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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塵舊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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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塵舊夢

“吱——”

門開了。

九方靈渾身劇震,猛地從座椅上彈起,看向來人。

即便早已做好了無數次心理準備,可當真正對上風故知那雙陰鷙冷冽如萬年寒潭的眼睛時,她還是無法控制地從靈魂深處感到一陣滅頂的恐懼。

他來了。他果真能進入這裏!

風故知擡腿,緩步走進日華閣內,絲毫沒將面前的九方靈放在眼裏,只是目標明確的朝著某個方向走去。

九方靈心臟狂跳,幾乎要撞出胸腔。她猛地想起楊凜星臨行前,握著她的手,一字一句的叮囑:“九方姑娘,若風故知來日華閣,無論他要做什麽,去哪裏,你務必跟緊他,記下他的一切舉動,但……絕不可正面沖突,保護好自己。”

恐懼讓她雙腿發軟,幾乎想立刻逃離,可對楊凜星的承諾,以及內心深處那股不甘永遠被陰影籠罩的微弱勇氣,最終成為了牽引她向前的絲線。她深吸一口氣,邁開發顫的雙腿,悄無聲息地跟在了那道令人不寒而栗的背影之後。

風故知早已察覺身後人的動作,卻置若罔聞。此刻的他,像一個被驟然抽走了所有情感以及核心部件的木偶,只剩下一具精密卻空洞的軀殼,憑著某種深植於骨髓的指令,僵硬地執行著最後一道既定程序。

他腳步不停,穿過寂靜無人的回廊,繞過擺放著古籍的書架,最終停在了一面看似普通、繪著古樸山水紋樣的墻壁前。

站定。

“啪嗒”一聲,厚重的墻壁向內滑開,伴隨著塵土與陳年木料的氣味,一道幽深,不知通往何處的石階地道,緩緩呈現於眼前。

地道口吹出的陰風,帶著地底的潮濕與寒意,卷起了風故知毫無波動的衣角,也拂過身後不遠處九方靈瞬間僵住的臉龐。

就在九方靈還在猶豫要不要跟進地道時,風故知背對著她,毫無征兆地開口了:

“不要跟過來。”

“打擾到他,我會殺了你。”

話音落下的一瞬間,冷汗就浸透了九方靈的裏衣,她僵硬在原地,不敢再上前一步。

風故知沿著深不見底的石階,一路蜿蜒向下。地道內沒有火把,沒有光源,他卻能在絕對的黑暗中,準確無誤地拾級而下,仿佛這條路已走過千百遍。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很深,又或許只是密閉空間帶來的錯覺,前方終於出現了一點微弱的光亮。

階梯盡頭,豁然開朗。

這裏是一處極為寬敞的石室。四壁光滑,鑲嵌著發出柔和白光的奇異礦石,將整個空間照得亮如白晝,纖毫畢現。室內空無一物,唯有正中央,安置著一具巨大而華麗的棺槨。

那棺槨通體由某種瑩潤如羊脂的白玉雕琢而成,在冷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棺身刻滿了繁覆精美的雲紋與瑞獸圖案,邊角以赤金包裹,奢華莊重,不似凡品。棺蓋緊緊閉合,靜謐地躺在這與世隔絕的幽暗地底,仿佛已沈睡了千年萬年。

風故知在石室入口處停下腳步。

他臉上的癲狂、空洞、偏執,所有屬於“活人”的情緒,在這一刻徹底沈澱下去,消失不見。只剩下一種近乎凝固的平靜,和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

他緩緩走上前,腳步輕得沒有發出絲毫聲響,最終停在了玉棺旁。

他伸出手,指尖極其輕微地、近乎顫抖地,觸碰了一下冰涼的棺蓋。動作小心翼翼,仿佛怕驚擾了棺中長眠之人。

“吾王……”他垂眸低吟,喃喃自語,卻永不得回應。

“你又離開了……我身邊。”

-

王城外,四匹通體烏黑的駿馬,朝著王都方向疾馳而來。四騎暢通無阻,如入無人之境,直闖日華閣。

最終,四匹駿馬在日華閣緊閉的朱漆大門前同時人立而起,發出唏律律的長嘶。馬背上躍下四人,為首者玄甲未卸,風塵仆仆,正是本應“葬身”玉鱗谷的楊凜星。她臉上帶著長途奔襲後的倦色,眼眸卻亮得驚人,銳利如刀。

緊隨其後的,是玉璃、司祁,以及另一名戴著面具的男子。

楊凜星擡眼望向在晨曦中輪廓逐漸清晰的日華閣殿宇,目光沈沈。

“走。”

前腳剛邁入殿內,就見九方靈踉蹌著拿著沾滿筆墨的信紙朝她跑來。到了近前,九方靈喘息未定,急卻說不出話,只顫抖著手將信紙猛地攤開,舉到楊凜星眼前,眼中滿是驚惶與催促。

楊凜星一目十行的看完,身形如風,朝著九方靈所示意的方向疾掠而去,其他人也緊隨其後。她沒有絲毫停頓,甚至沒有點燃火折,朝那地道直撲而下,闖進了那間被冷白礦石照亮的地下石室。

眼前景象讓她呼吸一滯。

石室中央,那具華美玉棺的棺蓋竟已被推開一截,風故知背對著入口,立在棺旁,手中握著一柄寒光凜冽的長劍。他身體前傾,劍尖正對著棺內,手臂肌肉緊繃,似乎下一刻就要狠狠刺下——

“住手!”

厲喝脫口而出的同時,羽箭破空,發出尖銳的嘯鳴,精準無比地撞在風故知即將落下的劍刃之上。

金鐵交擊的脆響在石室內炸開,火星迸濺。風故知手腕一震,長劍被這股突如其來的巨力撞得飛落在地,在瑩潤的棺壁上留下一道刺目的白痕。

他猛地轉過身。

在看到楊凜星的那一剎那,他臉上所有的偏執、瘋狂、死寂,如同被重錘擊碎的冰面,驟然崩裂,化作一片空茫茫的、難以置信的愕然。

漫長的對視之後,風故知聽見了自己低啞的嗓音:

“你沒死。”

還未等楊凜星作答,他繼續道:“我明白了……沒有戰爭,也沒有瀛禦王大軍壓境……連你的死,都是一場戲。你只是想要借我的手,幫你解開日華閣的秘密。”

“從頭到尾……都是你設計好的。”他每說一個字,臉色就蒼白一分。最後,他倏地笑了起來,“我竟沒想到,你還有這樣的心機和城府。”

楊凜星不置一言,視線越過他,落在身後那具被推開一角的玉棺上。那裏面,是沈睡了千年的……軒轅王的軀體。

最後,她長吸一口氣,語氣飄然地問道:“風故知,你還記得稚魚嗎?”

風故知的雙眸在聽見這個名字的剎那,驟然睜大,眼白上迅速爬滿猙獰的血絲,瞳孔緊縮如針尖,裏面翻湧起驚濤駭浪般的震驚、悔恨,以及某種被深埋了太久,驟然曝曬於光天化日之下的痛楚。

-

其實楊凜星並不認識稚魚。因為她是楊凜星在浮生鏡中看到的,千年前,風故知的妻子。

千年前,軒轅王這顆塵世間最為耀眼的繁星隕落後,身為神使的風故知以及女媧賜下的四只神獸都無法接受這個事實。他們日夜守在軒轅王的玉棺前,泣不成聲,不願離去。

可惜,外界的現實卻給不了他們多少適應的時間,也無法容許他們實現‘永伴王側’這樣小小的願望。四部的爭亂還在繼續,暗中有無數雙眼睛覬覦著神器的力量,他們虎視眈眈,隨時準備把手伸向軒轅王永性命才換回的短暫和平的國家。

當軒轅王尚在時,神器自然歸其驅使,無人敢生異動。可當他驟然長逝,沈眠於這玉棺之下,那些被絕對力量與無上威嚴壓抑了太久的狼子野心,便如同掙脫了鎖鏈的兇獸,再也無法隱藏。

擁有神器,便等同於握住了女媧娘娘賜予“天命之人”的權柄象征,擁有了代天行道、移山倒海的莫測威能,甚至可能……窺見神靈,重定乾坤。

這樣的誘惑太大了,大到足以讓兄弟鬩墻,師徒反目,讓忠良蒙塵,讓摯友持戈相向。

風故知陪伴軒轅王二十一載,是他最鋒利的刀刃、最隱秘的影子、最信任的謀士。他為君王運籌帷幄,於高處洞悉人心,代天子執掌暗處,在談笑間、在無聲處,便可以雷霆手段掃清道路上的所有阻礙。

為此,他深谙人心。故因此,他是最先反應過來的人。

他不再垂首於玉棺之側哀慟,而是攜神獸平定四方接連掀起的叛亂。烽煙四起,他卻心如明鏡——

每一場征戰,皆是局。每一次鎮壓,皆為弈。他利用神獸之力碾壓對手,卻也在這場場博弈中,清晰地看到貪婪如何蠶食國土,野心如何撕裂安寧。

為永絕後患,徹底粉碎天下人對神器的覬覦與妄念,他做出了一個震驚朝野、亦斬斷自身最大依仗的決定——將四神獸分別封印於昭華國東西南北的四大部族。自此,失去了明確目標的各方勢力逐漸偃旗息鼓,昭華國內持續動蕩的亂局,才得以逐步平息。

做完這一切的風故知,孤身一人,重返王都,輔佐下一任君王。

暮去朝來,光陰在王城的飛檐鬥拱間無聲流轉,庭前的樹木枯榮了不知多少輪回。

不知是過了多久,或許幾十年,或許已逾百年。風故知依舊保持著那副清俊儒雅的中年樣貌,漫步在日益繁華的街巷。賣胡餅的吆喝聲依舊洪亮,孩童嬉鬧著穿過他的身側,宮墻的朱漆剝落了又刷上新色。

只是,那些曾與他同殿為臣、把酒言歡的面孔,那些曾被他訓斥或提攜過的年輕官吏,甚至那些曾畏懼或憎恨他的對手……都早已消失在歲月的塵埃裏。熟悉的眉眼化作牌位,鮮活的聲音沈入黃土,連記憶都開始褪色、模糊。王城依舊,卻已物是人非,他成了一個游蕩在時間之外的、安靜的旁觀者。

舊人已去,唯他一人享有無邊孤寂。

王朝日益興盛,海晏河清。市井繁華,書院林立,邊關也少有烽煙。新一代的百姓生於安樂,長於太平。終於在某一天,那些他曾親身參與、用血與火書寫的驚心動魄的過往,那些決定國運的隱秘抉擇,那些關於神器、忠誠與背叛的歷史……似乎真的被時光沖刷成了真假難辨的傳說。那一刻,他明白,到了他該離開的時候了。

他走的悄無聲息,沒有方向,沒有目標的行走於世間。他走過北方的雪原,行至東方的海濱,穿過南方的瘴林,終於,在某一個日落時分,他找到了想要為之停留的一隅。

稚魚就是這萬千世界當中,獨獨屬於他的那一隅。

她只是西方部族某個不起眼的小村落裏,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女。沒有顯赫的身世,沒有驚人的容貌,甚至沒有屬於自己的姓氏,僅靠著祖輩留下的幾畝薄田,春種秋收,勉強維持著生計。

風故知原本只是路過,或許是想在這片與世無爭的田埂邊,尋一處安靜角落,暫歇那漫長旅途帶來的疲憊。他見過太多驚才絕艷的人物,歷經過無數波瀾壯闊的場面,一個鄉野孤女,本應如塵埃般掠過他的視野,留不下半分痕跡。

可不知怎的,就是在這個人身上,在這方小小的、被夕陽鍍成金色的田地裏,他第一次清晰無比地品嘗到了,屬於人類才有的特殊的感情。

稚魚的身體很不好,但在風故知的堅持下,他們還是成親了。沒有三媒六聘,沒有高朋滿座,只有晚風拂過稻田的沙沙聲,遠處歸巢倦鳥的啁啾,和彼此越來越近、逐漸重合的呼吸與心跳。

婚後,風故知開始學起了藥理。他比所有人都清楚,稚魚註定會先他一步,熄滅在凡人短暫的壽命盡頭。他不求逆天改命,不求長生仙方,只是希望,能憑借這些學來的微末本事,仔細調理她羸弱的身軀,他希望她咳喘時能舒坦一些,夜裏能睡得安穩一些,春日耕種時,那總是冰涼的指尖能多一絲暖意。

他希望,這段偷來的、平靜的相伴時光,能久一些,再久一些。

千年後被世人稱作“曠世神醫”的風故知,在起初,也只是想要救自己的妻子一命罷了。

可不管他如何向上天祈求,稚魚還是死了。享年二十一歲,死在了本該最美好的年華。

風故知雙膝重重跪在冰冷的地上,額頭抵著粗糙的床沿,又一次,如此卑微、如此絕望地乞求漫天神佛。把稚魚還給他,或者,讓他陪她一起死——可沒有用。

神佛沈默,天道漠然。她闔上的眼睛再未睜開,而他,依舊被遺棄在時間的荒原上,獨自呼吸。

他變賣了田產屋舍,用盡全部錢財,換來一套勉強算得上體面的、繡著鴛鴦石榴的紅色嫁衣,和一支不算名貴卻雕工細致的桃木簪。他親手為她換上,將那支簪子輕輕簪在她已然失去光澤的發間。然後,將她葬在了他們最初相遇的那片田埂旁。

然而,就連這最後的安寧,也未能長久。沒過多久,那不起眼的新墳便被人趁夜掘開。盜墓賊或許以為能撈到什麽陪葬的財物,結果只掠走了那套稍顯值錢的嫁衣和木簪,留下被粗暴翻亂的一抔黃土,和空空如也的棺木。

風故知發現時,沒有怒吼,沒有癲狂。他只是靜靜地站在被破壞的墳塋邊,看著那片空洞的狼藉,看了很久很久。

他想:人類想要的究竟是什麽?

為什麽我還活著?

軒轅王死了,神獸陷入了長眠,我的愛人也永遠離開了我。為什麽我還會活在這世間?

沒有人可以回答他。世人都傳,女媧神使可窺見神靈,聆聽神意,可這一千年來,他從未得到過任何神的指引。

最後,他俯下身,用雙手,一點一點,將散亂的泥土重新攏起,填平,轉身離開。

……

沒有人能告訴我答案。

那我就自己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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