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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海傾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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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海傾舟

楊凜星終於又回到了公主府,不過這一次不是以公主專屬護衛的身份,而是以罪人的身份。

她被安排到了一個新的房間,相較於先前的侍衛所,這裏更加明亮、整齊,屋子裏甚至燃著特制的熏香,楊凜星聞著,感覺與公主臥房的味道很像。

她被限制了出行,除了前兩日來過幾名宮裏宮外的大夫給她問診,每天能見到的便只有給她送飯的侍女。

還有在她和公主之間兩頭跑的玉璃,他傳達給楊凜星的內容包括但不限於:

“公主殿下還在生凜星大人的氣。”

“我今天給公主殿下提凜星大人,她看都不看我。”

“公主殿下每次經過凜星大人這邊都要繞路走!”

“公主……”

“好了好了別說了。”楊凜星虛弱扶額。

玉璃有些急躁的拍打著蛇尾,“凜星大人,您快點跟公主殿下和好吧!”

楊凜星心想:“這用得著你說嗎?我這不是正想辦法呢嗎!”

然而話到嘴邊,還是那麽的風輕雲淡:“你別急,我有我的考慮。”

不等玉璃開口,她火速岔開了話題:“那幾日你在王宮,可有發現九方氏的蹤跡?”

玉璃躊躇片刻,回答道:“我尋到了幾處偏僻的寢殿,從外面看上去很是荒涼,不像是給人住的那種,但外面卻站著好多守衛……”

楊凜星眼眸一亮:“那便是了!你馬上到沈靈澤那裏,告訴他……”

她話音未落,原本緊閉的大門被“砰”的推開,刺骨的寒風爭先恐後的鉆了進來,楊凜星不受控制地打了個冷顫。

就這樣,在一場猝不及防的談話中,楊凜星終於見到了久違的輝夜公主。只是她尚未來得及做出任何致歉的行動,輝夜公主的質問就宛如一把冰刃抵在了她的脖頸。

“你究竟是什麽人?來到瀛禦國、蓄意接近我到底有何目的?你要找的人又是誰?!”

“蓄意接近。”楊凜星將這四個字拆解開來反覆嚼碎,直到自己的舌尖終於嘗到了苦澀的滋味。原來在信任的高墻崩塌以後,無數的猜忌和懷疑都會滾滾而來。

楊凜星呆楞了半天,最後唯有苦笑——沒啥可委屈的,這結果,不就是自己當初那漏洞百出、自以為是的計劃換來的嗎?

她緩緩擡起頭,深吸一口氣,將胸膛裏翻湧的覆雜情緒盡力壓下,然後朝著面色冷峻的輝夜公主,鄭重地行了一個揖禮。

“公主殿下。”楊凜星開口,聲音平靜得近乎漠然,仿佛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往事,“我至今……仍非常慶幸,當初能在武試現場,被您選中,帶回公主府。”

輝夜公主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抿緊了唇,沒有打斷。

楊凜星繼續道,目光低垂,落在光潔卻冰冷的地磚上:“我的確,另有目的。”

空氣似乎又凝滯了幾分。

“說。”輝夜公主終於吐出一個字,帶著壓抑的寒意,“你到底要幹什麽?混入我身邊,所求為何?”

楊凜星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是一片坦然的決絕。到了這一步,繼續用“貧寒求存”的謊言已毫無意義,也侮辱了彼此曾經的情分。她選擇拋出部分真相,或許是唯一還能為這段破碎關系留下的、一點微不足道的“誠實”。

“我來自昭華國,”她清晰地說道,看到公主瞳孔微縮,“潛入瀛禦,接近公主,是為了尋找一個人,或者說,一個家族——被瀛禦國藏匿起來的九方氏。”

“九方氏?”輝夜公主眉頭緊蹙,這個名字對她而言似乎有些陌生,又帶著某種遙遠的、屬於史書傳聞的模糊印象,“什麽九方氏?瀛禦為何要藏匿他國氏族?林……,你莫不是又要編造什麽離奇故事來搪塞我!” 懷疑之色更濃。

“公主殿下或許不知,或在宮中未曾聽聞。”楊凜星語氣平穩,開始陳述,像在匯報一件公事,“九方氏並非普通家族。他們世代都是昭華國南方部族的管理者、掌權者。幾年前,南方部族遭遇天災以致民不聊生,瀛禦國軍趁此機會屢犯南部邊境,九方氏在經過一段時間的奮勇抵抗後,突然在昭華國境內的土地上離奇失蹤……自那以後,整個南方部族便駐滿了瀛禦國的軍隊……”

她頓了頓,觀察著公主的反應,見對方依舊滿臉不信,便繼續說下去,語氣染上了一絲沈重:

“公主可知,如今的昭華南疆是何光景?自天災以來,旱季赤地千裏,又接連遭到外國入侵,瀛禦國人將一名為‘醉紅’的毒物散播在南方的都城內,患者初時亢奮如醉,繼而血氣枯竭而亡,藥石罔效。饑荒與毒物如同跗骨之蛆,南方部族的子民十室九空,茍活者亦如風中殘燭。”

她的聲音不高,卻勾勒出一幅人間地獄的慘淡圖景。

“而與此同時,”楊凜星擡起眼,目光直視輝夜公主,帶著一種冰冷的銳利,“瀛禦國的軍隊,卻以‘協助平亂’、‘防止流寇越境’為名,在昭華南疆與瀛禦接壤的邊境線上,常年駐紮重兵,修建堡壘,監控嚴密。他們防的是什麽?真的是流寇嗎?還是……”

“荒謬!”輝夜公主斷然反駁,臉色因為激動而微微泛紅,“你們南部天災人禍,與我瀛禦何幹?駐軍邊境乃國防常情,怎可牽強附會成藏匿他國氏族的證據?至於九方氏……我瀛禦王宮森嚴,皇室耳目眾多,若真藏有如此重要之人,我豈會毫無耳聞?林星,你為了圓謊,竟不惜編造國政邊防、詆毀我瀛禦動機,真是……其心可誅!”

她的不信,並非全然出於對楊凜星的憤怒,更多是基於她對自身國家、對宮廷的認知。她無法相信,自己的父王、自己的國家,會做出如此駭人聽聞、燒殺搶掠之事!

楊凜星看著公主眼中純粹的質疑與怒火,心中最後一絲希冀也黯淡下去。她早該知道,僅憑一面之詞,如何能撼動一位生長於宮廷、對父權國體有著天然維護的公主的信念?即便是這位公主前不久還對她的父王處處排斥,可終究是血濃於水。瀛禦國的國主是她的親生父親,瀛禦國才是她土生土長的國家,至於她楊凜星?不過是一個剛剛欺騙、利用完她的卑鄙小人。

“看來,公主殿下是不信了。”楊凜星的聲音沒有透露出任何的意外和不滿,她很快就接受了眼前的事實:“無妨。我本也沒奢望能憑幾句話就讓您信服。尋找九方氏,就是我此行的目的,亦是我的私心——為故土尋一線生機!”

她再次拱手,這次帶上了告別的意味:“既然公主不信,我也不便再多言,更不能再厚顏留在殿下身邊,徒增您的煩惱與風險。今日之事,全因我而起,殿下為我觸怒國主,已是我萬死難償之過。此後種種,無論尋人還是應對貴國國主的雷霆之怒,皆是我一人之事。”

她頓了頓,清晰而緩慢地說道:

“懇請公主殿下,放我離開。”

輝夜公主死死地盯著她,胸口劇烈起伏。放她離開?讓她帶著那一身秘密、那一堆聽起來荒誕卻又令人莫名不安的指控,獨自去面對父王可能更嚴厲的追查,或者去進行她那聽起來就危機四伏的計劃?還是說,她根本就是找了個借口敷衍,想一走了之?

巨大的失落、被欺瞞的憤怒、以及對楊凜星口中那個“南方部族”隱約的不安交織在一起,沖垮了她最後的理智。一種“既然你不信我,不屑於我庇護,那便隨你去”的賭氣心態,混雜著深深的受傷感,湧了上來。

“走?”輝夜公主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尖銳的諷刺和決絕,“你想走?好啊!我攔你作甚?你林星本事通天,既能女扮男裝瞞過所有人,又能編出如此動聽的故事,想必離了這公主府,離了瀛禦皇宮,你照樣能活得風生水起,完成你那偉大的計劃!”

她猛地轉過身,背對著楊凜星,肩膀微微顫抖,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

“你要走便走!從此以後,你的事,與我再無半點幹系!是生是死,是成是敗,都別再讓我知道!我……再也不會管你!”

最後一句,聲音陡然低了下去,卻帶著一種更刺人的寒意和……難以掩飾的哽咽尾音。

話音落下,偏殿內陷入死寂。只有兩人壓抑的呼吸聲,和燭火不安的跳躍。

楊凜星站在原地,看著公主那決絕而單薄的背影,那句“再也不會管你”如同最後的判詞,將她徹底驅逐出了曾經溫暖信任的領域。心中那片苦澀的荒漠,似乎又擴大了一圈。

她默默地、深深地,再次行了一禮。然後,挺直脊梁,轉身,朝著殿門的方向,一步一步,走了出去。腳步聲在空曠的殿內回響,緩慢而堅定,最終消失在門外漸沈的夜色裏。

輝夜公主拼命強撐著自己的眼皮,生怕一眨眼那裏就會有源源不斷地淚珠傾瀉而下。

怎麽會變成這樣?她不是來看望她的傷勢的嗎?怎麽一開口就成了質問?

直到這一刻,輝夜公主才突然想到,自己連她真正的名字都沒來得及問,人就已經頭也不回的走了。

終於,她的眼淚還是落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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