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法場劫囚

關燈
法場劫囚

作為瀛禦國耗費心機才攫取的“天賜祭品”,楊凜星被安置在一座極盡奢華的寢殿之中。金磚鋪地,玉柱擎天,鮫綃帷幔重重低垂,每一處細節都彰顯著皇家對這場“祭祀”的重視,也無聲地強調著她身為“祭品”的殊異與囚徒本質。

為了維持“祭品”所需的所謂“聖潔”與“神性”,她的日常被套上了重重枷鎖。飲食由專人嚴控,不見葷腥,忌生冷,戒五味,每日皆是些精致卻寡淡的素齋與清泉,美其名曰“滌凈凡塵”。

這還不夠,每日天未亮,就會有一群身著詭異法衣的宮廷法師,定時將她圍在中間,吟唱著晦澀冗長的咒文,將混合了香料與未知藥材的“聖水”灑滿她周身。

寢殿內,尤其是她的床榻四周,更是貼滿了朱砂繪就的符紙,夜風穿過殿宇時,那些符紙便發出細碎的聲響,仿佛無數雙眼睛在黑暗中窺視低語。

在殺死她的身體之前,他們更想要看到她的精神和靈魂被摧毀。

只是他們千算萬算都沒能想到,楊凜星壓根兒就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作為一個受過高等教育,信仰唯物主義的現代人,這些裝神弄鬼的招數在她這裏通通都被打為了封建迷信。

和這群瀛禦人對著幹,成了楊凜星每日雷打不動的“修行”。

瀛禦人要求她保持“聖潔”,她就故意每天蓬頭垢面、吊兒郎當、四仰八叉地躺在那張明亮赤黃的大床上。寬大的“祭品”袍子被她穿得歪七扭八,露出一截纖細的腳踝,時不時還晃蕩兩下。

無聊了?好辦。隨手一撈——或是幹脆用腳趾一勾,從床幔邊、柱子上扒拉下一張朱砂符紙。這東西在她手裏,迅速從“神聖道具”淪為了兒童玩具。今天疊個歪歪扭扭的青蛙,明天折個缺胳膊少腿的紙鶴,楊凜星自娛自樂,玩兒得不亦樂乎。

巔峰之作發生在一個百無聊賴的深夜。她靈機一動,掰了小半塊晚上沒胃口吃的、黏糊糊的剩飯當漿糊,把那些零零碎碎的符紙東拼西湊,硬是粘合成了一張碩大無朋、布滿詭異紅色紋路的“巨符”。

經過她大半夜的精心調試,第二天清晨,當那位領頭的白須法師照例帶領隊伍,神情莊嚴地步入寢殿,正準備開始每日的“凈化”儀式時,只見一個巨大的、畫風潦草中帶著點囂張的紅色紙飛機,以一種睥睨眾生的姿態,在空中劃出一道不太穩定但目標明確的弧線,然後“啪”一聲,精準地糊在了老法師光潔飽滿的額頭上。

朱砂符文,正中眉心。

殿內瞬間死寂。小法師們目瞪口呆。

老法師渾身一僵,顫著手把額頭上那玩意兒揭下來,展開一看,上面東倒西歪的符咒拼接痕跡和沒抹勻的剩飯殘渣赫然在目。

再轉頭一看,楊凜星則早已恢覆了那副“聖潔”的睡姿。

這樣的生活持續了一段時間,也不是沒有人奉命前來警告過她,只不過都被她一句冷冰冰的話給噎了回去:

“再說自殺。”

此言一出,就算是瀛禦國主來了,最多也只能咬牙切齒、一言不發的打道回府。

突然有一天,楊凜星久違地一覺睡到了自然醒。

直至晌午,殿門才被無聲推開,一群面無表情的嬤嬤和宮人魚貫而入。沒有解釋,沒有斥責,她們只是將她團團圍住,如同對待一件即將被呈上的器物,開始了一場機械而徹底的“洗心革面”。

溫熱的水,珍貴的香膏,華麗的“祭服”——層層疊疊,繁覆莊重得令人窒息。烏黑的長發被一絲不茍地綰起,戴上沈重的、象征“祭品”身份的金玉頭冠。每一道工序都精準無誤,每一個眼神都冰冷疏離。

然後,她被押出這住了許久的金色牢籠,抵達了特意為她建造的刑場。

瀛禦國主將這場“祭祀”昭告了天下。不僅僅是對瀛禦臣民,甚至特使已將文書遞至昭華國境。他要讓所有人都看到,尤其是讓昭華人看到——他們即將“承繼”的,是源自昭華始祖的天命。

不敢想象,此刻的昭華國內會是怎樣的地覆天翻。

楊凜星的四肢被牢牢鎖在冰冷的十字木架上,她微微擡著下巴,承受著四面八方所有的目光。風很大,吹得她沈重的衣袍獵獵作響,也吹散了心頭最後一點屬於人間的溫熱與雜念。

每一項大型活動開場之前,都無一例外會迎來最高領導人的激情演講,即便這是在封建落後的古代。

瀛禦國主的聲音通過特制的銅管,被放大至祭壇四周每一個角落,帶著刻意營造的沈痛與激昂:

“寡人的臣民!遠道而來的客人們!”他張開雙臂,如同擁抱天下,“今日在此,非為歡慶,實為銘記!銘記二十年前年前,我瀛禦大地曾如何被貪婪的鐵蹄踐踏,我無辜子民曾如何被昭華的刀鋒屠戮!彼時盟約墨跡未幹,昭華先主便背信棄義,悍然興兵,所求無非是我瀛禦肥沃的草場、豐饒的礦藏!此等狼子野心,忘恩負義,天下共睹,歷史難容!”

控訴如同點燃的火油,瞬間在瀛禦民眾中燃起一片壓抑已久的憤慨低吼。國主滿意地略作停頓,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全場,最終牢牢鎖定在十字架上的楊凜星身上,話鋒陡然一轉,指向更隱秘、也更“神聖”的維度:

“然,天道昭昭,報應不爽!他們奪走的,終將以另一種方式歸還!”他猛地提高聲調,手指直指楊凜星,“諸位且看!此女!她並非尋常昭華女子,她乃昭華血脈之源,軒轅王族的轉世——身負女媧神諭之人!”

“嘩——!”場下頓時一片嘩然,驚疑、震撼、乃至某種扭曲的興奮在人群中炸開。

瀛禦國主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充滿了煽動性的狂熱:“昭華失德,先背天和,再棄人倫,早已不配承續神眷!今日,寡人得上蒼啟示,於此聖壇,以此身負天命卻來自失格之國的女子為祭,並非殺戮,而是承接!是將其所代表的、被昭華玷汙的遠古天命,凈滌、轉圜,重歸正道!”

他展開雙臂,仰面向天,仿佛已接收到無盡福祉:

“待儀式完成,神眷移位,我瀛禦便將承天命,順民心!屆時,風調雨順,國泰民安不過尋常!我瀛禦鐵騎將得神佑,所向披靡!我瀛禦文明將成天下圭臬!一個前所未有的盛世,一個受命於天、澤被萬邦的神賜王朝,必將在寡人與諸位的眼前,煌煌降臨!”

狂熱的宣言在風中回蕩,混合著民眾被煽動起來的歡呼與吶喊,也混合著十字架上,楊凜星嘴角一絲冰冷至極的、近乎嘲諷的弧度。

瀛禦國主早已沈溺於自己精妙絕倫的美夢中無法自拔,臉上煥發著近乎神聖的光彩。他深吸一口氣,仿佛已嗅到天命轉移的芬芳,隨即以一種極其緩慢、莊重到近乎戲劇化的姿態,高高擡起了右手。

兩名從頭到腳籠罩在純黑袍服中、臉戴毫無表情的青銅獠牙面具的持刀者,一左一右,精準地立於被縛於十字架的楊凜星身側。

“時辰已到,行——”

“且慢!”

在瀛禦國主開口的一那一瞬間,兩名持刀者已有動作,卻在一道清冽淩厲的女聲中齊齊頓住。

楊凜星亦是對這熟悉的聲音感到不可置信,她擡眼望去,只見輝夜公主手持匕首抵在頸間,帶著視死如歸的氣勢向著祭臺走來。

“我乃皇室公主,誰敢攔我!?”

侍衛們將她圍得水洩不通,卻無一人敢上前。

瀛禦國主怒斥道:“輝夜!你可知這裏是什麽地方?還不快住手!”

“該住手的是父王您!”輝夜公主站上祭臺,手中的利刃卻始終未動分毫,“軒轅王早在千年前就已離世,她不過是一普通女子,何來承繼天命之說?父王此舉,究竟意欲何為?!”

她轉向祭臺下一片黑壓壓的人群,揚聲道:“諸位都看見了!我瀛禦立國,靠的是馬上征戰的勇武,朝堂治世的清明,百姓勤勉的汗水!何時需要靠欺瞞天下、虐殺無辜女子來換取飄渺氣運?此等行徑,與當年背信啟釁的昭華先君何異?不僅辱沒祖宗英烈,更是將我瀛禦的國格與尊嚴,踐踏於這荒誕祭壇之下!”

“輝夜!你瘋了!給寡人拿下她!”國主暴怒,臉色鐵青。

“誰敢!”公主厲喝,刀鋒又進半分,一絲鮮紅驟然滲出,在雪白的頸項上刺目驚心。

侍衛們僵在原地,進退維谷。

“你是被她的妖言所迷惑!”瀛禦國主咬牙切齒:“我且問你,什麽樣的普通女子,會大膽妄為到夜闖宮廷?她分明就是——”

輝夜公主打斷道:“那敢問父王,王宮內是否真的有藏匿昭華氏族!”

瀛禦國主無法直接回答她這個問題,一時間頓在原地,臉色鐵青。

“我不會讓你們傷害她!”輝夜公主緩步倒退,終於來到楊凜星身前。一個轉身,她對上了楊凜星震驚又覆雜的眼眸。

她深呼一口氣,低聲道:“公主殿下,你不該來的。”

“不來,看著你去死嗎?”

楊凜星深深地看著她,未作言語。

“你騙我的事兒,我還沒找你算賬呢。”輝夜公主嘴角扯出一抹弧度,“還有你答應帶我去看的江南煙雨……”

楊凜星眉心一動。

高臺上,瀛禦國主眼見女兒竟以命相護,眼中最後一絲父女情誼被狂怒與對“吉時”流逝的焦灼徹底焚盡。他面容扭曲,嘶聲咆哮:

“好!好!既然如此,寡人就送你們兩個一起上路!動手!立刻給寡人動手!!”

“鏘啷——!”

是刀鋒出鞘的聲音,輝夜公主扔下了手中的匕首,上前環住了楊凜星的脖頸,閉上了眼睛。

預想中的利刃加身並未到來。

取而代之的,是身後十字架上傳來一聲清晰的“哢嚓”脆響——那精鐵打造的鎖鏈,竟應聲而斷!

輝夜公主只覺腰間一緊,雙腿驟然離地,落入一個堅定而溫暖的懷抱。耳畔,是呼嘯的風聲,身後,是瀛禦國主氣急敗壞的怒吼和驟然爆發的混亂。

“答應了公主的事,我自然要做到。”

“既如此,便請公主隨我一同回昭華國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