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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20 我要你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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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20 我要你的眼睛

夜晚的烏川和白日裏見的並不大相同。

不遠處亭臺樓閣上亮起的燈火點點,無論有多耀眼灼目,也始終映不進河面上的濃稠暗色。

越往岸邊走,行人便越稀少,只有微微發白的霧氣無聲無息地湧了上來,像在四周堆疊了一層又一層濕冷的紗,飄飄渺渺地攏在了一塊。

鄭南樓只覺得自己像是踏入了某個無形的結界,方才城中那些嘈雜的人聲笑語,都隨著他行進的步伐而逐漸遠去,最後只剩下了模糊不清的回響。

紛亂的光影也漸次暈散在這水汽之中,唯有身前妄玉那道白色的背影,成了他此時能看到的僅存的清晰景象。

雖然他從來不想承認,但他其實知道,這身影有多讓人安心。

兩人一路行至水邊,鄭南樓在妄玉轉頭看向他的目光裏,輕輕晃了晃手中那只從香齋裏拿到的青銅鈴鐺。

清脆的“叮當”聲在寂靜的烏川上緩緩蕩開。

鈴聲尚未止息,眼前伸手不見五指的河面上,忽地就出現了一只晃晃悠悠的小船。

船上無人執槳,它卻如有指引一般,兀自順著水流,無聲地破開黑暗,朝著他們的方向徐徐漂來,並停在了離他們最近的地方。

妄玉沒有說話,只先一步上了船,見沒什麽問題後又回過身,朝岸上的鄭南樓伸出手來。

鄭南樓覺著不過就是登個船的事,哪裏還需要旁人攙扶,本想拒絕,可一見到那只遞過來的手,就難免又有些心亂,可還沒等他想出個所以然來,自己的手指卻已經放入了妄玉的掌中。

那只手牽引著他穩穩踩上船板,幾乎是他站定的同時,腳下的小舟又仿佛得了什麽指令般,自行搖晃著朝著烏川深處的濃郁夜色緩緩行去了。

盲市之所以被稱之為“盲市”,顧名思義,便是入者在乘坐小船駛入最後一片濃霧之中後,雙目便徹底失去作用,所有的光線都會被立即掐斷,眼前最後只能看見一片茫然的黑。

和開設這裏的無目族一樣,進來的客人也會在這片區域一同變成“盲人”。

而無目族則可以通過他們先前奉上的發絲燃燒時的氣味,知曉他們想要購得的東西。

據說,這是他們族群的獨特天賦。

失去光明是一瞬間的事情,仿佛只是眨了一下眼睛,整個人就遁入了一團虛空之中,再看不見半點除了黑色以外的東西。

鄭南樓之後能感覺到的,就只有鼻翼間那點氣味的變化。

豐盈的水汽味隨著小船的行進而緩緩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法形容的幽香,宛若是引路似的,帶著他們向一個未知的地方而去。

鄭南樓有些不太適應這種感覺,封閉視感對他來說像是徹底失去了目標,讓他控制不住的有些緊張心慌。

但好在妄玉始終穩穩地握著他的手,一刻也未曾放開。

小船繼續向前,香氣愈發濃郁,也不知行駛到了哪裏,鄭南樓就聽到身側的妄玉忽然說了一句:

“到了。”

被強行控制的失明好像對他這個修為的人並沒有什麽影響。

他的話音剛落,前方不遠處的地方就傳來了一道陌生的聲音,依舊是聽不出悲喜,甚至分辨不出男女的音色,和當時在香齋裏聽到的一般無二。

“你們想買‘無相’?”

鄭南樓點頭稱是。

“‘無相’乃是我無目一族耗盡心血才研制出的珍品,可鎮天下百蠱,卻不知二位,要拿什麽來換?”

鄭南樓來之前就已經料到,這樣的東西怕不是尋常的金銀就能買到的了,所以這個問題並不讓覺得驚訝,只穩了穩心神,便又試探性地說道:

“聽聞‘無相’向來有市無價,閣下想要什麽不妨明說,且看我出不出得起了。”

那聲音沈默了,像是在有意觀察著他們,大約是估計著到底要給出什麽樣的價格才合適。

一直等了許久,聲音才終於再次響起,卻是十分簡潔的一句:

“我要你的眼睛。”

鄭南樓聽得心下一驚,他本已經做好了要討價還價一番的打算了,卻未曾想對方如此地直截了當,口氣也頗為果決,似是毫無轉圜的餘地。

但他同時也松了一口氣,既然願意出價,那這件事就有討論下去的可能,總比開出一個自己根本付不起的“價格”好。

那聲音見他沒有立即回答,又繼續道,似是對自己方才所說的話的補充:

“無目族天生無目,終生都被困於黑暗之中,光明於你們而言,不過是唾手可得的東西,但於我等,卻是窮盡心血,追尋不歇的寶藏。”

“我想要的,自然是對我們來說最重要的,所以,我要你的眼睛。”

鄭南樓心裏雖有些猝不及防,但臉上卻絲毫沒有表現出來,反而還低笑了一聲問道:

“閣下此言,難道是想將我這兩顆眼珠給挖了去嗎?”

“不必如此麻煩。”那聲音回答,“我族索求光明,但也不喜歡用那麽血腥的法子,只需將你這雙眼睛的視物之能給剝離出來而已。你還可以留著你的那兩顆眼珠,但那最後不過就是綴在你皮囊上的一對擺設罷了。”

鄭南樓忽地又笑了一聲,只是這一次的笑聲明顯要高了許多。他明明什麽都看不見,視線卻仿佛已經穿透了黑暗,精準地攫取住了那聲音的來源:

“那麽,既然我這所謂的‘視物之能’對你們這麽重要,那‘無相’,你又能給我多少呢?”

“‘無相’的香粉,便是米粒大小的一點,也可燃香數日。你的眼睛,可換一錢。”

鄭南樓一面聽他說著,一面就在心裏飛快地盤算,用一雙眼睛來換取著一錢香粉,怎麽看都實在是不合算,甚至於有些荒謬。

但他又忍不住地想,如果這東西如果真能長久地壓制情蠱,讓他不再受蠱蟲所限,得以重入道途,徹底地掙脫這片泥淖呢?

他比誰都清楚自己的處境,早已是退無可退,孤註一擲的絕地了。

對這樣的他來說,一雙眼睛,真的有那麽重要嗎?

只要修為夠高,想要視物,其實根本不需要依賴於它,就像他此刻他身邊的妄玉一樣。

他還有機會的。

就算是只有一錢,似乎也已經足夠......

他忍不住對自己說:或許,可以試一試。

可還沒等他說話,妄玉忽然就輕輕捏了捏他的手,打斷了他的思緒。

“三天。”他突然開口道,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只能給你三天。”

鄭南樓聽著不由一楞,原來這“視物之能”還能論天論日地買賣計量嗎?

那聲音被妄玉這麽一說,語氣馬上就變得有些不悅起來:

“三天想換我一錢,這價格不如強搶!”

妄玉卻對這怒意視若罔聞,音調依舊平穩,甚至還暗暗帶著一種宛若能穿透一切的洞察:

“無目族天生無目,卻能取他人之光為己用。視能於你們,是可以被封存儲藏起來的的。”

“一錢‘無相’固然珍貴,但一道完整的三日視能,若經你族秘法煉化,其效力可支撐你族核心祭祀長達百日,這中間存放起來的視能,足夠你們族人用上許久了。”

“我說的,可對?”

他三言兩語就將那些被有意隱藏起來的事實揭露得幹幹凈凈,直堵得那聲音驀地一滯,良久之後才終於再次開口,只是這次,其中沾染的那點怒火早已消失殆盡,只帶著一種被戳穿後的憤憤:

“三日,便就三日,但不可少一時一刻。”

妄玉溫和應道:“自然,三日視物之能,換一錢‘無相’香粉。”

抽取視能的儀式最後還是在他們白日去的那個香齋裏做的。

施術者依舊是那個蒙著眼睛的女人,原本放在內室桌子上的香爐也被她擺在了身邊,只是這次爐中的燃著的香卻滅了,唯有一縷餘煙在有些昏暗的房間裏若有若無地盤旋著。

儀式本身並不覆雜。

女人朝著鄭南樓擡起雙手,卻不吟唱咒語,只是無聲地做出一個又一個奇怪的手印。

鄭南樓一開始還覺得有些不明所以,隨後便突然感覺到眼眶深處傳來一陣輕微的刺痛,像是有什麽東西被硬生生地抽走了,只留下了一點令人心悸的虛空感。

這種感覺之後,兩道極其細弱,幾乎無法用“光”來形容的白氣,就從他的眼睛裏被緩緩扯出,又絲絲縷縷地落入到了了女人的掌中。

她雙手微微攏起,將那兩團白氣一層層地纏繞壓合,最終凝成了兩顆只有手指大小,晶瑩剔透的琉璃珠子。

這便就是鄭南樓被取走的三日“視物之能”。

剝離帶來的痛感和空虛逐漸平息,鄭南樓眨了眨眼鏡,卻發現自己並沒有立即陷入黑暗,眼前所見的一切依舊清晰如故。

“引渡已成。”女人的聲音平淡,“只是時辰未至,待到今夜子時,你就徹底看不見了。”

她說完這些,便再無解釋,兩顆琉璃珠子也順勢滑入她寬大的衣袍深處,消失不見了。

鄭南樓走出那間屋子的時候,還有些發楞,腳步也變得虛浮,像是踩在雲裏。

門外是香齋後面的一個小院,院子中央種著一顆不知年歲的老樹,樹冠長得很大,幾乎將大半個院落在籠罩在了樹蔭中。

妄玉此刻,便就獨自坐在那樹下等他。

素緞的衣衫在斑駁的樹影下愈發顯得冷寂,那一抹盈盈的白在夜色中仿佛壓過了周遭所有的光線,只餘下其上散發出來的清冷輝暈。

他如墨的長發並未完全束起,有幾縷散落在頰邊,襯得皮膚宛若泛起光來,像是穿透枝葉灑下的一片月。

月色流淌,卻好像始終落不進人間。

鄭南樓走的近了,才發現妄玉的膝上,竟端端正正地擱著一只小巧的食盒。

食盒之中,放著幾塊頗為精致的,被做成蓮花形的糕團,是鄭南樓白日裏曾遞到他唇邊的那種。

妄玉聽到了動靜,轉過頭來,變幻的光影落在他的臉上,將他那點忽然展開的笑意渲染得莫名有些仿徨。

“南樓,”他像往常一樣喚了他的名字。

“我買的這些,好像沒有你買的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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