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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止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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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止步

對楊凜星來講,這似乎是一場光怪陸離、破碎不堪的噩夢。

夢裏,沈靈澤溫潤的眼眸忽然染上猩紅,手持孤闕劍向她刺來,劍尖卻化作蜿蜒的毒蛇。綿陽城百姓的歡呼聲扭曲成淒厲的哭嚎,火光沖天,映照著風故知那張永遠帶著諷笑的臉。玉璃小小的身體在“淆亂”的笛音中不斷抽搐、變形。而她自己,站在空曠的軒轅王城中央,腳下地面裂開無數縫隙,伸出無數雙蒼白的手,想要將她拖入無盡的深淵……

碎片般的場景毫無邏輯地碰撞、疊加、撕裂,快得讓她窒息,又慢得如同永恒的折磨。恐懼、憤怒、悲痛、絕望……種種情緒擰成一股粗糲的繩索,死死勒住她的喉嚨。

“嗬——!”

一聲短促破碎的抽氣,楊凜星猛地從夢魘中掙脫出來。

她猝然彈坐而起,後背重重撞上冰冷的墻壁,瞳孔在黑暗中急劇放大,心臟在胸腔裏狂跳如擂鼓,額際頸間一片冰涼的冷汗,浸濕了鬢發和裏衣,濕冷地黏在皮膚上,激起一陣陣膽寒的戰栗。

她大口喘息著,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葉,帶來刺痛的真實感。眼前依然是那間昏暗的偏殿,鐵鏈的寒光在角落裏若隱若現,沈靈澤壓抑痛苦的呼吸聲卻微弱又清晰地傳入耳中。

她被這細微的聲響給徹底驚醒,急忙抽身來到榻前,親眼看見沈靈澤依舊被鐵鏈束縛著躺在那裏,胸膛雖起伏微弱但尚算規律,並未出現最壞的情況,她才長舒了一口氣,緊繃到極致的肩背也稍稍松弛下來。她右手搭上沈靈澤的腕間,細細把過後,眉間又出現了深鎖的折痕。

還是不行。

蠱還在,醉紅也沒有解。

自那日事發之後,她就把自己同沈靈澤一起關在了這間偏殿,想盡一切辦法,耗盡畢生所學的全部醫術,只為救他一命。然而,她失敗了,不論她怎麽調整藥方,沈靈澤的情況也只是得到了暫緩,依舊無法徹底消除。

她甚至想要以身犯險,嘗試以毒攻毒,被玉璃硬生生給攔了下來。他說:“沈大哥不會願意的!如果他醒來後知道這件事,他會恨死自己的!”

玉璃又有一次前往了南方部族,去尋找醉紅解藥中最重要的配方——丹心。原本他不應該放任楊凜星一個人留在如此兇險萬分的王城,但形勢卻由不得他們做出其它更好的選擇,因為沒有人能眼睜睜看著重要的人生命流逝而無動於衷。此去山高水遠,玉璃是靈獸,速度遠快於常人,楊凜星卻仍放不下心,怕風故知暗中對他下手,怕那異象叢生的落鷹間早已沒有了他們想要的東西,更怕沈靈澤等不到玉璃回來就……

這些念頭如同冰錐,越往下想,越是寒氣蝕骨。楊凜星的臉色在昏暗光線中肉眼可見地褪盡了最後一絲血色,腦海中有一根弦已經繃至極限,不知何時便會猝然崩斷,她勉力維持的清醒與鎮定,也將徹底瓦解。

忽然,殿門外傳來了“叩-叩-叩”的敲門聲,不疾不徐,在死寂的深夜裏顯得格外突兀。

楊凜星僵冷的身軀微微一動,緩緩自榻邊站起身來,目光如冰,投向那扇緊閉的門扉。月光透過窗紙,將一道頎長挺拔、輪廓清晰的身影拓印在門板之上。

“楊姑娘,是我。”

聲音清潤平和,穿透門板傳來——是曦文太子。

楊凜星並未開門,只是擡手門扉向內輕輕拉開一道狹窄的縫隙,僅露出半張無悲無喜的臉和一只冰冷到極致的明眸。

她沒有出去,也不打算請曦文太子進來,人心隔肚皮,此時此刻,王城之內,無人可信。

只不過,曦文太子在這種時候來找她,又有什麽目的?

門外,身著月白常服的曦文太子,靜靜地立於廊下月光中。堂堂一國儲君被人拒之門外,竟也毫無慍色。“楊姑娘,”他開口,聲音依舊是那副平鋪直敘、缺乏波瀾的調子,卻是難得的直接切入了正題,“請隨孤移步日華閣。”

日華閣?

他為何又要再一次強調讓她去日華閣?這次居然還是直接開口邀她同去?

楊凜星心中警鈴微作,聲音透過門縫傳出,“太子殿下,我眼下無力與人勾心鬥角……若太子殿下真心想邀我去日華閣,還請給我一個合理的理由。”

曦文太子撚動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頓,淡聲道:“日華閣不會有旁人踏足。有些話,才只能在那個地方說。有些……人,也只有在那個地方,才敢見你。”

人?什麽人?

楊凜星眼睫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除了昏迷的沈靈澤和幼獸形態的玉璃,這冰冷的王城裏,還有誰會想見她,又需要借助日華閣的庇護來見她?

無數念頭電光石火般閃過——是陷阱?是風故知新的把戲?還是……眼前這位看似佛系、實則莫測的太子,真的別有所圖?

沈默在門縫內外蔓延。月光將兩人的影子拉長,投在冰冷的地面上,界限分明。

“我如何信你?”楊凜星終於再次開口,聲音壓得更低。

“楊姑娘,孤若真想對你不利,何須親自來此,又何必選在此時?”他頓了頓,目光似有若無地朝著她身後掃了一眼,“裏面那位的時間,恐怕都不多了。孤只是給你提供一個或許能改變現狀的選擇,去與不去,在你。”

這話說得平淡,卻直指要害。沈靈澤危在旦夕,她確實沒有太多猶豫的資本。每一刻拖延,都可能意味著不可挽回的後果。哪怕此去只是千萬分之一的可能,她也要盡力一試!

又是一陣令人窒息的沈默。楊凜星腦海中那根緊繃的弦幾乎要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最終,對沈靈澤境況的焦灼,對“敢見她之人”的一絲渺茫希望,以及對眼前這位太子難以看透卻似乎並無直接惡意的判斷,艱難地壓過了極致的戒備。

她緩緩吸了一口冰涼的夜氣。

“帶路。”

-

日華閣位於王宮相對僻靜的東南角,是一座獨立的、不算起眼的兩層閣樓。白墻黑瓦,飛檐低調,並無太多奢華裝飾,唯有門前懸掛的兩盞燈籠,在夜風中微微搖晃,灑下昏黃的光暈。

走到閣樓門前約十步之遙,曦文太子忽然停下了腳步。他側過身,看向楊凜星,用那平淡無波的語調說道:“楊姑娘,踏入此門之後,無論聽到、看到什麽,在離開之後,都請勿對外人提及。此閣……有些特別。”

特別?楊凜星心念微動,目光掃過這看似尋常的閣樓。她並未感覺到任何奇異的感覺或波動,但曦文太子如此鄭重其事……

“特別在何處?”她問。

“我曾跟你說過,日華閣是千年前的軒轅王圓寂之地。”曦文太子的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清冷,“軒轅王一生勤政愛民,至死方休。史書記載,他駕崩之時,枕邊還擱著未批完的奏章。宮人們想移靈出閣,可無論怎樣……都走不出這道門檻。”

“所以,軒轅王便常留了此地。”

楊凜星聞言,一時怔楞在了原地。

曦文太子看著她,嘴角忽然露出一抹淡笑,“此閣之下,有軒轅王靈體庇護,容不下對昭華國別有用心之人,亦容不下對天下百姓視如草芥之輩,所以……風故知他,從不敢靠近這裏。”這是他第一次直呼風故知的名字,之前都用神使來代替。

楊凜星瞳孔驟然收縮!

風故知無法靠近?!

這個信息如同驚雷,在她心中炸響。難怪……難怪風故知似乎對這位太子並無多少掌控之力,至少明面上如此!這日華閣,竟是王城之中,唯一一道專屬於風故知的禁地!而且還是千年前的軒轅王親自設下的!

原來如此。這就是曦文太子敢在此地見她,並說“有些人才敢在此見你”的底氣所在!

他直接用最有效的行動告訴她——他不是風故知那邊的人!

“敢問殿下,此事,風故知可知曉?”楊凜星問道。

“他?”曦文太子輕輕搖頭,念珠在指尖轉過一顆,“他或許早已猜到,或許不屑一顧。但這裏,防的是他那等居心叵測之人。你既已知曉,便安心在此地暫得片刻喘息,不必時刻提防那雙無處不在的眼睛。進來吧。”

他說完,率先推開了日華閣那扇看似普通、卻異常厚重的木門。

門內景象,與楊凜星預想的“處理政務”之地的肅穆規整,大相徑庭。

首先湧入鼻腔的,不是墨香,而是一股陳舊紙張、灰塵,以及淡淡黴味混合的氣息。閣內一層頗為寬敞,卻幾乎被堆積如山的卷軸、奏本、文書所淹沒。它們如同廢棄倉庫般,雜亂地堆放在寬大的書案上、靠墻的多寶格裏、甚至直接壘在地板上,有些顯然已積了厚厚的灰。燭臺倒是點了幾盞,光線卻依然昏暗,只能勉強照亮近處。

這哪裏像是太子理政之所?分明像個被遺忘的、塞滿了陳年舊賬的雜物間。

而在這一片狼藉的文山中央,相對幹凈的空地上,站著兩個人。

當看清那兩人面容時,楊凜星渾身血液仿佛瞬間凝固,呼吸都停滯了一剎。

輝夜公主!九方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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