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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水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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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水光

“哭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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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羨好自認為自己不算個多善良的人。

她只是比較愛憎分明。

她沒有多重的聖母心, 不會莫名其妙對誰都心軟,這輩子也不是沒恨過人,譬如把她小狗拐走的狗販子, 把狗肉當羊肉賣的火鍋店店長, 又譬如這次莫名其妙別她車的車主, 要算下來,討厭的人也不少。

她也不會怎麽隱藏情緒,碰到喜歡的人會愛屋及烏, 碰到不喜歡的人就掛臉。

小時候尤女士就說她這樣一點也不知道掩藏自己,以後會吃虧。她私下裏和陳見渝聊起這件事, 彼時還是少年的陳見渝卻懶懶看著她,散漫地說,那就讓別人恨唄, 有我在, 誰欺負得了我們公主?語氣要多狂有多狂。

要說她現在的性格和脾氣是被誰慣出來的,她很難否認有陳見渝。

誰讓他在她蠻橫跋扈的時候從不制止?

誰讓他在她使性摜氣的時候次次縱容妥協?

誰讓他從小就給她一副她做什麽都有人撐腰的錯覺?

那她現在就是一點都受不了氣, 一點都容忍不了被他忽視, 一點都沒辦法接受他態度的落差,這能怪她嗎?

卡片上的字跡大氣飄逸, 一如陳見渝的恣意不羈。懷裏的粉白玫瑰朵朵嬌嫩新鮮,幽香撲鼻, 看得出來是卡了時間準備的,此刻正值最好的花期。

女孩倏然鼻尖一酸,似乎有什麽覆雜的心緒在胸腔碰撞著,心頭漲漲的, 堵得胸膛發慌。

她低頭看了眼時間。

現在是0:30。

進小區後一路都沒碰到陳見渝, 也就是說, 他至少在0:20之前就走了。

他是在發現她不在家的時候就走了嗎?

還是因為什麽別的原因?

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在寂靜裏蔓延,女孩垂著腦袋,就這樣一眨不眨地盯著卡片。

直到眼睛發澀,直到感應燈熄滅。

視野驟然一片漆黑。

她緩緩一眨眼。

一滴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

像是陡然在心口開啟了一道閘,心底的情緒終於在黑暗裏洶湧而出,沖上喉嚨,沖上眼眶,於是豆大的淚珠一顆接一顆地冒出來,又一串接一串地滾落,砸到花瓣上,微微晃動,像清晨晶瑩的雨露。

她無聲地掉著淚。

女孩輕顫著眼睫,恍惚有些困惑地感知著自己的感情,擡手摸了摸臉頰。

濕漉漉一片。

……她為什麽要哭?

是委屈嗎?

可她到底在委屈什麽?

站在原地太久沒動,腿都有些僵硬,尤羨好一動不動,打開手機,屏幕在黑暗裏映出微弱的光,打亮她泛著細碎銀光的臉頰。

女孩抽泣著找到那個人的對話框,淚水模糊視野,手指又冰冷,她艱難而緩慢地敲著字。

uu:【我收到了】

幾乎就在手指剛按下發送的那一瞬。

感應燈忽而亮起,隱隱似有手機的震動聲混在其中微弱地響起。

只當是自己的動作被燈光感應到了,尤羨好一頓,還以為是錯覺,緊緊咬著下唇,又接著打。

uu:【你在哪?】

發送。

“嗡。”

這回的震動聲更清晰了,完全和她發消息的時間同頻。尤羨好微僵,連抽泣都忘記,然而下一瞬,沈緩的腳步聲從身後響起,尤羨好凝滯在原地,緩緩擡起頭。

直到腳步在幾秒內愈近,尤羨好眼睫顫個不停,大腦似乎空白了一瞬,她楞楞回頭。

剛轉過身,一道陰影從頭頂落下。

旋即是一聲極輕的嘆息。

“……哭什麽。”

指腹輕輕擦過她的眼尾。

男人嗓音低啞,尤羨好眼神終於聚焦,茫然地對上他低垂的視線。

“……”

尤羨好擡起眼,連眼淚都沒顧上擦,臉頰留著淚痕,雙眼泛紅,水光盈盈,下巴輕顫,嗓音還帶著剛哭過的鼻音,破碎哽咽:“你、你去哪了?”

她眨了下眼,濕淋淋的眼睫黏成小簇,都沒完全回神,“我還以為你——”

話音未落,又倏地戛然。

陳見渝:“以為什麽?”

尤羨好不說話了。

陳見渝也不追問,只無聲地替她抹去臉頰的淚痕,又低聲問:“煙花看見了嗎?”

女孩下意識一點頭。

陳見渝這才笑了下,“這不就好了。”

“我說過,會補給你的。”

他擡手,五指張開,輕撫過她的發梢。

“新年快樂。”

-

一月中旬,尤羨好終於結課,迎來寒假。

去年從學年展就在忙碌,暑假後又是工作室和數不清的作業,還有論文畢設,可以說這一整年她都忙得像陀螺,更別提中間還得知家裏差點破產,招惹上了陳見渝這盞不省油的燈。

學業事業感情一個也沒放過她,現下雖然還沒完全迎來結束,但也算完成了一個階段的任務,大過年的,尤羨好也不想再給自己壓力,一放假就回了家。

提早得知女兒要回來,尤女士沒少準備她愛吃的。尤羨好剛一進家門,就撞見尤女士探頭探腦的姿態,一看見她眼睛都亮了,連忙迎上來,“哎喲我的乖寶,可算回家一趟了。”

尤羨好還沒回應呢,尤女士說完,目光已經下意識朝她身後瞅了幾眼,“小渝呢?”

“……”

尤女士狐疑,“小渝沒跟你一起回來?”

“……”

尤羨好眼裏閃過一絲心虛,試圖和母親撒嬌糊弄過去:“幹嘛呀,我才是您親生的吧,什麽時候開始陳見渝地位比我還高了。”

“哪有什麽高低之分,”尤女士嗔她一眼,“你們是夫妻,你回家了,他不陪你一塊嗎?”

那是真夫妻。

她和陳見渝又不是。

尤羨好只敢小聲腹誹。

臨近過年,工作室也有要收尾的工作,各種總結報告、財務賬目都要過目。尤其她們搞文創的,受眾群大多都是學生,現在放假了,訂單也在激增,陳見渝見她忙,便主動攬責說要替她處理。

其實這兩周陳見渝也沒有多清閑,前兩天兩人一塊吃了頓午飯,她都看見陳見渝眼底青了一圈,今天放假的事她就沒跟陳見渝說,一方面是不想再麻煩他,一方面,她也有自己的私心。

……她想問問尤女士恒遠現在的情況。

尤羨好以“回自己家為什麽還要別人陪”為由含糊帶過話題,拉著尤女士坐下沙發,想問的話在肚子裏打了數個轉。

她其實應該趁早了解清楚的。

如果是一個月前,她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問出口,畢竟這意味著她可以趁早和陳見渝說清,解除掉這個對兩個人而言都是麻煩的婚約。

但是現在……

理智在告訴她,她需要得到這個結果,為接下來的選擇做好打算。可心底卻又似乎有個不一樣的聲音在問她,她真的想知道這個結果嗎?

她的心態好像冥冥之中不一樣了,具體原因在哪,又說不上來。

尤羨好抿抿唇,不易覺察地深吸了口氣,手指緊了緊,還是故作隨意地試探著問了句:“對了,一直都忘了問,恒遠現在情況怎麽樣了?”

“已經周轉過來了。”

尤女士被她的話題轉移了註意力,既然她都知道了,尤姝也沒打算瞞,安撫道:“最難的坎已經過去了,陳家的資金到位後,銀行那邊也松了口,幾個停了的重點項目都重新開工了。”

尤羨好松了口氣,“那就好……”

尤姝:“不過,還有件事要告訴你。”

尤羨好剛放下的心又提起來,表情都緊繃起來了,“還有什麽——”

“別緊張,”尤姝趕忙拍拍她的手,“不是壞事。”

“我和你爸商量過了,打算開展新業務,向科創市場過渡。”

“房地產到底已經是過去式了,其實你陳叔叔早些年就有建議我們布局新業務……”

從某種程度上說,恒遠現在的問題,是耿屹決策失誤造成的。

耿屹當年之所以能這麽順利地踩上地產的風口,除了獨到的眼光,也少不了陳清時的助力。是他在當初住房制度改革後,將想法告知了陳清時,陳清時給予投資,他才有了啟動資金。

陳家的世臣集團本就投資起家。陳清時在他之後開始涉足地產投資,但不是核心業務,現在看來,也好在沒過多投入,才能及時止損。

陳清時前些年就有建議他們參與科技發展的紅利,但當時耿屹野心太大,一心只想把恒遠地產做到頭部,在這幾年進行了杠桿擴張,同時開發了多個樓盤,不料近兩年經濟下行,地產寒冬,上面政策調控又突然收緊,才會發生這樣的意外。

經此一遭,還好有陳家不離不棄,夫妻倆也想清了,是該轉型了。

只是……

尤姝:“突然宣布戰略調整,股東不一定能接受。我們有放出點風聲,現在整體看,反對和質疑居多,有半數人心裏都沒底。”

畢竟現在恒遠也算是穩定下來了,對於董事和股東來說,維持現狀沒什麽風險,當然不願意冒險再折騰。

說難聽點,搞水泥起家的,突然要玩高科技,誰知道會不會把自己玩進去了?

尤羨好似懂非懂,“那怎麽辦?”

“這就需要你和小渝幫個忙了,”尤姝道,“我們打算先安排一個小團隊摸索一下新賽道,等做出點水花來再和大家宣布。到時候你和小渝在晚會上一塊露個臉,讓他們知道我們和世臣利益相連,世臣也支持,穩固一部分人心——”

尤姝話音未落。

只捕捉到“一塊露臉”的關鍵詞,尤羨好睜了睜眼,下意識拒絕:“我不要!”

她反應格外激烈,尤女士莫名極了,“怎麽了?”

忽然又想起剛剛自己問他們為什麽沒一起回來時,女兒也沒有直面回答問題,尤姝一下擰起了眉,“你和小渝吵架了?”

尤女士其實只是很正常地看向她,可尤羨好心虛,於是這眼神也顯得有如實質,銳利如刀。

女孩一個激靈,下意識否認:“不是……”

她僵硬著道:“……這件事和陳見渝說過了嗎?”

“這不本來想小渝來了和你們一塊說的,”尤女士沒多想,“沒事,你姜姨那邊應該會跟他再提——”

“不用了!”

女孩緊張打斷,尤女士眉心鎖得更緊了,懷疑的目光愈發明顯,尤羨好凝滯一秒,又立馬找補:“我是說,我回去和他說就可以了,沒必要麻煩姜姨。”

尤女士看她一眼,還是不太信任的表情,“你們真的沒吵架吧?”

“沒呀。”

尤羨好控制著表情,腦海裏飛速找著合適的理由,“我就是不太習慣去這種場合……”

尤姝立馬反應過來,頓了頓,輕撫了一下她的背,“媽媽知道這件事有點為難你——”

“我可以和陳見渝私下再商量一下嗎?”尤羨好難得地打斷母親。

“當然,”尤姝點頭,“這件事我們肯定還是尊重你們的意願。”

尤羨好垂著腦袋,見她看起來得消化一下的樣子,尤姝主動轉移話題:“這事兒之後再說,今天回來了就好好陪陪媽媽,媽媽給你準備了很多你喜歡的……”

-

尤羨好在家裏過了個夜,隔天睡醒吃了個午飯後,借口和姜盼月有約就出了門。

可出門後隨手攔了輛車,司機問她要去哪,她才發現,自己根本沒想到去處。

昨晚她也沒怎麽睡好。

她一直沒告訴陳見渝自己是在利用他。

之前總覺得聊開這件事離他們還很遠,她甚至想過如果順利的話,就算到離婚那一天,陳見渝也不會知道這件事。

可從陳見渝和她表白的那一刻開始,一切就都變了。

原本兩人是站在統一戰線,有著相同的原因和目的一起“對抗”父母,雖然也是撒謊,但好歹有人一起分擔。

現在呢,對方不僅目的和她不一樣了,連她想隱藏的那些都快瞞不住了。

她了解陳見渝。

陳見渝平時看著漫不經意玩世不恭,但他最厭惡被人欺騙。

她一直隱瞞著自己是因為恒遠才和他領證的事實,如果兩人要一起出行晚宴,幾乎相當於在圈內公開兩人的婚約,公開都是小事了,恒遠資金鏈斷裂,突然和世臣聯姻,而後又決定轉型……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不可能是巧合。

陳見渝那麽聰明,一旦聽聞那些風言風語,肯定會反應過來,她突然轉變態度的原因。

如果他知道她一直在騙他……

尤羨好緊緊咬著唇,心頭淩亂得很,焦慮得司機連問好幾聲,才猛地回過神來,對上前方表情已經有些不耐的司機。

“到底去哪?不去的話就別——”

“沂大。”

尤羨好匆匆脫口。

一路上,太多的念頭在腦海盤旋。

她當然可以繼續瞞下去,在陳見渝那裏表明自己的態度,她毫不懷疑陳見渝一定會和她站同一頭,拒絕出席;尤女士那邊肯定也尊重她,她要真的不想露面,尤女士不會強求,總會有別的辦法解決這件事。

可她真的想繼續欺瞞下去嗎?

她不知道自己現在對陳見渝是什麽感情,也不知道這場婚姻最後該如何收尾。

就像面對姜女士對她的好時一樣煎熬,此刻這件事也如一根針般紮在心頭。

明明之前她都沒這麽慌亂的。

陳見渝表白那晚,她不是也想到過這件事嗎?

為什麽當時她沒那麽害怕?

抵達沂大後,她漫無目的地四處游走。

各個專業已經一批一批地放了假,此刻的校園學生零星,就連北門都格外安靜。

她晃了半天,感覺腳有些累,低頭才見自己今天出門時穿了一雙磨腳的鞋。

昨天穿回家的鞋,尤女士說趁著有太陽,讓楊媽刷了下,放外面曬太陽了,她就隨手從鞋櫃裏拿了雙靴子。

尤女士看一眼,說這雙很漂亮,跟她的穿著也很搭,叫她試試。

她套進去覺得正合適,就穿出來了。不料現在走久了才發現,這雙鞋子並不合腳。

難怪她覺得陌生,感覺自己似乎沒怎麽穿過這雙。

尤羨好幹脆就近拐進了一家咖啡廳。

學校裏沒學生,自然也沒生意,咖啡廳裏幾乎沒有人,她剛進門就被服務員熱情地招待,一路跟著她到坐下,問她要喝什麽。

尤羨好想說馥芮白。

然而出聲時,卻鬼使神差的變成了——“冰美式”。

她或許真該喝杯冰美式讓自己冷靜下來。

服務員離開,她低頭將自己的腳從不合適的鞋裏脫開來,看了眼自己的腳跟,已經被磨得有些泛紅。

這是雙厚底絨面的黑色馬丁靴,確實很漂亮,還很顯腿長,顯然,當初她也是試了覺得正好才買回來的。可現在過了這麽久,當她真的想著穿出去試一試時,才發現其實還是磨腳的。

好像也沒走多久路吧,二十分鐘,或者半個小時?怎麽就磨得這麽疼。

可能真的就是沒有這個緣分。

大約會被她再次放回暗無天日的角落裏了。

尤羨好遺憾地想著,抽出一張紙折了折,勉強墊進後腳跟。

咖啡上來的時候,尤羨好的手機震了震。

她垂睫看了眼手機,是陳見渝打來了微信電話。

她盯著備註半晌,沒急著接,倒是先喝了口面前的咖啡。

下一秒,小巧的五官緊緊擠成一團,這咖啡果然還是印象裏一如既往地難喝。

她試過了。

還是接受不了。

漱了好幾口涼白開才勉強將口腔裏的焦苦味去掉些,尤羨好終於接通電話。

甫一接通,那頭就問:“你在睡覺?我把你吵醒了嗎?”

“……”

尤羨好盯著面前的棕色液體,眼神放空般地靜默了兩秒。

“餵?”

男人那頭聲音再起,嗓音懶洋洋的,毫不知覺她這邊發生了什麽,煞有介事地調笑,“公主殿下又睡著了?”

這回,聽筒裏傳來的話音剛落,她就出了聲。

“陳見渝,”她輕聲喊他,“我們聊一聊吧。”

“……”

那邊靜了下來。

兩人誰也沒再說話。

就這樣不知沈默了多久。

通話時長一分一秒的過,直到手機上的時間緩緩跳到02:00。

那頭終於出聲:“在哪?”

【作者有話說】

給陳見渝點一首跳樓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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