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訓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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訓集

寒假物理競賽集訓的第一天,清晨六點半,天色還是濃稠的墨藍。林良友呵著白氣,踩著薄霜,準時踏入了學校特辟的集訓教室。暖氣開得很足,混合著新打印資料的油墨味和咖啡的苦澀香氣。教室裏已經坐了近二十人,都是通過初賽選拔出來的各校尖子,空氣裏彌漫著一種無聲的、繃緊的競爭感。

帶隊的是一位姓周的教授,來自本市最好的大學物理系,頭發花白,眼神銳利如鷹。他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切入主題,白板上迅速寫滿了令人眼花的符號和公式。節奏快得讓人窒息,每一個概念都像是壓縮餅幹,需要課後花數倍的時間咀嚼消化。

林良友全神貫註,手中的筆幾乎要飛起來。謝榆給的筆記本就放在手邊,她時不時飛快地瞥一眼,上面的重點標註和清晰圖示,如同黑暗中的路標,讓她能在教授疾風驟雨般的講解中,勉強抓住主線。但即便如此,一些過於深入的拓展和刁鉆的例題,依然讓她感到了實實在在的壓力。身邊這些陌生的面孔裏,不時有人提出極具洞察力的問題,或者用更簡潔的方法解出難題,都在無聲地提醒她,這裏的每個人都不可小覷,而她的化生背景知識在某些涉及材料、能源或近代物理初步的題目上,確實顯出了不足。

午休時,她沒有去食堂,留在教室啃面包,同時翻看謝榆筆記裏關於上午某個難點(涉及光電子效應與原子能級躍遷結合)的詳細解析。手機震動了一下,是謝榆發來的。沒有文字,只有一張照片——一個堆滿了各種零食、泡面、水果的床頭櫃,看起來像是酒店房間,旁邊露出半本攤開的《高等數學》。緊接著又一張,是謝榆自己的手,正拿著一支紅筆,在一張寫滿覆雜推導的A4紙上圈畫著什麽,指尖微微用力,骨節分明。

林良友看著那照片,幾乎能想象出謝榆微微蹙眉、全神貫註的樣子。她回覆:“周教授講課好快。你筆記救了我一命。”附上一個癱倒的小人表情。

謝榆回覆得很快,這次有文字:“周教授風格如此,抓主線,跟思路,細節課後補。遇到卡殼的,標出來。”

還是那種簡潔直接的風格,卻讓林良友莫名安心。她忽然覺得,謝榆雖然人在遠方準備更殘酷的決賽,但仿佛仍有一縷註意力系在她這邊,像一根無形的線,牽引著她,不至於在陌生的、高壓的環境裏迷失方向。

下午是習題課和小組討論。林良友被分到和一個戴眼鏡的男生、一個短發利落的女生一組。男生叫徐浩,來自市裏另一所重點高中,解題速度極快,但表達有些跳躍;女生叫沈雨,思路清晰,善於總結。起初有些生疏,但很快,對難題的征服欲壓過了陌生感。林良友發現自己文科思維帶來的清晰表達和邏輯梳理能力,在小組討論中很有用,她能快速理解徐浩跳躍的靈感,並用沈雨能跟上的方式重新表述、整合,而沈雨紮實的基礎和對細節的把握,則能補上她知識框架中不夠致密的部分。

“林良友,你這個等效模型建立得很巧,”沈雨指著一道電磁學綜合題,“跳過了繁瑣的積分,直接抓住了對稱性。”

“是你先看出邊界條件可以簡化的。”林良友有些不好意思。

徐浩推了推眼鏡,難得地開口:“你們倆配合挺默契。下次這種題型的變種,我們可以試試用林良友的思路結合沈雨的數值驗證。”

一種微小的、建立在共同目標上的默契和認可,在緊張的習題間隙悄然滋生。林良友第一次覺得,離開謝榆和熟悉的班級環境,獨自面對一個高手雲集的陌生集體,似乎也並非只有壓力和孤獨。

晚上結束集訓,已是星鬥滿天。林良友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攤開謝榆的筆記和今天的講義,將白天標記的難點一一對照、消化。遇到一處關於熱力學第二定律統計解釋的拓展,她看了幾遍還是覺得艱澀,便拍照發給了謝榆。

本以為要等很久,沒想到不到十分鐘,謝榆的回覆就來了。不是文字,而是一段清晰的語音。

“這個問題,周教授可能講得比較概略。核心在於理解熵的微觀意義與宏觀不可逆性的聯系……”謝榆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比平時電話裏更清晰,語速平穩,條理分明,甚至能聽到她偶爾翻動紙頁的細微聲響。她用了更貼近林良友思維習慣的比喻(“就像一盒排列整齊的積木被打亂,更容易變亂,而自動變回整齊幾乎不可能”),並指出了幾處容易混淆的關鍵點。

林良友聽著,忽然發現,謝榆在講解時,語氣雖然依舊認真,卻少了幾分平時的冷硬,多了些不易察覺的耐心,甚至……有那麽一點點溫和?是因為隔著距離,只能用聲音溝通的緣故嗎?

語音的最後,謝榆說:“……大致這樣。如果還有不清楚,明天我再畫個示意圖發你。早點休息,明天還有實驗課。”

“嗯,知道了。你也是,別熬太晚。”林良友回覆,心裏某個角落軟軟地塌陷下去。她忽然很想聽聽謝榆多說幾句話,哪怕只是講解題目。

而此刻的省城,謝榆正靠在酒店房間的窗邊,看著手機屏幕上“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消失,最終跳出林良友那句“你也是,別熬太晚”。窗外的城市燈火璀璨,卻透著疏離的冷意。房間裏堆滿了書籍和演算紙,只有床頭櫃上林良友送的那個小盒子,透著些許格格不入的暖色。

她放下手機,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眉心。一整天的決賽備戰研討會同樣高強度,大腦充斥著一維勢阱、量子隧穿、相對論動力學……冰冷而燒腦。只有在剛才,對著手機,用盡可能清晰易懂的語言去拆解一個對林良友可能構成障礙的知識點時,她才感覺到一絲奇異的放松。那感覺不像是在教學,更像是在……分享。分享她眼中的物理世界,分享她攀登途中看到的風景,以及如何繞過她曾絆倒過的石塊。

她想起林良友聽她講題時,那雙總是亮晶晶的、盛滿了理解和一點點崇拜的眼睛;想起她在圖書館收到筆記時,那副快要哭出來的感動模樣;想起更早之前,她因為流言和成績波動而沮喪時,自己那些或許過於冷靜、卻試圖將她拉出泥潭的話語。

謝榆一直知道自己性格裏有冷淡疏離的一面,那是她專註於自身世界時天然築起的壁壘。但對於林良友,這道壁壘似乎從一開始就沒有完全建立起來。或許是因為流星雨下那個鼓起勇氣的告白,或許是因為之後每一次坦誠的交流、笨拙的關心、以及那份毫無保留的信任與依賴。林良友像一捧溫吞的、卻持續散發熱量的水,不知不覺間,浸潤了她習慣性冷硬的外殼。

在省隊集訓那群同樣優秀、同樣野心勃勃的競爭者中間,她是冷靜自持、實力強大的“謝榆”。只有在面對林良友時,她才會下意識地放慢語速,試圖解釋得更清楚;才會在堆滿公式的縫隙裏,畫下一個只有彼此懂的符號;才會在緊張備戰的間隙,留意她可能需要的“暖寶寶”和“潤喉糖”;也才會在此刻,因為一句簡單的“別熬太晚”,而感到一絲被牽掛的暖意。

她不是變成了另一個人,只是那層堅硬外殼的某些部分,在特定的人面前,變得透明而柔軟了一些。這份“開朗”或許對外人而言依舊稀薄,但對林良友來說,已是足夠鮮明的、只對她展露的“攻”勢——一種主動的、帶著保護欲和引導意味的靠近與關懷。

謝榆走回書桌旁,目光落在林良友送的那個錯題本上。她隨手翻開一頁,看到林良友用彩色筆畫的一個苦惱撓頭的小人,旁邊標註:“此處極易忘記討論邊界條件!!!” 她盯著那個可愛又傳神的小人,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然後拿起筆,在旁邊空白處,畫了一個簡筆的“√”,後面跟了一行小字:“已閱。重點註意。”

畫完,她合上本子,重新將註意力投入到眼前艱深的決賽模擬題中。窗外的夜色更深了,但房間裏的燈光,似乎因為那本躺在手邊的小小筆記本,而顯得不那麽孤寂清冷。

集訓的日子過得飛快,強度與壓力日增,但林良友卻逐漸找到了節奏。白天緊跟課堂和小組討論,晚上消化鞏固並與謝榆遠程交流難點。她開始習慣在睡前聽一段謝榆發來的、關於某道難題的語音講解,那清冷又帶著獨特韻律的聲音,成了她一天緊張學習後最好的安撫劑。她們聊的也不全是題目,偶爾會夾雜一兩句關於食堂菜色、省城天氣、或者林其森康覆進展的瑣碎分享。

林其森那邊,在穛述“科學監督”和彈力帶輔助下,康覆訓練進展雖然緩慢,但指標穩步向好。他已經可以脫離拐杖,在室內緩慢行走,腳踝的腫脹和疼痛感明顯減輕。穛述幾乎成了他家的常客,不僅帶各種有用的康覆小工具,還開始嘗試教林其森一些簡單的靜物素描,美其名曰“鍛煉手眼協調和耐心”。林其森從最初的抗拒(“我一大老爺們畫什麽蘋果!”)到半推半就,最後竟然也畫得像模像樣,雖然離“藝術”二字相去甚遠,但那份專註,確實讓他在無法肆意奔跑的日子裏,找到了另一種平靜和成就感。

兩人之間的默契日益加深。林其森大大咧咧的關心裏,多了幾分笨拙的體貼(比如記得穛述怕冷,總會提前把客廳暖氣開足);穛述沈默的陪伴中,也多了些主動的“幹預”(比如發現林其森偷偷加練過度,會板起臉沒收彈力帶,直到他保證不再冒進)。那些未曾言明的情愫,在日覆一日的陪伴、分享一碗熱湯、共同完成一幅歪歪扭扭的畫作中,悄然生長,根須深植。

轉眼到了小年。集訓暫停一天。林良友早上起來,發現窗外已是銀裝素裹,夜裏下了一場不小的雪。她忽然想起謝榆,全國決賽的地點在中部某市,據說比這裏還要冷。

她猶豫了一下,點開對話框,輸入:“下雪了,這邊好厚。你那邊呢?決賽城市是不是更冷?東西都帶夠了嗎?”

消息發出去,她等了一會兒,沒有立刻回覆。大概在忙吧。她放下手機,準備幫媽媽準備過年的東西。

直到下午,謝榆的消息才過來。這次是一段稍長的語音。

點開,先是一陣輕微的、類似風吹過麥克風的雜音,然後才是謝榆的聲音,比平時似乎……輕快一點點?

“剛結束一場模擬答辯,出來就看到雪了。這邊雪不大,但風很硬。東西帶夠了,你給的發熱貼很有用。” 她頓了頓,背景音裏隱約傳來其他學生的笑鬧聲,謝榆的聲音也略微提高了一些,帶著一種林良友很少聽到的、近乎“活躍”的語氣,“剛才答辯,有個家夥把玻色-愛因斯坦凝聚和超流現象類比成‘一群懶到極致的粒子終於肯整齊排隊走路’,把評委都逗笑了。雖然比喻不嚴謹,但印象深刻。”

林良友聽著,幾乎能想象出謝榆說這話時,嘴角可能帶著的那一絲極淡的、屬於“熟人”間的笑意。她在那個更高端、更緊張的環境裏,似乎也找到了一點松弛的瞬間,並且願意分享給她。

“聽起來好有意思。”林良友回覆,忍不住也笑了,“那你呢?你怎麽講的?”

謝榆很快又回了一段語音,這次語速稍快,帶著清晰的講解意味,但不再冷硬,反而有種“分享趣聞”的興致:“我用的是拓撲絕緣體邊緣態的比喻,更準確些。不過確實,在這種場合,一個生動(哪怕不完全嚴謹)的類比,有時候比純數學推導更能讓人記住核心思想。對了,你集訓的實驗課開始了吧?數據處理部分,尤其誤差分析,一定要嚴格按照規範,周教授很看重這個……”

話題又自然地轉回了學業和競賽,但氣氛已經完全不同。不再是單方面的指導或匯報,更像是兩個並肩前行的人,在各自攀登的間隙,交換著沿途的見聞和心得。謝榆在語音裏偶爾流露出的一絲輕松甚至調侃,讓林良友真切地感覺到,那道冰封的外殼,正在她面前緩緩消融,露出其下溫熱的、甚至有些活潑的內裏。

這個認知讓林良友的心跳加快了幾分,一種混合著喜悅、溫暖和隱秘得意的情緒在心間蔓延。她抱著手機,反覆聽著那幾條語音,直到媽媽叫她出去幫忙貼窗花。

雪光映著新貼的紅色窗花,格外鮮亮。寒假已過半,集訓的挑戰仍在繼續,分班的抉擇日益臨近,未來的不確定性依舊籠罩。但在這個小年的雪後,林良友卻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和充滿希望的力量。

因為她知道,無論她們選擇哪條班別,無論物理距離是遠是近,有一個人,正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為她掃清前路的迷霧,也為她保留著一份獨屬於她的、悄然轉變的溫柔與開朗。而她們,都在為了那個或許能並肩站在更高處的未來,努力成為更好的自己。

這無聲的蛻變與雙向的奔赴,或許就是這個寒冷冬天裏,最動人的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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