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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誰而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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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誰而戰

一碗安神藥下去,九方靈又再次陷入了沈睡,蒼白的臉頰上,還帶著方才驚懼未幹的淚痕。

風故知替她號完脈,道:“大抵長期囚禁損耗了元氣,長途奔波更添虧虛。如今驟然脫困,驚懼未平,憂思又起,神不守舍,這才如此。”

輝夜公主擔憂地問道:“那不會有什麽事兒吧?”

“不會。但還是得好生休養,盡量少刺激她。”

楊凜星倏然開口道:“那方才是有什麽刺激到她了呢?”

風故知臉上的表情一凝,隨即又如常道:“不確定,或許是因為剛剛醒來,神情恍惚吧。”

楊凜星對這話並不認同。九方靈醒來後雖然對外界有所抵觸,但明顯能看出她十分清醒,能認得出來人,辨認得出熟悉的聲音,撲進她懷中的行為也足以證明,她的記憶完整,不會是風故知口中的神情恍惚。

可——那是因為什麽呢?楊凜星眼下也沒有結論,所以她並沒有開口反駁風故知。

“那九方姑娘還得勞煩你多費心了。”

風故知笑了下,道:“星兒跟我太客氣了。”

楊凜星也笑了笑 ,道:“我去看看青訣。”回來這麽久了,他居然一次也沒現身。

她來到青訣的屋子門口,輕輕叩了幾下門,“青訣,你在嗎?”

屋內沒有回應。

不安的感覺逐步上升,楊凜星也管不了那麽多了,她今天必須要見青訣一面,確認他平安才行。

“青訣,我進來了。”

楊凜星一把推開房門走了進去,屋內布置的十分清冷,一張硬板床,一套粗木桌椅,墻角立著一個掉漆的舊衣櫃,除此再無他物。床榻上,明顯能瞧見一個人形蜷縮於被褥之下,楊凜星走近了些,不確定地叫道:“青訣?”

被褥下的身影一動不動,楊凜星這才註意到,他似乎連微弱的呼吸起伏都沒有。

她心下一緊,俯身便想掀開被褥,誰知卻被底下的人搶先坐了起來:

“烏拉——!”

這下可給楊凜星嚇得一哆嗦,她心有餘悸地捂住心口,無奈道:“你醒了怎麽不早說?我還以為……”

“還以為什麽?還以為我死啦?”青訣懶散地向後一考,露出玩味地笑容,“我不都說了,我要冬眠嗎?”

楊凜星頓了頓,目光細致地在他臉上巡視,並沒有看出有任何不妥,只是氣色比之前似乎要差了些。

“你……是不是沒好好吃飯?”

“什麽話。”青訣倨傲地看了她一眼,“我們靈獸是靠靈力休養,不需要進食的,你不要拿我跟玉璃那臭弟弟相提並論啊。”

楊凜星撇了撇嘴,心想:“好吧。”

青訣道:“怎麽了,找我有什麽事兒?”

“沒事。”楊凜星朝他笑了笑,“就是回來這麽久都沒見你人,想來看看你。”

青訣定定的望著她赤誠的臉,好一會兒,才小聲道:“可真夠肉麻的……”

這話楊凜星沒聽見,確定了青訣沒事她也就放心了,“那你好生冬眠,我不打擾你了。”說罷,她轉身朝著門口走去。

“等等。”

楊凜星有些意外地回頭,只見青訣不知從哪摸出來一個吊墜,墜子承圓柱形,隱約能瞧見裏面裝了點什麽。

“這是?”

“好東西,送你了。”青訣隨手一拋,楊凜星趕緊雙手接住。拿近了仔細瞧才發現,這圓柱形的墜子其實是一個小型的琉璃瓶,可作容器,裏面裝著朱紅的、流動的液體。

“這到底是什麽東西?”看著瓶內液體,楊凜星心中莫名有股不舒適之感。

“你想知道啊?”青訣眉眼彎彎,笑得像春日枝頭最招搖的那朵花,語氣親昵得近乎誘哄,“那我可就告訴你一個人哦。”

然後,他用這明媚的語氣,吐出了讓楊凜星瞬間血液凍結、神魂俱裂的字句:

“這是我的心頭血。”

楊凜星呆楞在原地,半晌,她的目光下移,從青訣那張人畜無害的臉來到他的胸口處。

青訣誇張的捂住胸口,嚷道:“幹嘛!你看哪兒呢,可別妄想調戲良家婦男啊!”

見他肢體動作靈敏,說話中氣十足,楊凜星從方才就一直憋著的那口氣重重呼了出來。“你是在跟我開玩笑吧?”她擺正了臉色,語氣也變得嚴肅起來:“這一點兒也不好笑。”

聞言,青訣稍微斂了笑意,輕松道:“總之,你把這東西收好。關鍵時候,它能救命。”

楊凜星不由得握緊了手心裏的琉璃瓶,呢喃道:“你一直都沒有告訴過我你的能力……”

良久,她沒有等來青訣的回答。最終,她選擇當著青訣的面將這琉璃墜掛在了脖頸。

“我會妥善保管,多謝。”

青訣笑了笑,懶洋洋地揮了揮手,下了道逐客令:“那就沒事兒了?我要繼續冬眠了。”

楊凜星點點頭,輕聲道:“那我先走了,你……不困的話,偶爾也出來和我們說說話。”

青訣笑容淡了些,不置可否。

待到楊凜星轉身合上房門的一瞬間,他終於再也維持不住臉上的雲淡風輕,喉頭猛地一甜,一股灼熱腥氣直沖上來,他猝不及防地嗆咳出聲,隨即“哇”地吐出一大口鮮血,濺在冰冷的地面上,觸目驚心。

他一只手死死撐住床板邊緣,指節用力到泛白,青筋暴起,才終於對抗住那股要把人往下拽的暈眩和虛脫,將搖搖欲墜的上半身勉強掰了回來,重重靠回冰涼的墻壁上。

他仰起頭,後腦抵著墻面,脖頸拉出一道緊繃而脆弱的弧線,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胸膛不受控制地起伏。不知過了多久,他才終於蓄起一點力氣,擡手摸了一把嘴角。

“呵……”青訣看著手背上駭人的血跡,粘膩的觸感惹他的心頭一陣惡心。

“現在……也就……這點兒本事了。”

說完,他疲憊的閉上眼,心想:“吾王,這是我最後能為您做的了。”

-

從青訣的房中出來沒多久,楊凜星便在廊下撞見了正從外面歸來的沈靈澤。他步履略顯匆忙,眉宇間籠著一層罕見的凝重。

“凜星,”沈靈澤迎上前,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剛從外頭帶回來的冷冽氣息,“我方才在城內探聽了一圈,得了消息。”

他略一停頓,目光沈沈地看著她,才繼續道:

“瀛禦國主對外宣稱,昭華劫持其公主,悖逆人倫,犯我邦交。以此為名,正式向昭華國下了戰書,三萬大軍……不日將至。”他的聲音更沈了幾分,一字一句,清晰得如同冰錐砸落,“兵鋒所指的第一處,正是綿陽城。”

“什麽?!”楊凜星瞳孔驟縮,隨即像是聽到了世間最荒謬的笑話,嘴角扯出一抹近乎猙獰的弧度,“綿陽城?他們要攻打綿陽城?”

她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淬冰的刀鋒:

“這座城,如今還能叫‘城’嗎?百姓死的死,逃的逃,十室九空!街上走的活人,怕是還沒路邊的野狗多!剩下的人,連喘口氣都帶著‘醉紅’的病氣,站直了都費勁——” 她猛地吸了口氣,眼中是壓不住的怒火與悲涼,“他們現在連安穩地活著都是奢望,哪來的力氣、哪來的人,去打仗?!”

沈靈澤沈默地看著她,心頭亦是沈重萬分。如今的綿陽城,莫說是抵擋瀛禦的三萬大軍,哪怕只有三千,一人一擡手,就能輕易讓這座城徹底成為歷史。

“他們的目標根本不是綿陽城。”震怒過後,楊凜星又恢覆了平日裏的那份沈穩與冷靜,“他們的目標是我。”

沈靈澤補充道:“他們的目標是你,然後是整個昭華國。”

楊凜星苦澀一笑,心道:“現如今,我與昭華國還有和分別?”

兜兜轉轉,千年輪回,軒轅王始終是昭華國血脈裏燒不盡的火,骨頭上剜不掉的魂。

沈靈澤見她眉目緊鎖,心中像是壓了一塊大石頭,“凜星,此事你可要告知輝夜公主?她……”

“我已經知道了。”

一道清冷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楊凜星擡眸望去,只見輝夜公主自廊柱的陰影中緩步走出,她臉上沒什麽表情,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直直看向楊凜星,又緩緩轉向沈靈澤。

“殿下。”

“凜星,你聽我說。”輝夜公主定定地看著楊凜星,堅定道:“你一定要守住綿陽城。”

楊凜星一怔,猶豫片刻,還是提醒道:“公主殿下,那是你的父親……”

“我沒忘記。”輝夜公主垂下眼眸,濃密的睫毛在她眼下印出一片陰影,“但我更沒忘記——當日在祭臺上,是他親口下令,要將我當場誅殺,與你一同‘上路’。”

“我來到昭華國,沒去過多少地方,但我的眼睛實實在在看見了……現在,他居然打著‘救我’的名義,發動戰爭,他要讓更多無辜的百姓流離失所,讓更多土地被鮮血浸透……僅僅是為了成全他自己的野心……凜星,我覺得,真的很可笑。”

楊凜星道:“公主殿下,這不是你的錯。”

“我知道。”輝夜公主擡起眼,目光清淩淩地望向她,“可是凜星,那你呢——”

她向前踏了一小步,握住了楊凜星的手。

“你知道嗎,這同樣,也不是你的錯。”

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斬斷亂麻的力道。

“你的身份……是命運使然,我父王……瀛禦國主的貪念與野心,更不是你我能左右的。綿陽城的苦難,根源在毒疫、在天災,更在那些利用它、踐踏它的人心。”

她看著楊凜星驟然收縮的瞳孔,語氣愈發堅定:

“不要把所有的枷鎖都背在自己身上。你我已經在漩渦裏了,但至少……我們得清楚,真正的敵人是誰,而我們,又該為什麽而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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