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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返天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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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返天際

回憶的潮水轟然退去,風故知臉上那些因回憶而短暫浮現的痛楚與恍惚,如同被一只無形的手粗暴抹去,迅速凝固成一片更深、更暗的寒冰。

“稚魚……”他低喃出這個名字,聲音嘶啞,“我以為,這世間除了我以外……早該沒人記得這個名字了。”

“你若當真還記得,又怎麽會做出這樣的事?”

聞言,風故知緩緩轉動眼珠,視線從仿佛仍殘留著稚魚虛影的虛空,移到了不遠處的楊凜星身上,隨即露出一個諷刺的慘笑。

“你懂什麽?”他目光如冰錐,刺向楊凜星,每個字都淬著冰冷的恨意,“我盡心盡力的輔佐你,成全你……我求你,不要去,不要去救那些人,你為什麽非要走,為什麽!”

“這千年來,人類利用我們,驅使我們,爭奪我們,將我們視為工具,通往權力的階梯。說到底——你也不過是那千萬貪得無厭、欲壑難填的人類中的,其中一個罷了。披著‘天命’的外衣,行著同樣掠奪與算計之事,你和他們,又有何不同?”

他將積壓了無數歲月,對人類這個族群根深蒂固的失望與憎惡,毫不留情地傾瀉而出。

他將自己與靈獸千年來所承受的覬覦、背叛、囚禁,以及稚魚那般因人類貪婪而被殃及的悲劇,化作最鋒利的言辭,毫不留情地潑灑出來。

石室內一片死寂,只有他壓抑而急促的呼吸聲,和他眼中那團燃燒了千年,幾乎要將自己也焚盡的滾滾烈焰。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等到了楊凜星對這場指責與宣判的回應:

“你說的沒錯。”

風故知一楞,眼底閃過明顯的錯愕,似乎完全沒料到楊凜星會是這樣的回答。他下意識地反問道:“……你說什麽?”

楊凜星不作他言,而是上前拾起了那柄從風故知手中掉落的長劍。

劍柄是沈郁的暗金色,上面精雕細琢著層層疊疊的蛇紋,身軀蜿蜒盤繞,鱗片細密如生。靠近劍格處,以古樸蒼勁的篆體,深深鐫刻著兩個小字:

逐星。

“風故知,你說得對……只要你們還留在凡間一日,這世間因覬覦、因貪婪而起的爭亂,就永不會真正平息。”楊凜星的手緩緩用力握緊劍柄,“神器之力,不該成為凡人無盡欲念的餌食,更不該成為束縛你們、令你們痛苦千年的枷鎖。”

“所以,為了結束這一切——”她右手手腕彎轉,左手掌心放著不知何時拿出的浮生鏡,“為了斬斷這綿延千年的因果與業障,我要送你們……返回天際!”

逐星劍應聲而落,狠狠紮進浮生鏡中心。鏡面之上,以劍尖落點為中心,瞬間炸開萬千道細密如蛛網的裂痕,每一道裂痕都迸射出無法直視的刺目白光。

白光瘋狂膨脹,瞬間吞沒了近處的玉棺、僵立的風故知、神情各異的司祁、玉璃和空見,也將持劍而立的楊凜星完全籠罩。石室、臺階、乃至整個地底空間,都在這一刻被這毀滅與新生交織的熾烈光芒徹底淹沒。

……

白光斂盡,吞沒一切的熾烈與破碎的轟鳴聲,如同潮水般退去。

楊凜星猛地睜開眼,一陣強烈的眩暈與失重感襲來。她發現自己並非躺在冰冷的地底石室,而是身處一片奇異的、無邊無際的虛空之中。腳下並非實地,卻有種柔和的支撐感,仿佛立於一片透明的水鏡或雲絮之上。四周流光溢彩,星辰般的微光在遠處緩緩流轉,靜謐、浩瀚,又帶著一種非人間的疏離感。

是幻境?還是……

她穩住心神,目光警惕地掃過這片陌生的空間。突然,從她的頭頂上方傳來一聲清澈又慈柔的聲音:

“軒轅。”

楊凜星驀然擡頭,女媧娘娘的身形正凝立於虛空光塵之中。

僅僅是這一眼,這一聲呼喚,楊凜星便感到自己所有的防備、籌謀、甚至剛剛凝聚的決絕意志,都在瞬間變得透明而輕微。仿佛在這位至高神祇面前,她千年輪回的執著,與風故知千年的恨意,都不過是時間長河中一朵微不足道的浪花。

楊凜星怔楞在原處,呢喃道:“女媧……娘娘。”

“嗯。”她微微頷首,溫柔地笑道:“一千年了,我們終於又見面了。”

楊凜星曾經在無數個仿徨不堪,被宿命與責任壓得喘不過氣的深夜裏,預想著在未來的某一天,當她真正得見了這位創世之神,她究竟該以何種姿態去面對?

是如最虔誠的信徒般匍匐跪拜,獻上全部敬畏?還是挺直脊梁,以“軒轅王轉世”的身份不卑不亢地陳情?抑或是拋開所有身份,僅僅作為一個被卷入千年漩渦、疲憊不堪的“人”,去祈求一個答案或解脫?

她又該用什麽樣的語氣,去訴說這紛亂的人世間,那些戰爭、背叛、犧牲、執念,那些渺小如塵埃卻又重如泰山的情愛與仇恨?她甚至斟酌過詞句,試圖將千年因果濃縮成一段邏輯清晰、足以打動神心的陳述。

然而此刻,當她真正立於這片虛空,真正被那蘊含萬物生滅的目光所籠罩時,所有預想的姿態、斟酌的語氣、演練的從容,都在一瞬間灰飛煙滅。

她忽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自己那些輾轉反側的夜,那些視若生命的責任,那些糾纏千年的愛恨情仇,甚至這整個人世間的興衰更疊、悲歡離合——在這位親手賦予生命、又曾挽天傾於既倒的創世之神眼中,或許真的不過如滄海之一粟,如恒河之一沙。翻騰得再劇烈,也終究只是她掌心宇宙中,一道微不可察的漣漪。

這種認知並未帶來輕視或絕望,反而是一份讓她戰栗的清醒。仿佛一直背負著的千斤重擔,忽然被放置在了無限廣闊的時空尺度下,顯出了它原本的、既珍貴又微末的真實分量。

於是,她最終什麽姿態也未擺出,什麽準備好的言辭也未吐出。只是就那樣站著,仰著頭,任由自己最真實的茫然、疲憊、乃至一絲孩童面對母神時本能的委屈與依賴,毫無遮掩地呈現在那雙洞悉一切的眼眸之前。

在這場漫長的沈默裏,最終竟然是這位神女率先開了口:

“軒轅,千年前我曾經問過你——‘為什麽要守護人類’,如今,你的答案是否會有不同?”

楊凜星沈默,她並不知道千年前的那個自己,給到女媧娘娘的究竟是什麽答案。而眼下,她遵從自己的內心,將那盤旋已久的話語,清晰而平靜地說了出來:

“女媧娘娘,人類……或許自私、貪婪、愚蠢、軟弱,他們彼此傷害,追逐虛妄,甚至常常忘恩負義。”

她頓了頓,眼中卻逐漸亮起一種溫柔而堅定的光。

“但在我心裏,她們也赤誠,可以為所愛之人付出一切。她們很勇敢,能在絕境中爆發出照亮黑暗的微光。她們懂得創造,用雙手和智慧在荒蕪中建立家園。他們永遠心懷希望,即使一次次跌倒,也依然還會一次次的站起來。”

“我想守護她們,並非因為他她們是完美的造物,或背負著某種天命……而是因為我深愛這群如此矛盾、如此真實、如此無知無畏,卻又在泥濘中不斷掙紮向前、會哭會笑、有血有肉的——人。”

說完,她猛地吸了一口氣,聲音拔高,語氣堅定道:“女媧娘娘,我請求,將神獸與神使……歸還於天!”

神女面色不變,問道:“為何?”

“因為我需要的從來都不是神的力量。”楊凜星目光如炬,字字千鈞,“我要的,是以人類血肉之軀,親手奪取、並主宰自己命運的力量。”

“唯有掙脫天賜的拐杖,用自己的雙腳走出的路,才是人類真正的、不可剝奪的‘天命’!”

神女翩然一笑,意味深長——

“是嗎?”

一道更加深遠空靈的聲音從虛無幻境中傳來,竟讓人無法辨別這聲音來自何方。

楊凜星眼睜睜看著眼前的神女如同被風吹散的沙畫,從邊緣開始,化作億萬點細碎的光塵,無聲無息地飄散在她眼前的虛空之中——原來,這也只是一尊幻象!

楊凜星怔在原地,心頭震撼如潮。

“這樣的答案,你可還滿意嗎。”

楊凜星面上一閃而過錯愕的情緒,隨即便反應過來,這句話問的並不是自己。

她回過頭,看見了身後站定的風故知。很難用語言去形容此刻他臉上的表情,是恍然?是悔悟?還是麻木?

他雙腿屈膝,慢慢跪了下來。

“我身為神使,作亂人間,掀起紛爭,釀成無數殺孽……罪不可赦。”他深深伏下身,額頭觸及虛無的“地面”,一字一頓,吐出最後的祈求:“請女媧娘娘去我神靈,賜我……飛灰湮滅。”

楊凜星默默聽完他這番話,神色平和,心中竟無太多波瀾。

“你此番造下大孽,自是要罰的。”

話音落下的瞬間,一縷清透的金光從天而來,頃刻間籠罩在風故知周身。

“就罰你再入人界,輪回為一世凡人。封存前塵,褪盡神力,以血肉之軀,親嘗生老病死,飽受生離死別,歷遍愛恨嗔癡。待到壽盡魂歸之日,再論功過。”

“謝……娘娘。”被金光籠罩的風故知緩緩擡起頭,隔著看似幾步之遙的距離,深深對上了楊凜星的眼眸,最後,消失不見。

“我可以答應你的請求。”

這話顯然是對著楊凜星說的了,她收回遠去的目光,靜靜等待著下一句話。

“神獸會在七日後返回上天,只不過——”

楊凜星倏地心臟一緊。

“為了能讓他們徹底消失在凡世間,我要洗去他們對人類的感情。”

“什麽?!”楊凜星瞳孔驟縮,失聲呵問。

“莫急。他們仍會記得你,記得千年來和你經歷的一切。”

“只是,他們不會再擁有對凡人的情感。”

“此乃成神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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