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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與委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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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與委蛇

軒轅王。

瀛禦國的國主竟然直呼她為軒轅王。

他知道些什麽?她是在什麽地方露出的馬腳?沈靈澤他們個個都能以一敵百,為什麽會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就被全部擊破?她自以為是調虎離山,釜底抽薪,實際上卻是自投羅網嗎?

一瞬間有無數個想不通的問題盤旋在楊凜星腦子裏左右互博,吵個沒完,她拿不定主意,僵硬在原地。

少頃,手腕上逐漸加重的力道讓她回過神來,白衣女子宛如溺水之人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那般,將渾身力氣盡數加在了她身上。楊凜星望向她時,她的眼神從剛開始的驚恐和焦躁變為了期盼和祈求,還有一絲楊凜星看不懂的覆雜情緒……

“別慌,別怕,我會想辦法的。”直至此刻,她的聲音聽上去還是那麽的沈穩和冷靜。

白衣女子用力搖了搖頭,明眸中緩緩蓄滿了淚水。她拉起楊凜星的手,仍舊執著的在她手心裏寫字。

楊凜星呆楞地註視著她手指的比劃,這一次,她似乎一遍遍重覆的都是同一個字。

“跑?”

白衣女子驟然停下了動作,重重地點了點頭——是的,她讓她快跑。

“我跑了你怎麽辦?”

白衣女子再次搖頭。

楊凜星深吸一口氣,語氣堅定道:“我不會跑,我一定會救你回家。”

說完這句話後,她看到兩行清透的淚珠順著白衣女子蒼白的面頰滑落。

密室上方再次傳來了男人警告的言語:

“寡人再給你半炷香的時間,你若還不出來,我便剁了他們其中一人的手,扔下去供你好好賞玩。”

楊凜星冷笑一聲,站起身來,譏諷道:“你們這坑挖的這麽深,我想上去也沒法子呀。不如請國主自己跳下來同我談判,如何?”

她這句話喊得中氣十足,聲音不斷在空蕩的密室裏盤旋,尾音不絕,頭頂頓時陷入了詭異的寧靜,似乎是想不通她這只甕中小王八憑什麽能有這麽強硬的氣勢。

半晌,楊凜星聽見右前方傳來木頭與石壁碰撞的悶響,似乎是有一條直通地面的暗道被人打開。

“順著這條密道上來。”男人的聲音聽上去像是在強忍怒火,“休要耍什麽花招。”

楊凜星盯著那條黑黢黢的密道,心裏盤算著半路被暗殺的可能性。

沈吟片刻,她回身輕柔的拍了拍白衣女子的手背,安撫道:“別擔心,記住我說的話。”

“告訴我你的名字,好嗎?”楊凜星主動將右手掌心遞了過去,“你慢慢寫,我仔細看。”

白衣女子怔怔地看著她遞來的手掌,又擡眼望進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沈穩。仿佛被這份鎮定感染,女子眼中翻騰的驚懼與急切稍稍平覆。

終於,她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伸出冰涼顫抖的指尖,輕輕觸上楊凜星溫暖的掌心。指尖停頓了一瞬,然後,開始緩慢而用力地劃動。

一筆,一劃。

“靈?”

在被叫出名字的那剎那,九方靈渾身一顫。

“你且再等等我,靈。”楊凜星對她說出離開前的最後一句話:“我一定會帶你回家。”

幽暗的密道裏,每走三步就有一位武士手持長刀,嚴陣以待。

“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是齊天大聖。”楊凜星在心中暗自調侃。

沒走多久,前方隱約可見橘紅的火光。原本空無一人的殿宇眼下已然是燈火通明,人頭攢動。

“沈靈澤!”楊凜星一眼瞧見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人,腦子裏“嗡”的一聲,她猛然想要沖上前去,卻被兩名侍衛橫刀攔下。

“阿璃、翎光……”楊凜星呼喚著他們的名字,然而卻沒有起到任何作用。她憤恨地掃向不遠處發號施令的一國之主,如果眼神能刀人,瀛禦國主怕是早已死了千百回。

楊凜星沈聲道:“你對他們做了什麽?”

“不過是一點兒安神的好物。”國主身側的老太監笑得陰邪,“軒轅王若肯配合,他們自當無恙,反之——”

他長長地拖著這句話的尾音,楊凜星的心臟控制不住地向上拔高。

她想到侵蝕了幾乎整個綿陽城地“醉紅”,不免感到一陣膽寒。瀛禦國究竟還有多少鮮為人知的毒物,他們會不會已經用在了他們身上?

然而不管她心中再如何驚濤駭浪,表面上還是不動如山:“瀛禦國的開國君主馬踏山河,以武立國,憑的是鐵騎硬弓、陽謀正道。怎麽到了後世子孫手裏,反倒要用起下毒這等陰溝裏的手段?這般行事,不知太祖英靈在上,可會瞑目?”

“刷——”

楊凜星話音剛落,宮殿內所有侍衛腰間長刀應聲彈出,數十道森然寒光齊刷刷映亮昏暗的殿堂,凜冽的殺氣如同實質的冰浪,瞬間淹沒了每一寸空氣。刀尖所指,正是中央孤立無援的楊凜星。

“大膽!放肆!!”

瀛禦國主被她字字如刀的話刺得勃然狂怒,眼中血絲暴起,竟一把奪過身旁侍衛的長刀,毫無帝王威儀地暴喝著就要向楊凜星劈頭斬下!殿內驚呼四起,幾名反應最快的侍衛和太監魂飛魄散,顧不上尊卑死死撲上,抱腰的抱腰,抓臂的抓臂,用盡全身力氣才將那裹挾著狂怒的刀鋒險險阻在半空。

刀尖震顫,寒光逼人,停住時,距離楊凜星的眉心,不過堪堪一拳之距。

淩厲的刀風甚至揚起了她額前幾縷碎發。

然而,自始至終,楊凜星連眼皮都未曾眨動一下。

“大王,大王息怒……國運要緊,大王可千萬不能被她三言兩語就壞了大計啊!”

楊凜星呵斥道:“什麽大計?!”

老太監被這極具威嚴的質問驚得後背冷汗直流,悻悻地閉上嘴巴。

看著不過是個小丫頭,怎生養出了這般懾人的帝王威儀?

這便是軒轅王的轉世嗎。

“手段?論手段,論城府,誰又比得上你們昭華國人!”

哦?總算是講到重點了。

“當年兩國盟書墨跡未幹,世代交好之言猶在耳畔!是誰先背信棄義,為擴張版圖而悍然興兵?又是誰麾下鐵蹄,踏碎我邊城,淩虐我瀛禦子民如草芥?”他聲音因激憤而顫抖,眼中卻燃著沈積百年的寒焰,“如今,你倒有臉站在寡人的面前,奢談什麽‘光明正大’?”

聞言,楊凜星眉心微蹙。

在之前的一次閑聊中,沈靈澤曾簡單講過昭華國和瀛禦國交惡的起因,還要從上一任昭華國君主說起。

上任昭華國主,也就是如今昭華國主的父親,晚年性情變得多疑而自負。彼時昭華南部動亂初顯,天災頻發,國力已見損耗。老國主聽信身邊近臣讒言,認為西境瀛禦國經過數代休養生息,國力漸豐,恐成心腹之患,加之覬覦瀛禦境內幾處富饒的草場和礦山,便以“邊境摩擦、瀛禦收留昭華逃犯”等由頭,單方面撕毀了維持近百年的和平盟約,率先發兵西進。

那場戰爭持續了數年,初期昭華憑借突襲和兵力優勢占了些便宜,但瀛禦國軍民頑強,依托地形節節抵抗,戰爭陷入僵持,雙方都死傷慘重,民生雕敝。

最終,老國主在戰事膠著、國內怨聲載道中病逝。現任昭華國主繼位後,面對的是一個內外交困的爛攤子。他審時度勢,力排眾議,主動向瀛禦遣使求和,付出了不小的代價才勉強結束了戰爭。

但就眼下看來,戰爭的傷痕和信任的破裂已然鑄成,瀛禦國上下更是對昭華的背信棄義刻骨銘心。

“陛下既知戰爭殘酷,最苦莫過黎民,為何偏要重蹈覆轍?下旨的是君王,埋骨的卻是蒼生——他們何辜?”

她話音一轉,如冷泉擊石:

“更何況,當年戰火既息,昭華新君已奉國書求和,國主當時既已應允,如今卻又暗中行此囚禁他國氏族、圖謀不軌之事……這般的背信棄義,與陛下口中當年的昭華先君,又有何分別?”

“你住口!”被楊凜星一語道破心事,瀛禦國主的臉上青紅相加,胸口劇烈起伏,太陽穴兩側的青筋似乎就要爆裂而出。

良久,他才終於再次平覆完自己的情緒:

“寡人若是你,就不會只想著逞這一時的口舌之快。”

楊凜星冷漠的看了他一眼,沈聲道:“既然如此,國主有什麽條件,盡管提吧!”

“好——”瀛禦國主終於露出了今夜的第一個笑容,“不愧是軒轅轉世,好骨氣。”

“想要寡人放了你的朋友,只需要答應寡人一個要求。”

楊凜星平靜地看著他,仿佛同他談條件的不是自己。

“那便是——你死。”

此話一出,躺在角落裏的玉璃右耳似乎輕微一動……

“我死?”楊凜星嘴角勾起一道莫名的弧度,“眼下我只是一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國主想要我死,何不立馬動手?”

“本王要的是你心甘情願為我瀛禦赴死。”說到此處,瀛禦國主臉上終於抑制不住地浮現出大勢將成的、近乎狂熱的欣悅之色,聲音都因激動而微微拔高:

“軒轅乃是得了女媧神諭的天命之主,本王若親自動手殺你,難免會折損我瀛禦國運。可若是你甘願以身為祭,將這份天命‘讓渡’於我瀛禦……那麽,女媧的祝福與氣運,便會自然而然地轉承到朕的國祚之上!”

他眼中閃爍著近乎癡迷的光芒,仿佛已經看到了那輝煌的未來。

到那時,有了神眷加身,還怕滅不掉一個早已失了天眷、內部動蕩的昭華國嗎?

瀛禦國主完全沈浸在未來輝煌大業的幻想裏,沒能註意到楊凜星那雙看似寧靜的眼底,蘊含著怎麽樣的狂風驟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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