離散,嘗盡因果,他也終於得到了她的愛。

即使這份愛,來源於他的強求,來源於他的執迷不悟。

而在師尊最記掛、最心疼他的時刻,差一點點,他想。

其實就差一點點。

或許自己這個壞東西此生就是不得圓滿,差一點點,他就能和師尊在一起,長長久久,共人間白首。

他還沒有和師尊一起養小狐貍,還沒帶她去看朱雀巡天的景象,還沒讓師尊再給他買冰酪吃,還沒......

他太舍不得師尊了。

身軀融於滾燙之中,赤帝身隕之火可吞噬世上萬物,燃盡一切,意識消散得太快,連最後思念她的機會都沒有。

師尊,忘了阿洄吧......

別忘記阿洄,好不好......

整片天地最炎熱的祝融洲忽然飄起從未有過的細雪,片片晶瑩雪花落在幹枯的枝頭,滲入堅硬的土地,在業火之上化為茫茫霧氣,籠罩整個重炎火山。

熔巖依舊翻湧,永不停息。

泠霜靜靜地躺在地上,肌膚上的那層冰晶逐漸融化,胸腔內空蕩蕩,原本屬於心臟的位置處,什麽也沒有了。

一枚雪花沾在眼睫上,她從中感受到了自己的氣息與力量,這是她的意。

思緒如雲,仿佛飄上萬裏長空,淡漠地俯視這個人間,前所未有的哀傷,也是前所未有的冷寂。

阿洄身死,清靜道大成。

一滴淚從眼眶溢出,順著她的臉頰滑落,隨後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好像看見阿洄眉眼清俊,薄唇輕挑,俯身吻走了她的淚水,低笑著喚她師尊。

他一身玄衣,烏發高高束起,一如昔年初見模樣。

“泠霜,未來若我死了,你會記得我吧?”

他湊到她耳邊問道。

她是怎麽回答的?

“記得呀......記得你這個壞東西死了,正好沒人禍害為師了。”

壞東西。

為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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