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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世之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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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世之寶

輝夜公主自出了瀛禦國以後,舍棄了前十幾年的金縷玉衣,和楊凜星一樣扮作普通的平民女子,素衣簡食,行走於昭華國之間。然而此刻,她已經換上了一身稍顯華麗的宮裝,明亮的鵝黃暖色為她本就嬌嫩的面容更平添了一份光彩,頭上的發髻也是梳得綰得工巧玲瓏,讓楊凜星不自覺便回憶起當初她還在公主府當侍衛的時光。

那時候的輝夜公主,縱然遍身綺羅珠翠,眉眼卻像一片沈寂的死海,而今遠離故土,在這一方小小的日華閣中,反倒綻出灼灼光華來,與那身美艷的宮緞無關,是從她舒展的眉宇間、清亮的眼眸底透出來的,比任何錦衣玉飾都更鮮活明亮。

站在她身側的九方靈,氣色比前些日子好了太多。不僅面上褪盡了那股將死的青灰,雙頰還豐潤了些許,連唇色都透著淡淡的紅潤。

風故知在綿陽城擄走她們之後,她像個沒頭蒼蠅般在暗處搜尋了數日都毫無線索,心一直懸在深淵邊上。這段時間以來,她身邊的人一個個離她遠去,她幾乎快要習慣這種空落落的疼痛感。可此刻,輝夜公主與九方靈就這樣安然地站在離她幾步之遙的光亮處,鮮活,完整,甚至比從前更好。

這失而覆得的沖擊太過猛烈,竟讓她有些眩暈。

“凜星!”輝夜公主最先反應過來,眼眶瞬間紅了,幾乎是立馬就沖了過來,聲音裏帶著哽咽,“凜星,你沒事,真的太好了……我還以為、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她的目光急急掃過楊凜星周身,確認她渾身上下都完好無損,才狠狠松半口氣。

九方靈的表現要比輝夜公主含蓄很多,只是默默跟上前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楊凜星,她似乎還是說不出話來,所以只好用那雙明眸傳達她的所思所想。

楊凜星用力吸了一口氣,顫聲道:“公主殿下……你們,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此事恐怕有些說來話長。”曦文太子見她們三人情緒稍定,才溫聲開口,“諸位若是不介意的話,大可坐下詳談。”

輝夜聞言,目光在太子面上停留一瞬,便輕輕拉著楊凜星和九方靈在近處的矮椅上坐下。殿內燭火安穩,卻照得她側臉有些明暗不定。

“那夜你與我們走散後,大家都很著急。”輝夜公主想起那一晚的巨變,臉色逐漸變得有些難看起來,“分頭去尋,卻怎麽也尋不到你……後來約在涼亭相見,我、我見你還是無有蹤跡,心裏又慌又怕,便對沈公子說了許多過分的話。”

聞言,楊凜星指尖微微一顫,面色有些發白,卻終究是保持沈默。

輝夜公主有些愧疚地低下頭,“那時真是急糊塗了。想著是你生辰那樣要緊的日子,他未曾備禮便罷了,竟連人都沒能護住……話趕著話,便說重了。”她停頓片刻,聲音更輕了些,“如今想來,當時那樣的情形,最煎熬、最自責的,恐怕正是沈公子自己。我那些氣話,不過是往他心口的焦灼上,又澆了一捧滾油罷了。”

“昨日聽玄……聽太子殿下提起沈公子危在旦夕,我實在放心不下,所以才懇求他一定要讓我見你一面。”

楊凜星微微頷首,餘光瞥過靜立一旁的曦文太子,只見他表情平淡,眼觀鼻,鼻觀心,心思全然未放在她們談話之上的模樣。

原來是這樣,所以他才會深夜到訪請她來日華閣一趟。如此失禮之舉,竟只是為了滿足輝夜公主的一個請求。

她心下已有了數,繼續追問道:“那後來呢?你是怎麽被風故知抓走的?”

“後來……玉璃不知怎的,忽然間就失了控。她喊著……喊著她看見你流了好多血,然後便像瘋了一樣沖了出去,沈公子也立刻追了上去。”輝夜公主頓了頓,不安地絞著袖緣,“我也跟著跑了出去……可我沒有玉璃那樣的神力,也沒有沈公子那般高強的武功。他們……他們太快了,我沒跟幾步就跟丟了。”

“我一個人站在大街上,不知該往哪兒去才好。後來我便想,如果她們找到了你,一定會帶你回去,即便是沒找到,也一定會有人回去看看的,我就不敢耽擱,急著往回趕。”說完,她深吸了一口氣,眼神中透露出一絲恐懼,“等我推開院門,還沒來得及看清裏面有沒有人,就突然有只手從我背後伸過來,捂住了我的嘴。我想喊,但發不出聲音。然後聞到一股很怪的味道,之後便昏了過去。”

楊凜星面上冷嗤一聲,心道:“風故知果然是安排得面面俱到,連什麽人會做什麽選擇往哪裏走都算到了,那黑衣人定是早就藏在裏面,只等輝夜公主一到便出手將她迷暈帶走。”

輝夜公主繼續道:“再醒來時,我和九方姑娘都被捆著手腳,關在一輛行駛的馬車上。後來馬車到了一個地方停下,我們聽到外面的動靜,才知道原來是到了昭華國的王都。”

“我和九方姑娘一直在想辦法逃出去,終於在進王城後被我找到了機會。我拉著九方姑娘一路跑,眼看就要被那群人給追上,無奈之下,就躲進了日華閣。本以為那些人很快就會搜進來,結果外面卻慢慢沒了動靜。我們不敢貿然出去,就暫時藏在這裏,直到……被太子殿下發現。”

曦文太子擡起頭,迎上輝夜公主感激的目光,神色卻依舊平淡:“此地有靈,別有用心者無法靠近,公主殿下既能得軒轅王允許入內,足見心存赤誠,自有天意相護。”

輝夜公主聽完,神色愈發動容,兩頰甚至還帶上了些許紅暈。

楊凜星:“……”

她心中略有些不合時宜的嘀咕道:“這太子說話怎麽跟世外高僧似的?這兩人又是怎麽一回事?輝夜公主的臉怎麽就紅了呢?”

不過她最終也只是在心裏吐槽了兩句,並沒有表現出來。她捏了捏輝夜公主的手,低聲道:“他抓你們也是因為我,是我害你們受苦了。”

輝夜公主收回落在曦文太子身上的目光,使勁搖頭,“這怎麽能怪你呢?誰能想到他竟是那樣的人!把我們都騙的團團轉!”

楊凜星默了一瞬,轉向一直沈默不語的九方靈,“九方姑娘,你還是不能說話嗎?”

九方靈輕輕搖了搖頭,扯了扯輝夜公主的衣袖,示意她幫忙解釋一下。

“哦對!凜星,九方姑娘她暫時還是說不出話來的,但不是因為那個風故知給她下了什麽毒,是她幼時一場高熱落下的舊疾。”

說著,她從一堆雜亂的奏章文書中找出幾頁密密麻麻像是書信的信紙遞到楊凜星的手中。

“這些日子我和她都是這樣手談的,這是她當時寫給我的一些關於九方氏還有南方部族的事情,你先看看。”

楊凜星接過信紙,認真細讀起來。

前兩頁多是些瑣碎的日常問答。可以看出一開始輝夜公主與九方靈不甚熟悉,所以刻意找了些輕松的、能夠拉近距離的問題,例如問她的名字具體是哪幾個字,生辰是什麽時候,平日喜歡做些什麽。到了後面,對話才逐漸延伸到九方氏和南方部族的身上。

關於九方氏的覆滅,確與風故知直接相關,正如楊凜星所推測的那般。他最初化身為游方郎中來到綿陽城,憑一手高超醫術無償施診,不問病家出處,很快便將神醫之名傳揚開來。這名聲自然而然地傳入了正為族中一位自幼失語的小姐遍尋名醫的九方氏耳中。

於是,風故知順理成章地成為了九方氏苦候多年的“希望”。

他被九方氏請入府中,奉為上賓,在他的悉心調理下,九方靈的情況果真有了巨大的好轉,甚至漸漸能發出一些簡單的音節。九方氏家主夫婦——這對掌握南方部族權柄的伉儷,對此欣喜若狂,公開尊風故知為全族恩人,更贈予他一塊令牌,憑此可自由調遣九方族人,出入南方任何一處關隘部寨。

殊榮與信任達到頂點的時刻,變故悄然而至。

一夜之間,溫暖的府邸驟然化為血海。刀光起落間,昔日熟稔的面孔接連倒下,驚呼與哀嚎撕裂了綿陽城的長夜。風故知是和其的殘忍,他特意將九方靈單獨留在廊下,逼她親眼目睹了這場慘劇。

再往後,她就被送往了瀛禦國,再也收不到故鄉的消息。

楊凜星一字一句的看完手上的文字,她的目光越來越冷,雙手也忍不住輕顫,憤怒、痛心、憎惡……無數激烈的情緒在她胸腔裏翻攪沖撞,幾乎要撕裂開來。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喉間的哽塞,才勉強穩住聲音:“……畜生。”

輝夜公主的手輕輕覆上她微顫的手背,堅定道:“此仇必報。風故知必須為他所做的一切付出代價。”

“我知道。”楊凜星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冰寒,“只是我始終想不通,他步步為營,他囚國君而不弒,亂朝綱卻不毀,散毒疫後親解,通外敵又留餘地…他做這些,究竟是出於什麽樣的心理,想要達到什麽樣的目的?”

她們深陷於風故知精心打造的棋盤之上,卻至今未能看清對手的棋眼,如此這般,如何能精準打擊,一招制勝?

一直靜立旁側的曦文太子此時緩步上前。他從袖中取出一面紋路古拙的銅鏡,鏡面幽暗,似有霧氣流轉。

“或許,”他將銅鏡平置於掌心,聲音如古井無波,“此物能解答楊姑娘的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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