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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籌帷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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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籌帷幄

楊凜星起初還強撐著沈穩的步調,可腳步卻像掙脫了掌控,越來越快,越來越急。最終,她幾乎是逃離了公主府。

不知撞開幾個路人,又跌撞拐進幾條深巷,她終於在一處被高墻陰影徹底吞沒的角落停下。背脊重重抵上冰冷潮濕的磚墻,她才察覺自己正抑制不住地微喘,雙腿發軟,幾乎要順著墻壁滑坐下去。

玉璃有些擔憂的探出頭來問道:“凜星大人,您沒事兒吧……”

“無事。”楊凜星脫口而出,話音卻幹澀緊繃得不像自己的。她擡手扶額,指尖冰涼,觸到的卻是自己眉心無法舒展的擰結和額角細密的冷汗。

玉璃再也顧不上會不會惹人看見,清光一閃化為了人形,少年清秀的臉上寫滿無措:

“凜星大人……我、我覺得公主殿下她不是那個意思,她……”

“別說了。”

三個字,低沈,喑啞,像從胸腔最深處碾磨而出。

玉璃霎時噤聲。

巷子徹底沈入死寂,只有遠處隱約的市井聲,襯得這一隅更加空洞。

楊凜星垂著頭,淩亂的額發遮住了眼睛。她的理智在尖銳地催促:必須立刻聯絡沈靈澤,計劃必須推進,九方氏等不起,南方部族的百姓也等不起。可另一股力量——那股由公主最後那句決絕話語化作的冰流,正蠻橫地沖垮她所有冷靜的堤防。她引以為傲的克制、籌謀,此刻碎得拼湊不起,連維持一個平靜的表象都做不到。

她像被困在無形的漩渦裏,四周是冰冷漆黑的悔恨與無措,越是掙紮,越是下沈。指尖無意識地摳進粗糙的墻皮,傳來細微的刺痛,卻壓不住心底那陣越來越強烈的、近乎窒息的空茫。

……誰來……

拉我一把。

“——凜星!”

一聲呼喚,如同利刃劈開厚重的迷霧。

不是幻聽。

楊凜星猛地擡起頭,渙散的瞳孔急劇收縮,終於在模糊的視野裏,對焦了一張此刻絕不該出現在此地、卻無比清晰的臉。

沈靈澤半跪在她面前,一手還未來得及收回,似是剛用力搖晃過她的肩膀。他向來沈靜的臉上此刻眉頭緊鎖,眼中是少見的焦灼與擔憂,氣息也帶著急促,顯然是一路疾尋而來。

“你……”楊凜星張了張嘴,卻只發出一個氣音。

沈靈澤目光快速掃過她蒼白的臉、失神的眼,以及那微微顫抖卻緊握成拳的手。他什麽也沒問,只是伸出手,溫柔又不失力道地穩穩握住了她冰涼的手腕。

掌心傳來的溫度並不滾燙,卻異常堅實。

“先離開這裏。”他聲音低沈,斬斷了四周令人窒息的寂靜,也拽住了她不斷下墜的神智,“別的,待會兒再說。”

沈靈澤的掌心像一塊溫熱的烙鐵,穩穩地錨定了楊凜星近乎潰散的意識。她沒有掙脫,任由他拉著,穿過迷宮般的巷陌,回到了他們落腳的客棧。直到踏入房間,門在身後合攏,隔絕了外界的一切,手腕上那份堅定的暖意撤離,她才仿佛真正從冰冷的水底浮出,深深吸了一口氣。

房間內,翎光已焦急等候多時。見他們回來,明顯松了口氣。但定眼一看到楊凜星蒼白的神色,眼中的憂慮又浮現出來。

“大人,您……”

“我沒事。”楊凜星打斷翎光未盡的關切,聲音雖還有些沙啞,卻已恢覆了慣有的清晰與條理。她走到桌邊,為自己倒了一杯早已涼透的茶水,一飲而盡。冰冷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陣刺痛般的清醒。

“時間緊迫,說正事。”她的目光依次從二人身上掃過,“你們是怎麽從那邊兒出來的?”

“礦山裏召集的人魚龍混雜,管理也十分混亂,我和翎光沒費什麽功夫就出來了。”沈靈澤從衣袖中拿出一疊紙票,遞給楊凜星,“這是瀛禦國的銀票,給你保管。”

楊凜星放下茶杯,微微頷首。“公主府這條線,暫時走不通了。”她語氣平淡地陳述了這個結果,沒有過多解釋其中的波折與心緒,“我們必須另辟蹊徑,盡快找到確認九方氏下落,如果真的是在宮內,我們還要想一個萬無一失的辦法將他們帶出宮外。”

說完,她忍不住簇緊了眉心。若九方氏真在宮內,想要神不知鬼不覺地帶出來,還真不是一件容易事。首先沒辦法確定他們的身體狀態,若是受了刑罰,或遭遇了什麽非人的待遇,她們區區四個人,要怎麽去救偌大的一個氏族呢?

沈靈澤在她對面坐下,指尖在粗糙的木桌上無意識地點了點:“宮禁森嚴,尤其是可能藏匿重要人物的地方,必是守衛重重。強攻硬闖,絕無可能。”

“所以需要內應,或者,一個足夠合理的、能讓我們接近甚至進入可疑區域的身份與理由。”楊凜星接口,腦中飛速過濾著各種信息,“瀛禦國主對公主擅闖慎刑司一事,雖暫未深究,但必有警覺。近期宮內人員出入核查必定更加嚴格。尋常工匠、雜役的路子,風險太高。”

沈靈澤眉頭緊鎖:“我一直有個疑問,九方氏既然在南方部族遭受天災人禍後,逐漸無力抵抗,那瀛禦國為何非要將他們千裏迢迢的帶走?直接將他們軟禁在昭華國內,又有何不可?”

沈靈澤的問題像一顆投入平靜水潭的石子,激起了更深層的漣漪。房間內燭火搖曳,映照出幾人凝重的面容。

楊凜星緩緩坐直身體,指尖在冰涼的茶杯沿口摩挲,眼中閃爍著思索的光芒:“這個問題,我也有想過。直接將九方氏軟禁在昭華國,的確是更加省事,只不過……”

她擡起眼,看向沈靈澤和同伴:“只不過這樣一來,他們對九方氏的控制力就沒有那麽足。南部雖亂,卻仍是昭華國土。瀛禦人的手伸得再長,也無法像在自家王宮內那般做到絕對掌控。部族殘餘力量、昭華朝廷可能存在的暗中調查,甚至是九方氏族人自己尋找機會傳遞消息或逃脫,都是無法根除的風險。將他們帶回瀛禦,置於宮禁森嚴、耳目遍布的‘罐子’裏,才能真正做到與世隔絕。”

“但我想不通的是——”楊凜星話鋒一轉,眼眸中寒光迸射,“九方氏裏究竟有什麽,讓他們這麽在意?在意到連一丁點兒可能會發生的意外都要徹底鏟除,不惜耗費巨大代價,跨越國境,將整個氏族囚禁於王宮內院”

是人?是物?還是一個足以撼動兩國格局、或者觸及某個歷史禁忌的秘密?

這一切的答案,都得等見到九方氏的人以後才能解開了。

她看向身旁一直沈默寡言的翎光,輕聲道:“這次可能需要你先走一步了。”

翎光擡起眼,目光沈靜,無聲地等待著指令。

楊凜星攤開一張粗略描繪的皇宮布局草圖,是基於那段時日玉璃在宮內觀察後和她一起拼湊的。“上一次玉璃在宮內有找到一處可疑的地點,大概位置就在這裏。你先一步潛入,盡可能貼近這一塊域探查,看看有沒有任何異常的人員看守、物資輸送,或者……不尋常的寂靜。”

翎光微微頷首,表示明白。

“阿璃,你和翎光之間能相互感應對方,等他確認好方位,你要以最快的速度帶我們和他匯合。”

玉璃點了點小腦袋,堅定道:“我明白!”

“我會和沈靈澤在外面著手準備。”她目光掃過三人,語氣凝重:“此行兇險,瀛禦王宮絕非尋常之地。翎光,你的任務是‘探’,而非‘戰’,一切以隱匿自身、獲取情報為先,萬不可打草驚蛇。若事不可為,立刻撤回,我們再尋他法。”

翎光終於開口,聲音低沈簡短:“明白。”

楊凜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語氣不容置喙:“三夜為限,無論有無發現,必返。”

翎光再次頷首,沒有多餘的言語。

“今天大家好好休息。”沈靈澤突然出聲終止了討論,“阿璃,翎光,你們先回房,我有些話想同凜星說。”

“欸?這就……說完了嗎?”玉璃好似慢了半拍,眸中透出點沒反應過來的茫然,“沈大哥,你和凜星大人還要說什麽秘密嗎?我不能聽嗎?”語氣裏帶著點被排除在外的小小不滿和純粹的好奇。

沈靈澤笑了笑,語氣溫和但不容置疑:“是些瑣碎安排,阿璃你也累了一天了,先去休息。翎光,帶他回房。”

已經走到門口的翎光腳步頓住,沒回頭,只伸出了一只手。那手掌寬大,手指骨節分明,安靜地攤開著,意思明確。

玉璃看看沈靈澤,又看看沒什麽表情的楊凜星,最後不情不願地游走過去,細聲嘟囔了一句:“好吧……那你們快點哦。”

翎光領著玉璃,推門走了出去,並順手帶上了房門。

屋內安靜下來。楊凜星看向沈靈澤,等待他開口,臉上依舊是慣常的沈靜。

沈靈澤亦回望著她,深邃又清亮的眼眸中寫滿了溫柔與繾綣,看的楊凜星心尖上微微塌下去一小塊,酥酥麻麻的。

“怎麽了?”她低聲問道,聲音比平時更輕、更軟,像一片羽毛不經意地擦過寂靜的空氣。

沈靈澤沒有回答,只是將桌上那盞微涼的燈往她手邊推近了些,暖黃的光暈柔和地漫過她低垂的眼睫。他的聲音比燈光更溫和:“是因為……公主府的事?”

楊凜星的指尖在杯沿輕輕收緊,半晌,才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

“我做了一件……很糟糕的事。”她終於擡起眼,目光卻沒有焦點地落在跳動的燭火上,聲音裏帶著罕見的迷茫,“我讓她……很難過。”

“我本可以更早告訴她,”楊凜星的聲音很輕,像在說給自己聽,“或者……從一開始就不該用那種方式接近她。我總想著任務,想著萬無一失,卻把最不該算計的人,放在了權衡的天平上。”

沈靈澤依舊沒有接話。他只是看著她,目光沈靜得像夜色裏的深潭,足以容納她所有未盡的自責與懊悔。

“現在說這些,大概也晚了。”她扯了扯嘴角,卻沒能彎成一個像樣的弧度。

“不晚。”沈靈澤終於開口,聲音平穩,語氣裏卻帶著一絲極淡的、幾乎聽不出的溫度:“凜星,你知道嗎……真心待過的人,才會為彼此難過。”

楊凜星怔了怔,擡眸看向他。

她總覺得,沈靈澤的話中有話。

沈靈澤卻不再多說,只將一杯溫熱的白水輕輕放進她手裏:“先辦好眼前事。等把人救出來,你想怎麽做,我都陪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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