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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不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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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不允

女媧殿內,燭火搖曳,將兩道對峙的身影拉長,扭曲地投在冰冷的地磚上。

司祁怔楞地望著被強塞到手中的淆亂,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

“你讓我……在半路下手,殺了她?”

風故知深深地凝視他,雙目猩紅,低啞道:“不是在半路。如果她能僥幸戰勝瀛禦,那便留她一命。若是不成,你就要下手,在她最虛弱,最無助,最挫敗最無防備的時候,殺了她。”

“你瘋了!”司祁渾身震顫,踉蹌後退一步,宛如野獸般低吼道:“你別忘了,我是女媧娘娘賜給她的靈獸,即便是沒有結契,我也不可能殺得了她!”

風故知一把擒住司祁的雙臂,用比他更加憤慨失控的語氣吼道:“我沒瘋——是她瘋了!”他不斷重覆,不知是在說服司祁,還是在說服他自己。“是她瘋了,是她瘋了……我原以為他經過了這千年的輪回能有所長進,沒想到還是這般冥頑不靈!為了那群愚昧貪婪、隨時可能反咬一口的螻蟻,她就要把自己搭進去!那倒不如是死在我們手裏。”

他的手上移,輕柔的撫摸司祁蒼白的臉頰,緩緩道:“我知道你殺不了她。天道不許,你的心也不許。所以我把淆亂給你。”

司祁心中“咯噔”一聲。他盯著風故知分外扭曲的面容,只覺得毛骨悚然。

“有了它,”風故知的聲音輕得像耳語,卻字字誅心,“她會順理成章地死在那些因為戰敗而絕望、而狂怒、而需要發洩仇恨的百姓手裏。是他們的愚昧與暴戾殺了她,是這骯臟的世道殺了她……與你,與我,都無關。”

他湊得更近,幾乎貼著司祁的耳廓,吐出最後一句:

“你無需為此……心懷愧疚。”

司祁的身體幾乎繃緊到了極限,又頹然松懈。他重重地闔上雙眼,沒有回答,也沒有反駁,不知是在竭力消化這殘酷的指令,還是在與內心某種激烈的東西殊死搏鬥。

風故知看著他這副模樣,眼底那抹猩紅與狂亂漸漸沈澱下去,重新覆上一層冰冷的了然。他知道,沈默,便是防線潰決開端。

他慢慢地站直了身體,擡起手自然地替司祁理了理肩頭並不存在的褶皺,嘴角勾起一抹堪稱欣慰的弧度。

“這樣就對了。”他輕聲說,語氣如同安撫,又如同提醒,“別忘了,司祁……你曾經說過,要帶你的弟弟們,回家。”

-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濃稠,王都城門在沈重的鉸鏈聲中緩緩洞開。

楊凜星一襲玄甲,未戴兜鍪,墨發高束,騎在一匹通體漆黑的戰馬上,走在隊伍的最前方。晨光吝嗇地勾勒出她挺直的脊背和冷冽的側臉輪廓,身後是沈默湧出的數萬將士。甲胄碰撞的鏗鏘,戰馬偶爾的響鼻,匯成一股壓抑而肅殺的低嘯。

街道兩旁,早已擠滿了被驚醒的百姓。他們裹著單薄的衣衫,在料峭春寒中瑟縮著,從門縫後、從窗欞邊、從街角處,投來無數道探究的目光。

那目光是覆雜的,像打翻了的調色盤,渾濁地攪在一起。

沒有她初入王都時,那些好奇的張望或夾道觀望的喧嘩,此刻的沈默,厚重得幾乎令人窒息。

楊凜星目視前方,未曾回頭。

大軍疾行近一日,直至日頭西沈,血色殘陽浸透旌旗,方才得令紮營。

“凜星大人,我把人給帶來了。”

楊凜星正盤腿坐在篝火邊的石頭上,手裏拿著一只烤得焦香油亮、個頭碩大的雞腿。聞言,她頭也沒擡,狠狠咬下一口,被灼熱的表皮燙的呲牙咧嘴。

手忙腳亂地把那團“火球”在舌頭上倒騰了個遍,才終於吃進了肚子裏,她伸出差點兒被燙出泡的舌頭晾了會兒,這才不緊不慢地看向被玉璃提來的人。

那人嘴裏塞著一大團緘口布,四目相對的一瞬間,楊凜星能明顯看見他驟然瞪大的眼睛。那人怔楞了一瞬,隨即劇烈掙紮了起來,口不能言,只能發出“唔——唔——”的聲響。

玉璃一手擒著他,被他亂動的很不耐煩,擡腿便給了他一個屁股墩,“別亂動,老實點兒。”

接收到楊凜星遞來的眼色,玉璃撇了撇嘴,一臉嫌棄地伸出兩根手指,翹起個略顯誇張的蘭花指,捏住那濕漉漉的布團邊緣,猛地向外一拽。由於塞得時間太久,上面早已沾滿了他的口水,抽出時還拉著銀絲。玉璃觸電般飛快甩手,將那團濕布扔得老遠,仿佛沾了什麽劇毒之物,另一只手還誇張地在鼻前扇了扇,滿臉的嫌惡,低聲嘟囔:“……惡心惡心,真是惡心。”

重獲發言權的男子劇烈的咳喘了幾聲,臉漲得通紅,眼淚都嗆了出來。好半晌,他才勉強順過氣,猛地擡起頭,死死瞪向楊凜星,嘴唇哆嗦著,像是積攢了滔天的怒火與疑問,卻只結結巴巴擠出一串破碎的音節:“你,你你你你——”

楊凜星小心用嘴唇感受著雞腿已經恰到好處的溫熱,眼睛滿意地瞇了瞇,送到嘴邊,結結實實咬了一大口,一邊咀嚼,一邊含混不清地反問:“我,我我我我——我怎麽了?”

“你這個妖女!”

“砰!”話音剛落,他的頭又結結實實地挨了玉璃一巴掌,“呸!你嘴巴放幹凈點,誰準許你這麽對凜星大人說話!”

男人被他一巴掌打的眼冒金星,還不忘回頭剜他一眼。忽又想起他方才拿走那布時對自己嫌棄的模樣,頓時氣不打一處來,高聲嚷道:“你呸什麽呸!口水都滋到我臉上了,惡不惡心!”

玉璃見他這副熟悉的氣急敗壞的模樣,不怒反笑,戲謔道:“我口水滋你臉上又怎麽樣?我還尿過你身上呢!”

“哈哈哈哈哈哈——”說完,他再也憋不住,指著對方瞬間精彩紛呈的臉色,毫無形象地捧腹大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營地邊緣格外響亮。

“你——!!!”

一句話,像點燃了火藥桶。男人臉上血色“唰”地褪盡,又猛地漲得通紅,緊接著由紅轉黑,額角青筋突突直跳。極度的羞憤與滔天的怒火轟然沖上頭頂,燒得他渾身都劇烈顫抖起來,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嘶吼:

“原來是你——!你就是當時那條臭蛇!”

玉璃不睬他,還是笑,笑得腰都直不起來了。

趁著他們吵嘴的這會兒功夫,楊凜星已經解決掉了手裏的晚餐,又隨手抓起一顆果子啃了起來。

“百裏公子,許久不見,怎麽性子還是這般暴躁?”

百裏策身形一頓,顯然是被這話給激到了。他深吸一口氣,問道:“你這妖女,從前耍了我、騙了我的金子還不夠,如今又派人把我綁來,想幹什麽?!”

“不過是請百裏二公子來我這兒做個客。”

“做客?”百裏策簡直是要被這女人給氣笑了,“有你這麽請人做客的?把人綁著還不夠,還叫一條臭蛇羞辱我!”

楊凜星瞥了玉璃一眼,他立馬止住了笑聲。

“權宜之計罷了,誰讓你這麽不配合呢。”

“誰要配和你這個妖……你這個女人。”

楊凜星笑了笑,也懶得和他做這些口舌之爭,“只要百裏決肯收起他那些歪心思,棄暗投明,我保證不會動你一根汗毛。”

“……你這話什麽意思?”百裏策的表情瞬間變得迷惑起來,“這和我哥又有什麽關系?什麽叫棄暗投明?”他內心逐漸浮現出一股不祥的預感,讓他禁不住打了個寒顫,連聲音都繃緊了:“我哥他幹什麽了?”

楊凜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裏逐漸多了一份探究,“你真的不知道?”

百裏氏暗中投靠瀛禦,早有逆反之心,這麽大的事兒,百裏家那位心思深沈的嫡長子,連自己一母同胞的親弟弟,竟也瞞得滴水不漏?還是說,這位看似沖動魯直的百裏二公子,比他表現出來的,要深沈得多?

楊凜星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火光在她眼中跳躍,映出一片深思的暗影。

百裏策盯著她沈靜的側顏,他心裏像揣了只亂竄的兔子,七上八下,擂鼓般敲得他耳膜嗡嗡作響。他忍不住再次追問道:“餵,你這女人,話說一半什麽意思,你到底——”

話音戛然而止。

因為楊凜星轉過了臉,平靜地、毫無波瀾地對上了他急切慌亂的目光。

這道目光並不銳利,甚至沒有太多情緒,只是沈靜得像深夜的寒潭,清晰地倒映出他自己此刻失措的影子。明明兩人都坐在地上,視線幾乎平齊,他卻還是感受到了濃厚的、居高臨下的壓迫感。

他張著嘴,後面的話卻像被凍住了一般,死死卡在喉嚨裏,半個音節也吐不出來。

少頃,楊凜星下令道:“把他帶下去,派人嚴加看管。”

“是。”玉璃收斂了玩笑神色,朝身後陰影處做了個幹脆利落的手勢。

兩名一直默立在不遠處的親兵立刻上前,百裏策被架起來時,眼睛還深深的看著楊凜星,卻一句求饒的話也說不出來。

百裏策或許是真的不知道這件事——看來,百裏決對自己這個親弟弟的智商也是有深刻了解的,所以索性就沒透露過半點。

不遠處,營地邊緣響起騷動,動靜漸大,引得楊凜星側目。

玉璃迅速前往查探,很快帶回消息——

“凜星大人,有個戴面具的男子攔在營外,說是……要參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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