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命若懸絲(修)

關燈
命若懸絲(修)

楊凜星快步地沖進內室,看到裏面的情形,整個人都被釘在了原地。

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雙眼,近乎失神地望著眼前浴血而立、周身氣息森然如修羅的沈靈澤。眼前的他,與記憶中那個溫潤如玉、持重守禮的皎皎君子,簡直判若兩人。

從前他是最守規矩,最重禮節的。出門在外,哪怕是荒郊野嶺風餐露宿,也會將自己收拾得利落整齊,連頭發都梳得一絲不茍。他謙卑克己,正直良善,對待敵人,他從不心慈手軟,卻也不失光明磊落。而在尋常百姓、乃至路遇的陌生人面前,他永遠是那個眉眼溫和、隨時願意停下腳步,為他人伸出援手、解危濟困的玉面郎君。

在楊凜星心裏,沈靈澤是一塊被時間與教養仔細打磨過的暖玉,光華內斂,觸手生溫,叫人諾不開眼,撒不開手。

可是如今,他一頭青絲淩亂地散落在胸前和臉側,遮蓋了他原本秀麗的眉眼,卻擋不住他眸中隱隱暴露的殘暴與兇惡。他右臂的傷口有被悉心處理,眼下卻再次裂開,包紮的傷帛垂落在地,暗紅的血順著它一路蜿蜒,在他腳下積成一小灘黏稠的腥色。

而他的雙手青筋暴起,沾滿血汙,十指正在不斷用力,捏緊,眼看就要掐斷醫師的脖頸。

楊凜星厲聲喊道:“沈靈澤!”

這聲哀切呼喚在這間空曠的屋子裏顯得異常清晰,沈靈澤的動作突然便頓住了,他猛地推開了那滿臉漲得通紅的醫師,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最後渾身顫抖地對上了楊凜星的眼眸。

楊凜星看著他寫滿了驚恐與無措的眼神,心口像是被利刃狠狠剜過,疼得她喘不過氣來。再沒有任何猶豫,她疾沖向前,張開雙臂,用盡全身力氣緊緊抱住了他。

“沈靈澤……沈靈澤……”她不斷重覆著他的名字,期望能用這呼喚,穿透他周身暴戾的迷霧,拽回曾經會因她一個眼神而耳根微紅的沈公子,期望能觸碰到那雙總是清澈沈靜、盛滿克制與溫柔的眼底,尋回那個永遠會在她需要時,默默守在她身側的小郎君。

很快,她察覺到,沈靈澤的身體似乎有在慢慢恢覆平靜——他聽得出自己的聲音,他還認得自己!

可沒過多久,他就又重新掙紮了起來,灼熱的吐息透過薄薄的衣衫燙在楊凜星的頸側,順著每一個毛孔鉆進她的身體,混入她的血脈。她聽見沈靈澤痛苦、壓抑、掙紮的低喘,似求救的信號,又似挽留的絕音。楊凜星擡手,掌心輕覆上他滾燙的顴骨,指尖下的肌膚因高熱而滾燙。她在淚水潰堤前闔上眼簾,仰頭,將一個浸滿心碎與疼惜的吻,輕輕印在他顫抖的唇上。

沈靈澤渾身劇震。

隨即,所有掙紮的力道倏然消散。他僵硬的肩背緩緩松弛,竟以一種近乎虔誠的馴順,承接了這個苦澀的吻。

片刻,楊凜星稍稍退開,指尖留戀地描繪著他的眉眼,輕聲道:“沈靈澤,是我。”

——你認得我,對不對?不要讓那東西控制你,回到我身邊。

沈靈澤宛如被施下了定身咒一般僵直在原地,唯有那雙深邃的瞳眸中寫滿了錯愕與震驚。

倏然,沈靈澤彎下腰,湊近了她的耳畔。

“沈靈澤……”楊凜星心下一喜,連忙擡頭貼了過去,“你要說什麽?我在聽。”

她感受到沈靈澤沈重地呼吸,然後,聽到他說:“對不起。”

“對不起,請你……離開,我身邊……”

楊凜星的身體驟然僵硬,下一秒,沈靈澤全力將她向後推拒,她根本來不及反應,就重重跌落在地,身體不受控制地繼續向後滑行了長長一段距離。

玉璃嗖地沖到楊凜星身邊,驚呼道:“沈大哥!你在做什麽!”

楊凜星顧不上身體的疼痛,立馬爬了起來,不敢相信方才發生的一切。

“沈靈澤……”

“走!走啊!”沈靈澤跪倒在地,雙手緊緊按在自己的頭頂,幾乎要將它塞進地裏。他的身體又一次劇烈的顫抖起來,連帶著聲音都變得破碎不堪,“我求求你,快走吧……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還能堅持多久,我不想……我不能!你……你快走,快走吧……求求你!”說到最後,他的語氣裏已滿是哀求,甚至帶上了哭腔。

楊凜星看著這樣的沈靈澤,心頭仿佛被人千刀萬剮,她狠狠咬住下唇,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等她再睜開眼時,眼底已是一片冰冷的決絕,聲音沙啞卻不容置疑,清晰地吩咐道:

“去拿鐵鏈來。”

一旁的玉璃猛地一怔,眸中寫滿了驚愕與不忍:“凜星大人……”

“去!”楊凜星轉頭看向他,聲音陡然拔高,眼眶通紅,卻再無半分猶豫與悲情。

玉璃看了眼一旁已經游走在崩潰邊緣的沈大哥,終是咬牙轉身。

鐵鏈很快就拿來了,室內的宮人早已被嚇得縮在了暗角,玉璃只好親自動手,將沈靈澤的四肢全都栓了起來。

與此同時,沈靈澤已經再一次發作了起來,他用自己頑強的意志與體內的蠱做著激烈的鬥爭,嗓子裏不由自主地發出痛苦的哀嚎,那聲音聽上去就仿佛是陷入絕境中的人,淒厲無比,聽得人都要為之發狂。

原本還因沈靈澤的暴走而驚惶瑟縮的宮人們,此刻看著他被鐵鏈層層束縛、痛苦喘息卻無力掙脫的模樣,反而不由自主地生出幾分物傷其類的惻隱之心,低低的嘆息與不忍的目光在人群中悄然流動。

忽然,門外光線一暗,一名面容陌生的年長太監,悄無聲息地邁步而入。他目不斜視,仿佛對殿內一片狼藉與壓抑氣氛渾然不覺,手中穩穩托著一個鋪著明黃錦緞的朱漆托盤。托盤之上,並無他物,只靜靜橫躺著一把刃口猶帶暗紅血痕的匕首——正是方才楊凜星所用來刺穿風故知的那把。

楊凜星見到這把匕首,眉眼暗沈,冷盯著這廝。少頃,便聽他道:“神使大人特遣奴才來為楊姑娘送上這匕首,請楊姑娘早做決斷。”

“決斷什麽?什麽決斷!”玉璃聞言暴怒,沖上前來一把揪住了傳話太監的領子,將他提到了半空中。“你是什麽東西,也敢來吩咐凜星大人做事,你仗的誰的勢!”

太監呼吸困難,面色很快就由白轉紫,喉嚨裏只能擠出破碎的嗬嗬聲。

楊凜星默默地看著,看夠了,才輕聲道:“阿璃。”

玉璃身形一頓,下一瞬就將這狗仗人勢的閹人扔在了地上。他得了教訓,竟還不知收斂,咳喘著也要硬道:“神、神使大人……也是、也是為了楊姑娘和沈公子著想,沈公子此番是沒多少時日了,與其活著受苦,倒不如……”後面的話他沒有說話,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玉璃氣的眼眶通紅,恨不得撲上去咬死他才好。楊凜星盯了他半晌,冷笑一聲,突然快步上前,朝著他胸口狠狠踹了一腳。太監痛呼一聲,倒翻了個跟頭,再也沒能起來。

屋內的氣氛又再次凝固到了冰點,墻角的宮人們不可置信地看著楊凜星,沒想到這個看上去美貌嬌弱的小女子會突然向人發難,更加想不到她接下來說出口的話竟然會比她的行動更加殘暴:“帶上東西滾,否則,我就用它把你淩遲處死。”

如此冷酷,如此淩厲,如此堅決,如此威嚴的一句話,讓地上的太監終於露出了恐懼的表情,他從來沒有見過哪個女子是這種模樣,從來沒有!簡直是駭人到了極點!他再也不敢多說一句話,抓起掉落在一旁的匕首,連滾帶爬的退了出去。

他前腳剛離開殿內,楊凜星就聽見身後傳來“砰砰”地撞擊聲,她猛地回頭,看見沈靈澤竟然用自己的頭去撞擊床板和墻壁,力氣之大,以至於那白墻上都染上了猩紅的血跡。他淒厲的慘叫變了調,聽得人更加痛苦難耐。

有一名小宮女終於忍不下去了,她怯生生地站了出來,從袖口中掏出了一個物件,遞上前道:“楊、楊姑娘,我這兒有個木塞子,你若不介意的話快讓沈公子咬住吧,不然到時候他忍不住疼痛咬了舌頭……”

聞言,楊凜星如大夢初醒般驚顫了一下,隨即朝那小宮女頷首道:“多謝……”

玉璃快速將那木塞子拿了過來,讓沈靈澤咬住,聲嘶力竭的慘叫聲頓時變得嗚咽起來。

不知是過了多久,蠱蟲似乎安靜了下來,沈靈澤也慢慢恢覆了平靜。玉璃些微松開了些捆包他的鐵鏈,他的手腕與腳腕因為用力時的摩擦已經出現了不淺的紅痕。

楊凜星走上前來,替他擦去臉上的血跡,又為他包好所有的傷口,最後,終於顫抖著摸上了他的脈息。

“凜星大人,沈大哥他……怎麽樣?”玉璃在一旁看著楊凜星越來越灰敗的面色,終於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口。

楊凜星的手垂落,低聲呢喃道:“醉紅……居然還有醉紅……”

“什麽?”她聲音太小,玉璃沒聽清,湊得更近了些。

楊凜星擡起頭,眼裏是一片虛無。

“我說,沈靈澤體內,除了蠱,還有醉紅。”風故知是那麽的狠毒,除了要用蠱來絆住沈靈澤,順道還給他下了非常大劑量的醉紅。楊凜星不知道他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用的是什麽方法,又或許……都不重要了,因為已經太晚了。

鐵鏈在沈靈澤無意識的掙動中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雙目緊閉,臉色慘白如紙,氣息微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斷絕。蠱蟲噬咬血脈,醉紅焚其心神,這具曾經挺拔如松、蘊藏著堅韌力量的身軀,已然被內外交攻的劇毒與痛苦,摧折到了極限。

殿內燭火搖曳,映照著沈靈澤毫無生氣的側臉,也映照著楊凜星看似平靜,卻充滿裂痕的面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