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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心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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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心術

壽春公主是曦文太子同父異母的妹妹,今年尚不到十四歲。

她的生母,原是殿前侍奉的一名奉茶宮女,生了副楚楚動人的好樣貌,被偶然瞥見的昭華國主納入眼中,一時色心大起。此後之事,自不必細說。不過一年光景,那宮女便產下了一名羸弱的女嬰。

若以世俗眼光來論,這對母女或許算是這深宮紅墻內,為數不多帶著幾分“幸運”色彩的影子。只因現任國主不知是自身有什麽問題,還是背地裏有小人算計,子嗣一直極為單薄。後宮佳麗雖眾,誕下皇子公主的不過寥寥五人,而能平安活到今日的,除卻曦文太子,便只剩下這位壽春公主。

因此,無論是曦文太子本人,還是日漸老去的國主,都將壽春公主視若珍寶,傾註了近乎補償般的偏愛與呵護。這份殊寵,自然也惠及了她那出身卑微生母,獲封了一個不算顯赫卻足夠體面的名分,得以在王城內院占據一隅安寧。

哦,差點又忘了。已經沒有什麽國主了。

昌達十六年春,先王趙暉駕崩於乾安正殿,享年四十八歲。

在這樣千鈞一發、牽動國本的歷史性的節點,他死的悄無聲息,理所當然,沒有在任何人心中激起半分漣漪。

沒有震耳的喪鐘,沒有遍地的縞素,甚至沒有一道明發天下的訃告。王都依舊在瀛禦兵鋒的陰影與內部湧動的暗流中維持著一種詭異的、緊繃的平靜。

楊凜星與風故知,這對立場截然相反、彼此算計至深的對手,在這件事上,卻未經任何協商,便達成了一種冰冷而可怕的默契——秘不發喪。

楊凜星做出這樣的選擇原因只有四個字:“免至民慌”

至於風故知,誰也猜不透他心中所想。

“凜星姐姐,你要這個花環嗎?”略帶稚嫩的少女嗓音切斷了楊凜星腦中的思緒,她猛地回神,對上了壽春公主天真又不谙世事的笑容。

壽春公主正仰著臉看她,手裏捧著那頂花團錦簇、顏色鮮活得幾乎有些紮眼的花環。

自打聽說了風故知有送公主和親的想法,她就讓人把公主帶到了自己身邊,名為看護,實則是對那人的警告。

“公主殿下……”楊凜星壓下喉間突然湧上的覆雜情緒,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柔和些,“這花環很漂亮,是特意為我編的?”

“是呀!”壽春公主用力點頭,獻寶似的將花環又往前遞了遞,“我瞧禦花園裏的花開得真好,就想編個最漂亮的送給姐姐!姐姐戴起來一定好看!”

她說著,踮起腳,似乎想親手為楊凜星戴上。那毫無防備、全然信賴的姿態,讓楊凜星心腸一軟。她配合的低下頭,壽春公主小心翼翼地將那頂生機勃勃的花環戴在她發間,末了還退後一步,歪著頭打量,笑得眉眼彎彎:“真好看!”

“壽春。”

一道輕柔的、帶著幾分小心謹慎的呼喚自身後傳來。壽春公主聞聲,立刻轉過身,臉上露出依賴的笑容:“母妃!”

來人身著素凈的宮裝,發髻梳得一絲不茍,正是壽春公主的生母林氏。她面容溫婉,眉宇間卻總籠著一層揮之不去的淡淡愁緒與謹小慎微。她先對楊凜星福了福身,姿態恭敬甚至有些過於拘禮,目光才落到女兒身上,“今日夫子的功課可曾溫習了?”

壽春公主小嘴微微嘟起,帶著孩子氣的嬌憨:“還差一點點……母妃,我待會兒再去嘛,我想再和凜星姐姐玩一會兒。”

林氏並未斥責,只是眼中憂色更深,她走近兩步,擡手輕輕撫了撫女兒的鬢發,語氣滿是愛憐與無奈:“好孩子,功課要緊。先去溫書,母妃同楊姑娘說幾句話,好嗎?”

壽春公主看了看母妃,又看了看楊凜星,終於還是懂事地點點頭:“那……女兒先去溫書。凜星姐姐,我晚些再來尋你玩!”說著,便由宮女陪著,腳步輕快地朝書房去了,還不忘回頭朝楊凜星揮了揮手。

目送女兒的身影消失,林氏臉上的溫柔笑意才緩緩斂去。她轉向楊凜星,雙手有些無措地絞著帕子,嘴唇翕動了幾下,卻沒能立刻發出聲音,只是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憂慮與一種欲言又止的掙紮。

楊凜星看出了她的異樣,主動緩聲道:“林娘娘可是有話要與我說?此處並無外人,但講無妨。”

林氏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她深吸一口氣,從身後隨侍的宮女手中接過一個用普通青布包裹的物件。

林氏的手有些微顫,她緩緩打開青布,裏面是一件折疊整齊的衣裙。料子並非頂級的雲錦,而是更柔軟貼身的細棉,染成了溫和的藕荷色,樣式簡單大方。最特別的是衣襟和袖口處,用同色絲線繡著細密的纏枝忍冬花紋,針腳極其勻凈精巧,一望便知是花費了無數心血與時間。

“楊姑娘,”林氏將衣裙雙手捧到楊凜星面前,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這……這是我這些日子,一點一點親手縫的。”她一邊說一邊觀察著楊凜星的臉色,發現她面容平淡,未見喜色,又趕忙解釋道:“料子尋常,針線也粗陋,實在不成敬意……只是,宮裏規矩大,我身份低微,也沒什麽拿得出手的東西……只盼姑娘不嫌棄。”

“林娘娘這是說的什麽話?”楊凜星並未接過這衣裙,語氣平和道:“娘娘乃公主生母,我只是一介平民,怎敢勞煩娘娘替我縫衣?”

聞言,林氏的身子也不抖了,嘴角反而露出一絲苦笑。她的確是公主生母,可她無顯赫家世,無君王持續的恩寵,更無在這深宮中立足所需的果敢與手腕,在這王城內說的話一點兒分量都沒有。反觀這位自稱是平民的楊姑娘,言行舉止都自有一股沈靜氣度,眼神卻清亮坦蕩,不見半分畏縮諂媚。能自由出入宮闈,與儲君貴胄言談從容……

她雖不是那等能攪動風雲的奇女子,卻也從小在這王城內熬過兩朝春秋,什麽樣的人沒見過?這位楊姑娘眉眼沈澱下來的氣度,分名就是執掌風雲、生殺予奪者才有的氣度!

平民?哪有這樣的“平民”

“最近日頭漸暖,想來不多時也該入夏了。”楊凜星目光柔和地看向林氏,語氣如同閑話家常,“娘娘若是得空,不妨也為公主殿下多備幾件輕薄的夏衣。小女兒家,總愛鮮亮顏色,穿著也舒心。”

她這話說得尋常,仿佛只是體貼的提醒,可林氏卻悲從中來——女兒馬上就要被遠送和親,她還有機會看她穿上自己親手縫制的衣裙嗎?

這般想著,林氏的眼眶立馬就紅了。她不自然地側過身,試圖用衣袖遮掩瞬間滾落的淚滴,餘光卻瞥見了楊凜星那氣定神閑的姿態。

她心中一跳,猛然想到,壽春要去和親的事兒連她這種消息不靈通的深宮婦人都聽聞了風聲,這位手眼通天的楊姑娘又豈會不知道?

既然她知道,那她這樣說,豈不就是在變相的告訴自己——放心,公主不會去和親!

這個念頭如同暗夜中的火星,驟然在林氏絕望的心底燃起一簇微光。她著急忙慌地回過頭,目光急切地投向楊凜星,帶著孤註一擲的求證,果然瞧見楊凜星沖她微不可察的頷首。

她心下大喜,俯身一拜,顫聲道:“如此……便謝過楊姑娘了。”

-

入夜,楊凜星剛把玩兒累了的壽春公主送回寢殿,便在冗長的宮道上與風故知狹路相逢。

風故知一見她便立馬停步立在原地,楊凜星卻恍若四下無人般徑直越過。擦身而過的那一瞬,風故知陰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你為了與我作對,就整天圍著個小女孩兒打轉?星兒,你可真是安閑自得,宅心仁厚。”

楊凜星腳步一頓,淡然回懟道:“比不上你,自詡手眼通天,呼風喚雨,如今外敵真要打來了,卻喪心病狂到要送十四歲不到的小孩子去和親。”

春夜的晚風料峭,卷著未散盡的寒意,拂動兩人未曾停駐的衣角,獵獵作響。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們同時轉身。

目光於昏昧的光線下悍然相撞,一個沈靜如古井深潭,一個幽邃似不見底的寒淵。中間隔著的,不止是幾步的距離,更是截然相悖的道,與不死不休的局。

風故知微微瞇起眼,道:“難不成你覺得,眼下的昭華國,還有餘力與瀛禦正面一戰嗎?不過是犧牲一個無足輕重的公主,便能不費一兵一卒化解這場兵災。這般淺顯的道理,還需要我教你麽?王室公主,享天下供奉,為江山社稷、黎民百姓犧牲,本就是她的本分與責任。”

“你若是不答應。”他面露猙獰,冷寒刺骨地聲音一字一頓傳來:“無需等到大軍壓境,今日那些受你恩惠、得你庇護,還將你高高捧起的百姓,明日,就會毫不留情地把你踩進爛泥裏。”

“你想成為這個國家的王嗎?”他突然切回了柔和的皮相,語氣中帶上了誘哄,“那這便是我要傳授予你的第一條帝王心術。”

“你的帝王之術,本質上是建立在性別與階級雙重壓迫上的統治捷徑,絕非真正的治國之道。”楊凜星冷冷地盯著他,譏諷道:“既然公主的責任是為國犧牲,那麽太子殿下,身為儲君,未來的一國之主,責任豈非更大?依你所言,為了社稷安穩,犧牲誰都理所應當。”她頓了頓,語氣平穩卻字字如刀,“那不如——把太子殿下送去和親,如何?想必更能彰顯我國誠意,也更符合你口中那套‘天下大義’。”

風故知眼底劃過一絲震驚,露出了看怪物一樣的眼神,不可置信道:“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瘋子……”他低喃,這次不再是偽裝,而是真實的評判。

“風故知,我絕不會送公主和親。”楊凜星迎著他審視的目光,唇角緩緩勾起一抹奇異而高深的弧度,“我要親征北境,送瀛禦的狗賊滾回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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