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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而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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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而後立

“楊姑娘…楊姑娘……”

楊凜星睡得正香,卻被一陣略帶急促的呼聲給喚醒。她有些耍脾氣的翻了個身,把被子往頭頂一蓋,悶聲嘟囔道:“幹嘛呀——”

沈靈澤看她像小貓似的把自己縮了起來,感覺有些可愛,但想到自己接下來要說的事,還是堅持把她叫醒:

“楊姑娘,出事了,你能否先起來,等晚點再……”

沈靈澤的話還未說完,在聽到“出事”兩個字之後,她立馬就掀開被子坐了起來:

“什麽事?!”

少女剛從睡夢中掙脫,眼神尚有些迷離,睡意未褪。被窩裏的暖意氤氳上雙頰,透出一抹海棠春睡般的紅暈。墨色長發慵懶地披散肩頭,雖然有被褥遮掩,但還是能看出她現在只單單穿了件裏衣,還有那若隱若現的身形。

沈靈澤莫名感到有些口幹舌燥,他喉結滾了滾,拼命移開了目光。

“楊姑娘。”他聲音沙啞道,“事情的經過我在路上與你細說,眼下我們得趕緊出發先去救人。”

這下楊凜星的睡意可算是徹底醒了,人命關天,她隨意拾掇一番,就隨著沈靈澤出門了。

路上沈靈澤言簡意駭的將來龍去脈將給她聽,楊凜星每多聽一句,臉色就越沈一分。

馬車在一處偏遠的宅院旁停下,這套私宅非常簡陋,遠離城區,看上去甚至沒什麽人氣。

楊凜星下了馬車,直奔院內。推開門,床榻之上一位奄奄一息的女子落入她的眼簾,正是那位遠近聞名的繡娘,馮氏。

她診完脈,迅速寫了張簡單的方子遞給沈靈澤,讓他去藥房抓藥。

沈靈澤結果單子,掃了兩眼,正要邁開的腳步頓在了那裏。

楊凜星:“怎麽了?”

“沒。”沈靈澤將單子折好放進裏衣,“我很快就回。”

整個救治過程足足花了三個時辰,楊凜星累的腰酸背痛,好不容易才把人從閻王爺那兒搶了回來。

這位小娘子對自己可真狠得下心,腹部的傷口再深一些,就算是大羅神仙來了也沒用了。

“我今晚得守在這兒。”楊凜星揉了揉眉心,輕聲道:“她此刻還不能隨意挪動,傷口太深,夜裏有發熱的可能。”

沈靈澤點點頭:“我陪你。”

楊凜星遲疑道:“可這兒……只有一間房。”

她和馮氏都是女子,哪怕是睡一張床上也沒什麽。只是她要按時給馮氏換藥清理傷口,沈靈澤在場總歸有些不方便。

“我守在屋外就好。”沈靈澤溫聲道,“若有什麽需要,你隨時喚我。”

楊凜星微微頷首。

夜裏,馮氏果不其然起了高熱,楊凜星立馬起身準備拿出準備好的東西。

當她推開房門時,屋外早有一桶提前燒好的熱水放在那裏,明顯還冒著熱氣。她四處望了望,卻並未看到沈靈澤的身影。

臨近日出,馮氏的狀態才真正穩定下來,楊凜星基本算是一宿沒睡,最後一次給她換完藥,她撐著下巴在床沿睡著了。

當第一縷初陽從窗外撒進屋內,馮氏終於幽幽轉醒。

楊凜星被她她輕微的動作驚醒,有些迷糊的說道:“你醒了……”

還沒等她下一句慰問的話說出口,馮氏一個才剛剛從鬼門關走了一趟的人也不知道從哪來的力氣,撐起頭就向床頭撞去。

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可把楊凜星徹底嚇醒了,她慌忙去穩住馮氏,呵斥道:“你幹什麽——?!!”

馮氏撞頭不成,竟揚起手狠狠朝著自己腹部的傷口錘去。

楊凜星一邊護她的頭,一邊抓她的手,還要防止自己的動作太大讓好不容易止住血的傷口又裂開,實在不易。

她高聲呼喚道:“沈靈澤!沈靈澤!!”

沈靈澤早就聽見了動靜,一直守在門口沒有貿然闖入。此刻聽見呼喚,立刻來到了楊凜星身邊。

“快幫我控住她!”

沈靈澤聞言準備上手,誰知馮氏一看到此人是位男子,驟然瞪大了雙眼,更加劇烈的掙紮起來。

沈靈澤似乎意識到對方的不願,伸出的手在半空中頓住。他沈聲說了句:“得罪了。”,就馬上幫楊凜星穩住了馮氏。

楊凜星從背包裏取出了一點兒迷藥,送入馮氏口中。不一會兒,馮氏便再次陷入了昏迷。

“傷口肯定又裂開了!”楊凜星的語氣裏頗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沈靈澤輕聲道:“她驟然經歷這種齷齪不堪的事,只怕心中已存死志。”

楊凜星當然明白,所以有些苛責的話她也不忍說出口,更多的是對馮氏的憐惜和哀其不爭罷了。

她在這裏尋死覓活,那男人卻拿著賣她的錢在忘憂閣醉生夢死,實在讓人咽不下這口氣。

她嘆道:“你先出去吧,我給她換藥。”

沈靈澤微微頷首,勸慰道:“別氣壞了自己。”

馮氏再次醒來時已經是傍晚了,一睜眼,兩張陌生的面孔一高一低立於她床前。

只是此刻,她早已沒有心情去較量這二位是誰,為何會出現在這裏了。

她面容灰敗,眼神空洞,一副哀莫大於心死的模樣。

良久,她張嘴,聲音破碎又沙啞:

“為什麽…要救我。”

“我是一名大夫。”楊凜星盡量將自己的聲線放的輕柔,“沒有見死不救的道理。”

一滴淚順著馮氏的眼角滑落,惹濕了發絲的一角,“可我……已經沒有活下去的必要了。”

……

聽到這種話,楊凜星第一反應是想罵人。

第二反應卻是深深的無奈。

她深吸一口氣,坐落於床邊,用一種嘮家常的語氣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馮氏被她問的一楞,呆呆地回答:“……知瑛。”

楊凜星笑了笑:“知瑛,我從在北方部族的時候就想認識你了。”

馮氏灰蒙蒙的眼神裏終於有了一絲光亮,她將目光移到楊凜星的臉上,問道:“為何?”

“我在那有幸穿了一件你做的衣裙。”楊凜星回憶起那天,還是會感到喜悅之情油然而生,“當真是精妙絕倫、驚艷無比。”

“那時候我總忍不住想,該是怎樣一雙妙手,才能裁出這般雲霞似的衣裳?”

馮氏在記憶裏仔細搜尋著她所描述的那件衣裙,卻始終無法對上號。

她憑借這身手藝名揚四方,一生中不知有多少華服美裳經她之手,送往了天南地北。

半晌,她喃喃道:“有什麽用呢?還不是被至親之人拋棄,甚至……”甚至為了一點銀錢將她送人受辱。

楊凜星問道:“你可是心有不甘?”

馮氏恨恨道:“換做是你,你能?!”

“我不能。”楊凜星語氣堅定,“換做是我,我定要那畜生不如的東西受千刀萬剮,下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沈靈澤凝望著楊凜星的背影,將她的每一個字都聽進耳中。或許對大多數人來說,這樣的話從一個女子口中說出未免太過殘忍血腥,可他卻覺得非常對。

馮氏聞言一驚,動了動嘴唇,沒有說話。

“那你呢?”楊凜星對上她覆雜的眼神,問道:“你既然不甘心,又為何偏要尋死?”

馮氏那雙原本死寂的眸子,驟然掀起了驚濤駭浪。

震驚、痛苦、怨毒,以及一絲被說中心事的慌亂,在她眼中激烈地沖撞著。她幹裂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起來,積蓄了太久的悲憤與委屈,仿佛終於找到了一個決堤的出口。

“我……”她剛吐出一個字,聲音便已哽咽,兩行滾燙的淚水終是毫無征兆地滑落,“我不尋死……又能如何?我一個弱質女流,無權無勢,被自己的丈夫用區區二百兩就賣給了外人,我就算不去死,這城內城外的人一人一口唾沫星子也能把我淹死!”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有人拿唾沫星子想要淹死你,你就拿繡花的銀針縫他們的嘴皮子。”楊凜星雙眸明亮的似火燒一般,“別人傷害你,你就該百倍、千倍的還回去!”

馮氏的心臟猛地劇烈跳動起來,原本蒼白的面色因情緒上的激動而泛起了一絲紅潤。

楊凜星繼續說道:“你生命垂危時,你的丈夫在幹什麽,你想知道嗎?”

“不!”

“他拿著賣你的二百兩銀子,在忘憂閣從這一桌賭到另一桌,那二百兩翻了不知多少倍。”

馮氏厲聲喊道:“你住嘴!你不要說了!”

楊凜星沒有理會馮氏的拒絕,繼續說道:“他得了錢,漲了臉面,好多人前去巴結。甚至有人送了他兩個美妾,他全都收下了,當天就宿在了忘憂閣。”

馮氏膛目欲裂,胸口劇烈的起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楊凜星輕聲問:“現在,你想要做什麽?”

“你若還是想死,我這兒有一劑無色無味的劇毒,你吃下頃刻就會斃命。”楊凜星的聲音充滿了蠱惑,“現在,告訴我你的選擇。”

馮氏沈默了。那沈默並非空洞,而是充斥著驚濤駭浪——過往的屈辱、絕望、恐懼在她眼中瘋狂交織、撕扯。她枯瘦的手指死死攥著被角,骨節泛白,身體微微顫抖,仿佛正承受著無形的酷刑。

漸漸地,她擡起頭,幹裂的嘴唇翕動,吐出的字眼輕卻斬釘截鐵:

“我要活。”

短暫的停頓後,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淬血般的恨意與決絕,一字一頓:

“我要活,我還要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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