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了百了

關燈
一了百了

半月後,大軍抵達北方部族與烏孫交界的最後一道關隘——玉鱗谷。

此地地勢險峻,兩山夾峙,中間一條湍急的寒江咆哮而過,唯一通行的索橋在風中搖晃,發出吱呀的呻吟。再往北,便是氣候迥異的廣袤土地。

楊凜星想,如果她是瀛禦王,定會選擇在此處提前設好埋伏,等敵人自投羅網。

楊凜星命大軍在五裏外紮營,自己則只帶著玉璃與空見,悄然離營,策馬來到寒江邊一處背風的亂石灘。

輝夜公主與曦文太子已候在那裏。兩人作尋常商旅打扮,行囊簡單。輝夜眼眶微紅,上前拉住楊凜星的手:“送到這裏便好……”

交接的地點選在此處自然也是有原因的。瀛禦與昭華國最近、最便利的那條路——落鷹間,已經在上一次兩國交戰後變成了常人都無法靠近的人間煉獄。而另一條名為 “鬼見愁” 的險道,縱然借給瀛禦王十個膽子,他也絕不敢踏足。只因那地方地勢之險,可謂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倘若瀛禦軍隊行至此處,楊凜星但凡心生一絲悔意,調轉槍頭,將他們一舉吞下簡直易如反掌。

顯然,將自身性命與大軍存亡,懸於他人一念之間,這等險棋,絕非多疑善詐的瀛禦王所願為。

只是他不願也就罷,還要在信中反覆強調是怕楊凜星這方心存不軌,簡直是賊喊捉賊,笑掉人大牙。

眼前人的目光愈發熱切,楊凜星思緒回籠,輕聲道:“公主殿下,我願你日後平安喜樂,一生順遂。”

輝夜公主的眼淚應聲而落,“啪嗒”一聲砸在兩人交握的手背上。她強忍著哭腔道:“你也是……凜星,你回王城後,一定要萬事小心。風故知他……陰險狡詐,你千萬……”話未說完,淚水已決堤,泣不成聲。

曦文太子在她身後靜默地立了片刻,眸色深暗,隨即上前一步,不動聲色卻堅定地將輝夜的手從楊凜星掌心拉回,輕輕攏在自己手中。

“楊姑娘多謀善斷,定能扭轉乾坤,你莫要太過憂心,仔細哭紅了眼睛…”

楊凜星看著他這番動作,聽著這番話,唇角緩緩勾起一個淺淡的弧度。她順著他的話,語氣輕松,甚至帶上了幾分打趣:

“是啊,太子殿下對公主一片赤誠真心,往後回了瀛禦,便是舉案齊眉、琴瑟和鳴的好日子。公主殿下,快收了眼淚,這般好的前景在前頭,該笑才是。”

她目光轉向曦文太子,略一頷首,“殿下,是罷?”

曦文太子嘴唇微動,似有千言萬語,最終只深深看她一眼,鄭重抱拳:“……保重。”

沒有更多言語,二人翻身上馬,朝楊凜星指引的那條隱秘小道而去。輝夜頻頻回首,直到身影被重疊的山巖徹底吞沒。

待那馬蹄聲徹底消失於暮霭,楊凜星臉上的溫和緩緩褪去。她翻身上馬,對玉璃與空見道:“走原路返回,速度不必快。”

玉璃會意,空見沈默點頭。

三人沿來時的谷道緩轡而行。天色迅速暗沈,山風穿過石隙,發出嗚咽般的尖嘯。就在經過一片怪石林立、視野最促狹的彎道時,兩側石崖上驟然亮起數十支火把,箭矢破空之聲如疾雨般罩下。

與此同時,前後谷口轟然落下巨石,堵死退路,伏兵從陰影中湧出,刀光映著火光,森然刺目。為首的幾人雖作尋常匪盜打扮,但行動間章法嚴整,殺氣凜冽,絕非烏合之眾。

“軒轅——!”

頭頂上方傳來一道嘶啞卻飽含滔天恨意的呼喊,如同夜梟啼血,穿透了箭矢破空與伏兵湧動的嘈雜。楊凜星應聲擡頭望去。

只見前方一處較高的斷崖上,立著一個魁梧的身影。光清晰照亮了他那張因激動與殺意而微微扭曲的臉——正是瀛禦王!他死死盯著下方的楊凜星,眼中迸射出近乎瘋狂的光芒,仿佛已將她視為囊中之物。

“本王在此恭候多時了,這玉麟谷風水不錯,給你做長眠之地,可還滿意?”

楊凜星隨性一笑,非但不懼,反而向前踱了半步,聲音清越道:

“我只怕你沒有這個本事。”

聞言,瀛禦王面色一變,低聲陰狠道:“不知死活!”

“今日,便要你血債血償,為我瀛禦歷代先王雪恥!取她首級者,萬金,封萬戶!”瀛禦王揮刀直指,咆哮聲在山谷中隆隆回蕩。

殺聲震天徹地,伏兵如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撲上,瞬間將三人淹沒。

玉璃冷哼一聲,投身戰局,身形如鬼魅般飄忽不定,所過之處血花飛濺。空見則一步不退地守在楊凜星身側,那根木杖在他手中仿佛活了過來,舞動間風聲呼嘯,精準地格開流矢,擊退近身的刀劍。他雖沈默,但招式沈穩老辣,每每於險之又險處化解危機,牢牢護住後方。

楊凜星被二人護在中心,面色沈靜如水,仿佛周遭的腥風血雨與她無關。她的目光穿過混亂的戰團,冷靜地觀察著。

忽然,她從懷中取出一柄色澤溫潤,如月光流轉的玉笛。毫不猶豫,抵唇吹響。

一聲極其尖銳的曲調奏響,仿佛能鉆入人腦髓的厲嘯,瞬間壓過了所有喊殺與兵刃交擊之聲。

笛聲入耳,沖在最前的數名烏孫武士身形猛地一滯,眼中驟然泛起不正常的赤紅。他們喉嚨裏發出野獸般的低吼,竟毫無預兆地調轉兵刃,朝著身旁正欲前沖的瀛禦精銳瘋狂砍殺過去。

混亂像瘟疫般急速擴散,原本有序的圍攻陣型瞬間崩潰,盟友互戕,敵我不分,慘叫聲、怒罵聲與癲狂的嘶吼交織成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腥樂章。

“怎麽回事?!”瀛禦王在崖上又驚又怒,連聲厲喝,卻根本無法阻止這突如其來的瘋狂自噬。

然而,更可怕的事情發生了。那詭異的笛聲仿佛有選擇性地挑動著人心最深處的猜忌與暴戾。幾名原本護衛在瀛禦王不遠處的瀛禦將領,眼中也漸漸爬上了血絲,他們喘著粗氣,握刀的手青筋暴起,竟不由自主地將充滿殺意的目光,投向了高處的自家君王。

“王上小心!”一名忠心老將察覺不對,剛出聲示警,便被身旁一名突然發狂的副將一刀劈中後背。

瀛禦王目眥欲裂,連連後退,他帶來的親衛也陷入了相互猜疑與攻擊的亂局。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一名雙眼赤紅、完全被“淆亂”控制的烏孫悍將,嘶吼著挺起長矛,不顧一切地撞開混亂的人群,朝著心神大亂的瀛禦王猛沖而去!

護衛或被牽制,或自身難保。

“噗嗤——!”

長矛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狠狠貫入了瀛禦王的胸膛!

瀛禦王身體劇震,難以置信地低下頭,看著透胸而出的矛尖。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只有大股大股的鮮血湧出。稱雄北境數十載的一代梟雄,眼中光彩迅速黯淡,龐大的身軀晃了晃,轟然從斷崖上栽落,重重摔在下方亂石之中,激起一片塵埃。

笛聲,恰在此時,戛然而止。

谷中陷入一片死寂。幸存者茫然地站在原地,看著滿地狼藉的屍首和盟友的殘肢,又看向那滾落塵埃、已然氣絕的瀛禦王,臉上充滿了恐懼與後怕。自相殘殺的瘋狂褪去後,只剩下無盡的寒意。

楊凜星收起玉笛,臉色微微蒼白,氣息略顯不穩。她看了一眼瀛禦王斃命的方向,目光平靜無波,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既定之事。

“走吧。”她低聲道,聲音裏透出一種萬事即將塵埃落定的疲憊。

-

數日後,王城,女媧廟。

殿內依舊只點著一盞孤燈,線香青煙筆直上升,在女媧悲憫的垂眸下繚繞不散。風故知正閉目立於神像前,指尖撚著一串冰涼的玉珠,一顆,又一顆,緩慢而規律。

殿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停在門檻外,不敢擅入。

“說。”風故知並未睜眼。

“主上,北境……急報。”門外的心腹聲音緊繃,帶著難以置信的震撼,“我軍……大勝。瀛禦與烏孫聯軍主力在玉鱗谷遭遇埋伏,自相殘殺,潰不成軍。瀛禦王……當場戰死。”

玉珠撚動的動作,微不可察地頓了一瞬。

“哦?”風故知緩緩睜開眼,眼底幽光浮動,辨不出喜怒,“那主帥呢?想必她已攜大勝之威,準備凱旋了吧?”

門外陷入一片死寂。

那心腹喉結滾動,聲音艱澀地擠出,低得幾乎聽不見:

“探子……拼死傳回的最後消息……楊姑娘她……在亂軍之中,為護部下突圍,身中數箭,力竭……墜入玉鱗谷激流。屍骨……未曾尋獲。”

“……”

“砰!”的一聲,沈殿門被一股駭人的力道從內猛地撞開。一道身影逆著屋內慘淡的燭光,踉蹌著走了出來。他臉色慘白如紙,胸膛劇烈起伏,眼中布滿血絲,死死瞪著殿門外前來報信的心腹,聲音嘶啞破碎,幾乎不成調:

“你是說……她死了?”

心腹被他的樣子嚇得立馬匍匐在地,卻怎麽也不敢把剛才的話再重覆一遍。

“哈……”一聲低不可聞的氣音。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隨即,這聲音驟然放大,扭曲,膨脹成一陣狂亂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大笑。

風故知突然宛如失心瘋一般,仰頭狂笑,笑聲在空曠的女媧殿中沖撞回蕩,震得梁上積塵簌簌落下。

他笑著,眼角卻詭異地滲出了水光,在昏暗光線下亮得刺目。

“死了好……死了好啊!”他嘶聲重覆著,像是終於確認了一個荒誕又可悲的答案,又像是在用最尖銳的刀子反覆捅向自己,“幹幹凈凈!一了百了!再不用看她冥頑不靈!再不用算計她、攔著她、恨不得把她……把她……”

後面的話哽在喉頭,化作更破碎、更瘋狂的笑聲與喘息。

他猛地一把推開哆哆嗦嗦擋在身前的心腹,連帶著自己都踉蹌了幾步。他眼神渙散空洞,跌跌撞撞地朝著殿外那片濃稠得化不開的夜色走去。

月光將他搖晃的背影拉得細長扭曲,像一縷即將潰散在風裏的孤魂。那癲狂的笑聲漸漸低了下去,最終化作斷續的、壓抑的哽咽,消散在女媧殿外嗚咽的風裏。

只留下殿內一片狼藉,和那尊悲憫垂眸的神像,靜靜註視著這一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