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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19 求渡烏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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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19 求渡烏川

臨州是個有山又有水的地方。

一條名為“烏川”的河流自西向東橫貫整片州域,其水色卻不同於尋常江河的澄碧,而是一種更為沈郁的青黑。尤其是在傍晚時分,天光漸暗,便愈發顯得濃墨深邃,仿佛流淌著的不是水,而是從九天之上蔓延下來的夜幕。

而“烏川”這個名字,便是來源於當地的方言,意為“暮色中的河流”。

靈舟飛越過幾座連綿的山巒,遠遠就能瞧見了一條墨色的玉帶在雲霧間鋪開。

到了烏川,就到了凡人的地界。

妄玉當即便收了靈舟,同鄭南樓一起落下雲頭,踏上了臨州的土地。

二人先是用術法斂了氣息,做出一副尋常旅人的打扮,才徒步朝城中走去。

一路上鄭南樓都只乖乖地跟在妄玉身側,又恰好落下半步的距離,只裝作是陪侍的隨從,不敢有半分逾矩。

他到現在也不知道師尊非要和自己一同來這臨州來究竟是為何,盲市雖然神秘但實在算不上危險,總不能是特意和他出來游玩的。

大概師尊總有師尊的理由。

然而,剛進城的時候,鄭南樓還能凝神只盯著自己身前那片有些輕飄的白色衣角,越往人多的地方走,他那雙眼睛就越控制不住地變得活泛了起來。

自打進了藏雪宗之後,他已經許久都來過這麽充滿人氣的地方了。

藏雪宗裏自然也都是人,但這些人自從修了仙,就跟被扔進爐子裏重鑄了遍似的,從此便連人話都不會說了,天天你一句“師兄”我一句“師弟”的,非要講究個什麽真真假假,意有所指,哪裏還會有什麽人氣。

宗門的山下倒是有個小小的鎮集,但那地方本也是依附藏雪宗而生,來往的大多是些同修士做生意的商販,兜售的都是什麽法器靈果之類的,既不好玩,也不好吃,實在無趣得緊。

哪裏比得上這真正的凡人聚集之地。

鄭南樓因為年幼失怙,性子總比同齡人要成熟穩重些,但到底也不過是個二十郎當歲的年輕人,這會初臨此地,臨州風俗又大不相同,滿目所見俱是素雅的粉墻黛瓦,穿城而過的粼粼河段,雕刻著蘭草鮮花的精巧石橋......簡直是無一不新奇有趣,直看得他的眼中都不由自主地泛起一層薄薄的光亮來。

但他又不敢轉頭明目張膽地去瞧那些東西,只用餘光瞥著,面上做出一副全無表情的淡然模樣,其實心早跟著旁邊屋檐下那只飛快躥過的小貍花貓跑到不知什麽地方去了。

一直到行至一處臨水的街巷時,周圍縈繞著的清淡濕潤的草木味裏,忽然就摻進了一絲清甜的米糧香氣。

這味道一出現,鄭南樓的眼睛立即就跟著轉了過去。

旁邊河畔的一棵柳樹下,正支著一個賣糕團的小攤子。

那絲絲縷縷的香氣,便就是從這攤子上傳出來的。

鄭南樓雖早已辟谷,但終究道行尚淺,未曾像他師尊那樣徹底斬斷俗念,他又久未嘗過什麽吃食,只這麽聞了兩下就被引出了饞蟲,忍不住朝那邊多看了幾眼。

大約是小時候總也吃不飽的緣故,他對這種用米糧做成的點心總是格外偏愛。甚至不用嘗,只憑這香氣,便能想象出這些糕團放入口中後那種松軟綿密的口感。

但他同時也知道宗門裏一直對他們這些後輩強調,修者本該清心寡欲,若為這凡塵濁物輕易動心,會有損道途,便只能勉強壓下那些想吃的心思,抿了抿唇裝作一副不在意的樣子,繼續跟在妄玉身後埋頭往前走著。

可還未走上幾步,身前那片如雲霧般的白忽地就停住了。

鄭南樓猝不及防,慌忙剎住腳步,差點就一頭撞了上去。

他有些驚詫地擡起頭,正逢妄玉回身看他,那雙藏在纖長眼睫投下的陰影中的眼睛,似是極快又極輕地掠過一點微光,像是一顆石子透入湖面,泛起一圈漣漪,又迅速消弭在其中,讓人看不分明。

他沒有預兆地開口,聲音如水珠落入玉盤,清晰地傳進了鄭南樓的耳中:

“想吃,便去買吧。”

鄭南樓一時間以為自己聽錯了,有些不確定地叫了一句:“師尊......”

妄玉朝他笑了一下,似是想要打消他的顧慮般說道:

“你我此次出行本就是為了私事,吃一點這些東西,沒關系的。”

鄭南樓原本有些暗下去的眼睛隨著他的這句話又倏地亮了起來,笑意順著他眼尾悄然綻開,又被他欲蓋彌彰地低眉給壓了點下去。

可實際上,他的那張臉早因為心底漫上來的喜色而變得明媚鮮活了起來,那是他怎麽克制都斂不去的。

“多謝師尊!”

連道謝的聲音都變得愈加清亮,染著少年人按捺不住的雀躍,純粹又可愛。

說完,他便立即轉過身朝著那攤子走去,腳步雖不快,但明顯輕盈了幾分。

攤主見他過來,連忙起身問道:

“小郎君要買些嗎?”

鄭南樓點點頭,目光已經在桌面上幾種糕團中飛快地流轉。

他看了半天,每樣都想吃,每樣都割舍不下,又怕買多了顯得貪心,正躊躇間,忽而又想到師尊剛才那句“沒關系的”,心裏平白就生出了一點勇氣來。

“勞煩你,這個......每一樣都給我包些吧。”他頓了頓,又分快地補了一句,“嗯,多包幾塊!”

攤主笑呵呵地應著,利落地拿起油紙,每樣都足足夾了好幾塊,裹得鼓鼓囊囊地遞給了鄭南樓,還囑咐了一句:

“小心,有點沈。”

鄭南樓雙手接過那沈甸甸的油紙包,糕團上傳來的溫熱貼上他的掌心,似是穿透了他的皮膚,順著他的手臂直熨帖到他心裏去了。

他付了錢就往回走,走到一半到底是沒忍住,先往嘴裏塞了一個,濃郁的米香混著恰到好吃的微甜在舌尖彌漫,讓他不由感嘆:

果然和看起來一樣好吃。

他嚼了兩下,覺得不過癮,就又吃了一個,等回到妄玉身邊的時候,一張嘴都快被塞滿了,平日裏有些瘦削的臉頰,此刻被撐得微微鼓起,話都說不清楚了:

“師尊......弟子......買好了。”

突然,又似是想起什麽,立即低頭從面前的油紙裏挑出一個看起來最精致的,如同獻上什麽稀罕物件一樣,滿眼晶亮地將那糕團直送到妄玉嘴邊:

“師尊......你要嘗嘗嗎?”

妄玉從鄭南樓剛才轉身去買糕團時就沒再動過,一雙眼睛都只看著他那張只因為吃到了想吃的東西就變得愈發生動的臉,此刻聽了他的話,才終於將目光落在了那塊被奉至面前的糕團上。

那是一塊被做成蓮花形狀的點心。

他的眸光輕輕浮動,似有流轉,不知是想到了什麽,剛想張嘴,鄭南樓卻又在此時把手給收了回去。

那塊蓮花糕也跟著從妄玉的唇畔離開,重新進了他的嘴巴裏,他一面嚼一面認真地同妄玉道歉:

“我忘了師尊清心寡欲,定然是不吃這些東西的,是弟子考慮不周了。”

妄玉的動作有一剎那的僵硬,剛掀開了條縫隙的唇瓣又重新合上,臉上的笑意都淡了幾分。只是鄭南樓忙著吃手上的蓮花糕,並沒有註意到。

他撇開眼,忽地像是在自言自語般低聲道:

“自我辟谷以來,確實就沒再吃過這些東西了。”

這句話鄭南樓倒是聽到了,卻是尤為驚訝,像是知道了什麽不可置信的事情般問道:

“那師尊你,豈不是有上千年沒有吃過東西了?”

此話一出,氣息都仿佛凍結了一瞬。

妄玉那原本看著無懈可擊的平靜神態,終於在鄭南樓的疑問聲裏,罕見地出現了一絲裂紋。

他先前刻意避開的側臉,又因著這句話,緩慢又僵硬地轉了回來。

他眉心微蹙,但聲音依舊沒什麽波瀾,但卻慢條斯理地讓鄭南樓莫名感覺到了一股......怨氣?

“為師今年,不過百歲。”

一字一句,仿佛在講什麽極為鄭重的大事。

但鄭南樓大概是糕團吃得太多,糊住了腦子,即便察覺中了這其中隱秘的“暗流”,卻還是沒經思考就將自己的心裏話直接脫口而出:

“啊?我以為師尊裏至少也得大幾百歲了。”

話還沒說完,妄玉就已經轉身走了,雖看著還想剛才一樣雲淡風輕的,步子卻越越快,轉眼就要沒入人潮,再尋不見了。

鄭南樓差點沒反應過來,把那還熱乎著的油紙包往胸前一攏就急忙去追:

“哎,師尊,等等我......”

被師尊差點甩下的事實也沒耽誤鄭南樓的吃,等他們終於找到那間書頁裏記載的香齋時,他已經將那油紙裏的糕團都吃盡了。

妄玉回過神,目光在落到他空空蕩蕩的手上時似是停了一瞬,卻又沒說什麽。

鄭南樓擡手擦幹凈嘴角沾著的碎屑就去看那傳說出無目族開設的香齋,門頭又小又偏,來往也沒什麽人,看著實在不稀奇。

他有些狐疑地走進去,裏面也和外面一樣平平無奇,老舊的櫃臺後面,只有個看不出年歲的夥計在低頭打瞌睡。

鄭南樓沒瞧出什麽蹊蹺,回頭看了下妄玉,得了他的眼神便上去敲了敲櫃面,叫醒了那個夥計,按照那書頁上所寫,對他說了一句:

“求渡烏川。”

那夥計聽著,卻沒像他預想的那般突然站起來招呼人什麽的,睡眼惺忪地也不知聽清楚了沒有,只模糊地嘟囔了一聲算是回應,然後又隨手撥弄了下旁邊的什麽東西。

他這一動,櫃臺邊的墻上,就忽地轉出一個暗門來。

隨著暗門打開,一股濃烈又覆雜的香氣從中洩出,似是糅合了不知道多少種香料,連最基本的甜味或是澀味都聞不出來了。

妄玉雪白的衣衫都被這撲面的香風吹得微微拂動了幾下,他卻未曾停歇,直接就邁入了那暗門之中,鄭南樓也立即緊隨其後。

門後果然別有洞天。

入目便是一間十分開闊的內室,沒有任何窗戶,卻亮的可以完全看清裏面的樣子。

內室四面的墻壁上,都嚴絲合縫地嵌滿了一排排整齊的木質格屜,猛地一看簡直像是走進了一間儲存豐富的藥材鋪子。

而在這房間的中央,正放著一張造型古樸的紅木桌子,桌面上擺著一尊香爐,爐蓋鑄成了繁覆的鏤空紋樣,幾縷青煙此刻正從中裊裊逸出。

那奇怪的香味,似乎就是從這香爐裏散發出來的。

鄭南樓還未站定,就見到正對著他的角落裏,突然就轉出了一個女人。

他甚至都沒有看清她是怎麽出現的,仿佛是憑空冒出來的一樣。

女人穿著一身寬大的、幾乎看不出身形的暗色長袍,蒼白的臉上覆了一條光潔柔軟、沒有一絲褶皺的黑色布帶,正好遮蓋住了雙眼的位置。

她蒙著眼睛,卻又好似能看見,徑直就走到了那桌子邊上,面朝著香爐站著。

接著,一個平靜得幾乎沒有語調起伏的聲音,在寂靜的室內緩緩蕩開:

“欲入盲市,需求物者的,一根青絲。”

鄭南樓聞言,幾乎是下意識地側頭望向旁邊的妄玉。

妄玉神色微動,卻沒出聲,只是朝著他輕輕地點了一下頭。

他這才擡手,在鬢邊撚出一根發絲,然後用力一拔。

那頭發一離開他的發間,便似是被什麽無形的風給吹起來了一般,立即就從他的指尖飛了出去,飄飄悠悠地就落在了那香爐裏。

鄭南樓忽地就發現,房間裏彌散的香氣,變了。

像是從那無數糾葛纏繞在一起的味道裏,突然有一縷從中脫離,並迅速將其他的都給壓了下去。

那氣味輕淡悠遠,帶著一種無法忽視的清苦,像是初春石頭縫裏在冰雪覆蓋下悄然萌發的野草香氣,冷冽又倔強。

隨著這味道愈濃,突然就聽得了“啪嗒”一聲,鄭南樓右側稍遠處的一列櫃子上,其中一個格屜毫無征兆地滑了出來。

露出了裏面放著的一個小小的,古舊的,青銅鈴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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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小樓:你說(嚼嚼嚼)這玩意兒(嚼嚼嚼)誰發明的呢(嚼嚼嚼)這麽好吃(嚼嚼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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