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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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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第二天下午,天色陰沈。林驍按照匿名短信的要求,獨自駕車前往城西的爛尾樓區。他沒有告訴任何人具體地點,只給安保隊長發了一個實時定位共享和緊急預案的啟動信號。

廢棄的工地死一般寂靜,只有風聲穿過鋼筋水泥骨架,發出嗚咽般的聲響。空氣中彌漫著灰塵和鐵銹的味道。林驍握緊口袋裏的微型電擊器和追蹤器,一步步走向約定的那棟最高的爛尾樓。

一樓空曠的大廳裏,他一眼就看到了被綁在水泥柱上的眼線阿傑。阿傑垂著頭,臉上有明顯的傷痕,氣息微弱,但胸口還有起伏。而在阿傑旁邊,站著兩個人——沈宏遠,以及一個林驍從未見過的、眼神陰鷙的中年男人,看氣質絕非善類。他們身後,還站著四五個手持棍棒、神色不善的打手。

“林賢侄,果然守時,也果然……有膽量。”沈宏遠臉上掛著虛偽的笑容,拍了拍手。

“人呢,我看到了。放了他,有什麽條件,提。”林驍站定,與對方保持距離,聲音冷靜,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四周環境。

“條件?”沈宏遠旁邊的陰鷙男人嗤笑一聲,操著一口生硬的普通話,“林少爺,你覺得你現在還有資格談條件?把你手裏關於凱恩資本的所有東西交出來,還有……沈硯舟那個小雜種給你的所有資料。”

果然是為了那些證據而來。林驍心下一沈,臉上卻不動聲色:“沈硯舟給我的東西?沈三叔,你不是一直想讓我和他劃清界限嗎?我怎麽可能有他的東西?”

“少裝蒜!”沈宏遠臉色一沈,“林驍,我原本以為你是個聰明人,沒想到你也被那小雜種迷了心竅,敢跟我玩無間道?阿傑什麽都招了!你假意投靠我,實際上一直在和沈硯舟暗中聯系,給他傳遞消息!”

林驍心臟猛縮,但依然強作鎮定:“空口無憑。沈三叔,做生意要講證據,栽贓陷害可不行。”

“證據?”陰鷙男人使了個眼色,一個打手上前,從阿傑身上摸出一個微型的、已經被破壞的通訊器,扔在林驍腳下。“這是沈硯舟特制的加密通訊器,單向聯系,只有你能接收他的消息。阿傑從你辦公室偷出來的。還需要更多證據嗎?”

林驍看著地上那個熟悉的通訊器殘骸,血液仿佛瞬間凝固了。這個通訊器他一直貼身攜帶,只有極少數絕對私密的時間才會取下……阿傑怎麽可能拿到?除非……他身邊還有沈宏遠的人,或者,是沈硯舟那邊出了問題?

不,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林驍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對方既然已經圖窮匕見,今天恐怕難以善了。

“東西不在我身上。”林驍拖延著時間,大腦飛速運轉,思考著脫身和救人的方案,“那麽重要的東西,我怎麽可能隨身帶著?”

“那就帶我們去拿!”陰鷙男人不耐煩了,一揮手,“抓住他!小心點,別弄死了,留口氣問出東西在哪!”

幾個打手立刻圍了上來。

林驍不再猶豫,猛地向旁邊一閃,躲過最先撲來的一棍,同時掏出電擊器,狠狠戳在另一人的肋下!那人慘叫一聲倒地抽搐。

“媽的!還敢反抗!”其他打手見狀,更加兇狠地撲上來。

林驍雖然身手不錯,但雙拳難敵四手,又要躲避棍棒,很快便落了下風,手臂和後背挨了幾下,火辣辣地疼。他且戰且退,試圖向門口移動。

“想跑?”陰鷙男人冷笑,掏出了一把安裝了消音器的手槍,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林驍,“再動一下,我就打斷你的腿!”

林驍動作一僵。就在這時,異變再生!

爛尾樓外突然傳來急促的剎車聲和紛亂的腳步聲!緊接著,幾個穿著黑色作戰服、訓練有素的人影迅猛地沖了進來,手中武器精良,動作幹凈利落,瞬間就控制了門口和制高點!

“警察!放下武器!”為首一人厲聲喝道,聲音有些熟悉。

不是林驍安排的安保!林驍愕然望去,只見沖進來的“警察”中,赫然有祁寒的身影!他穿著便裝,但眼神淩厲,手中的槍穩穩指著陰鷙男人。

沈宏遠和陰鷙男人臉色大變,顯然沒料到會有警方介入,而且來得如此之快!

“祁寒?!你怎麽會……”沈宏遠又驚又怒。

祁寒沒有理會他,目光快速掃過現場,看到受傷的林驍和被綁的阿傑,眼神一沈:“全部帶走!”

場面一時混亂。陰鷙男人見勢不妙,竟狗急跳墻,調轉槍口,不是對準祁寒,而是對準了被綁著的阿傑!“都別動!不然我殺了他!”

“住手!”林驍心頭一緊。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道清瘦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從二樓沒有護欄的缺口處一躍而下,精準地撲向陰鷙男人持槍的手腕!

是沈硯舟!

他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眼底帶著濃重的青黑,顯然很久沒有休息,但動作卻快如閃電,帶著一股不顧一切的狠勁!

“砰!”一聲悶響,槍口偏移,子彈打在了水泥地上,濺起火星。

沈硯舟死死扣住陰鷙男人的手腕,兩人扭打在一起。陰鷙男人又驚又怒,另一只手狠狠肘擊沈硯舟的腹部。沈硯舟悶哼一聲,卻沒有松手,反而張嘴,狠狠咬在了對方的手腕動脈處!如同受傷的幼獸,爆發出了最原始兇悍的攻擊力!

“啊——!”陰鷙男人發出淒厲的慘叫,手槍脫手。

祁寒和沖進來的警方人員立刻上前,迅速將陰鷙男人和沈宏遠等人制服。

混亂中,林驍沖過去,扶起倒在地上的沈硯舟。沈硯舟蜷縮著身體,捂著腹部,額頭上冷汗涔涔,嘴角還殘留著一絲血跡,眼神卻急切地看向林驍,聲音嘶啞:“你……沒事吧?”

林驍看著他這副狼狽虛弱的模樣,想起之前的懷疑和恐懼,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覆雜情緒,是憤怒,是後怕,也有一種失而覆得的荒謬感。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時失聲。

祁寒走過來,看了一眼沈硯舟的狀況,對林驍快速說道:“先送他去醫院。這裏交給我。” 他看向林驍的眼神,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歉意和覆雜。

林驍點點頭,扶起沈硯舟。沈硯舟的身體很輕,靠在他身上時,帶著細微的顫抖。林驍能感覺到他抑制劑的效力似乎很不穩定,信息素紊亂地波動著,雪松與冷鐵的氣息中混雜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虛弱和……依賴。

去醫院的路上,沈硯舟靠在車後座,閉著眼,眉頭緊蹙,似乎忍受著極大的痛苦,一直沒再說話。

林驍看著他蒼白的側臉,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語氣冰冷,帶著壓抑的怒火和質問:“通訊器是怎麽回事?阿傑怎麽會拿到?你又為什麽關機失聯?”

沈硯舟緩緩睜開眼,長長的睫毛顫動了一下,眼底是深深的疲憊和一絲幾不可察的……痛楚。

“通訊器……是我故意讓阿傑拿到的。”他的聲音很低,有些發顫,“他是個雙面間諜,早就被沈宏遠收買了。我利用他……傳遞了一些半真半假的信息,讓沈宏遠相信你已經和我離心,也相信你手裏有完整的證據,才會冒險直接對你下手,逼你交出東西……這是最快引他露出致命破綻的方法。”

林驍的心一點點沈下去,冰冷的怒意開始蔓延:“所以,你早就知道阿傑是叛徒?你早就知道我會遇到危險?你把我當作誘餌?”

沈硯舟閉上了眼睛,嘴唇抿得發白:“這是……計劃的一部分。我安排了人一直暗中保護你,祁寒那邊也提前布置了……只是沒想到,他們動手這麽快,還抓了阿傑……是我的失誤。”

“保護我?”林驍幾乎要氣笑了,一把揪住沈硯舟的衣領,逼他看向自己,眼中燃燒著被背叛的怒火,“沈硯舟!你把我當成什麽?你棋盤上可以隨意犧牲的棋子嗎?!你知不知道我剛才……”

我剛才,真的以為你背叛了我。這句話,林驍沒有說出口,但那瞬間的心寒和絕望,此刻化作了更尖銳的憤怒。

沈硯舟被迫仰頭看著他,因為疼痛和虛弱,呼吸有些急促,但他沒有掙紮,只是用那雙漆黑的眼睛望著林驍,裏面翻湧著覆雜的情緒,有歉疚,有隱忍,還有一種近乎偏執的認真。

“你不是棋子。”沈硯舟的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林驍心上,“林驍,你是我選中的共犯,是我計劃裏……唯一的變數和必須確保安全的底線。我知道這很自私,很殘酷……但這是我能想到的,最快結束這一切、保護我想保護的人的方法。”

“包括用我的命去冒險?”林驍咬牙切齒。

“我計算過風險,也做了最壞的打算。”沈硯舟垂下眼簾,聲音更低,“如果我的人來不及,如果祁寒沒趕到……我會用我自己,換你安全。”

林驍楞住了,揪著他衣領的手,力道不自覺地松了。

沈硯舟擡起頭,蒼白的臉上露出一個極淡、近乎虛幻的笑,帶著自嘲和疲憊:“看,林驍哥,我就是這樣一個人。為達目的,可以不擇手段,可以算計一切,包括算計你,也算計我自己。這樣的我……是不是很可怕,也很可恨?”

他眼中一閃而過的脆弱和近乎絕望的坦誠,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林驍憤怒的壁壘。

車廂裏陷入死寂,只有引擎的嗡鳴。林驍松開了手,坐回原位,看向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心中一片混亂。

憤怒未消,被算計、被置於險境的屈辱感仍在。但沈硯舟那句“用我自己,換你安全”,以及他此刻蒼白虛弱、卻坦然承認自己卑劣的模樣,又讓林驍的心揪成了一團。

他恨沈硯舟的算計和隱瞞,卻又無法否認,沈硯舟確實在關鍵時刻出現了,甚至用那種近乎自毀的方式去奪槍。

這到底算什麽?

是Alpha對屬於自己“所有物”的偏執保護?還是……別的什麽?

信任的試煉,以一種最慘烈的方式給出了答案。信任並未完全建立,反而布滿了裂痕,但裂痕之下,似乎又有些別的、更加危險和難以定義的東西,在悄然滋生。

背叛的烙印,和某種扭曲的、生死與共的聯結,同時刻在了兩人之間。

車在醫院門口停下。林驍看著醫護人員將沈硯舟接走,那個清瘦的背影消失在急診樓的門內,他站在原地,許久未動。

祁寒不知何時走了過來,站在他身邊,沈默了片刻,才開口道:“硯舟的抑制劑副作用最近很大,加上長期精神高度緊張和睡眠不足,身體其實一直在透支。今天的事……抱歉,是我們行動晚了一步,讓你涉險了。”

林驍沒有看他,只是望著急診樓亮起的燈光,聲音有些沙啞:“他經常這樣?”

祁寒頓了頓,才說:“從他決定回來覆仇開始,就沒有一刻輕松過。林驍,他選擇你,或許方式極端,但他對你……是認真的。”

認真?哪種認真?是對“共犯”能力的認可,還是對“未婚夫”這個身份的某種扭曲的執著?

林驍不知道。他只覺得疲憊,以及一種深切的無力感。

他好像真的,招惹了一個甩不掉、也看不懂的瘋子。

而這場以利益為名的棋局,在摻雜了欺騙、算計、危險、和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生死糾葛後,正朝著他完全無法預料的方向,狂奔而去。

急診室的燈亮了很久。

林驍坐在走廊冰涼的塑料椅上,指間夾著一根沒有點燃的煙。消毒水的氣味濃烈刺鼻,不斷有醫護人員匆忙經過,腳步聲敲打著緊繃的神經。祁寒在跟趕來的警方負責人低聲交談,處理後續事宜,盛然接到消息也匆匆趕來,看到林驍手臂和衣服上的擦傷,倒吸一口涼氣,立刻要拉他去處理傷口。

“我沒事。”林驍拂開他的手,目光依然定在急診室緊閉的門上。阿傑已經被送去另一間急診室,情況未明。沈硯舟這邊,更是生死未蔔。

“什麽叫沒事?你臉色比鬼還難看!”盛然又急又氣,但也知道林驍此刻心裏亂,只好壓著火氣在旁邊坐下,陪著等。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無比漫長。林驍腦中反覆回放著爛尾樓裏的一切——沈宏遠虛偽的笑,陰鷙男人黑洞洞的槍口,沈硯舟從高處躍下時決絕的身影,他蒼白臉上痛苦的表情,那句“用我自己,換你安全”,以及最後那個近乎破碎的、自嘲的笑容。

憤怒、後怕、疑慮、還有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深究的抽痛,在他胸腔裏反覆沖撞。他氣沈硯舟的算計和隱瞞,將他置於如此險境。可當看到沈硯舟捂著腹部蜷縮在地,冷汗涔涔卻第一時間確認他是否安好時,那股怒火又像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墻,悶悶地堵在心口,無處發洩。

沈硯舟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一個為了覆仇可以不擇手段、連自己都能算計進去的瘋子?還是一個在瘋狂表象下,藏著某種近乎自毀式執念的……可憐人?

“林驍。”祁寒結束了談話,走過來,神情是慣有的冷肅,但眼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硯舟的檢查結果出來了。”

林驍和盛然同時擡頭看向他。

“腹部受到重擊,有內臟輕微出血,肋骨骨裂,需要住院觀察治療。”祁寒的語速平穩,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另外,他體內的Alpha信息素水平極度紊亂,抑制劑副作用積累爆發,伴有輕微的信息素應激癥。醫生說他長期處於高壓、過勞狀態,身體透支嚴重,這次是誘因。”

林驍的心沈了沈。內臟出血,骨裂,信息素紊亂……那個在他面前總是顯得游刃有餘、甚至深不可測的沈硯舟,內裏早已是強弩之末。

“沈宏遠和那個境外男人呢?”林驍問,聲音有些幹澀。

“人贓並獲,證據確鑿,已經被正式拘捕。凱恩資本這條線,算是被我們撕開了一個大口子。”祁寒看著林驍,“這次能這麽快收網,你和硯舟之前布下的局,功不可沒。尤其是你冒險獲取的信任,拿到了關鍵性的錄音證據。”

這算是肯定,但林驍聽著,只覺得諷刺。功不可沒?是用差點賠上性命和被徹底摧毀的信任換來的。

“我能進去看他嗎?”林驍問。

祁寒沈默了一下,點了點頭:“他剛用了藥,穩定下來,但人還昏睡著。別待太久。”

單人病房裏,光線柔和。沈硯舟躺在病床上,臉色是失血後的蒼白,幾乎與白色的床單融為一體。他閉著眼,長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褪去了清醒時的所有淩厲和算計,看起來竟有幾分屬於他真實年齡的脆弱。只是那微微蹙起的眉心,顯示他即使在昏睡中也不安穩。手背上打著點滴,露出的手腕纖細,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

林驍站在床邊,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憤怒似乎在此刻被一種更覆雜的情緒取代。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沈沈的夜色,點燃了那根捏了許久的煙,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湧入肺腑,帶來一絲短暫的麻痹。

“算計我,把自己也算計進醫院,沈硯舟,這就是你想要的?”林驍對著窗戶,聲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身後昏睡的人。

沒有回應,只有醫療儀器規律的滴答聲。

盛然輕輕推門進來,走到林驍身邊,也看著病床上的沈硯舟,神色覆雜。他低聲對林驍說:“我剛問過祁寒了,沈硯舟那小子……嘖,也是個狠人。他回沈家之前,和他媽媽在外面吃了很多苦。據說他分化成頂級Alpha的過程很……慘烈,差點沒挺過來。後來雖然被認回,但在沈家那種地方,一個流落在外多年、還可能是‘隱患’的頂級Alpha,處境可想而知。他必須偽裝,必須算計,必須比別人狠十倍,才能活下去,才能……拿回屬於他媽媽的東西,報覆那些傷害過他們的人。”

林驍夾著煙的手指幾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盛然說的這些,他之前調查沈硯舟時,只窺見模糊的輪廓,如今從祁寒那裏得到證實,那模糊的輪廓驟然變得清晰而沈重。

“祁寒那家夥,雖然是個冰塊臉,但對他這個朋友,是真的沒話說。”盛然嘆了口氣,“他說,沈硯舟選擇你,可能一開始是出於利益和布局,但後來……情況變了。具體怎麽變的,祁寒沒說,但他說,沈硯舟對你,是特別的。”

特別?林驍想起沈硯舟說“你是我選中的共犯,是我計劃裏……唯一的變數和必須確保安全的底線”,想起他在車庫暴露身份後的那句“你是Beta,這很好”,想起他偶爾流露出覆雜眼神……這些“特別”,是建立在怎樣的危險和痛苦根基之上?

“他這次,是玩脫了,也傷到你了。”盛然看著林驍緊繃的側臉,拍了拍他的肩膀,“林驍,我知道你現在心裏不好受。但……給他個解釋的機會吧。至少,等他醒來。”

解釋?解釋就能抹去被當作誘餌的憤怒和恐懼嗎?解釋就能讓那裂痕消失嗎?

林驍掐滅了煙,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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