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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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林驍那句“哪兒也不準去”之後,沈硯舟出奇地安靜順從。他沒有再試圖下床,也沒有再提出院的事,只是靠在床頭,靜靜看著窗外一點點亮起的天色。那是一種近乎死寂的沈默,與他在爛尾樓裏奪槍時的狠厲判若兩人。

護士進來換了藥,測量了生命體征,低聲對林驍說病人需要休息,最好能睡一會兒。沈硯舟聽到了,卻依舊睜著眼,視線虛虛地落在空氣中的某一點,仿佛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隔離了外界的一切。

林驍站在病房中央,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棘手。面對沈硯舟的算計、挑釁甚至攻擊,他都有辦法應對。可面對這樣沈默的、仿佛卸下所有盔甲的沈硯舟,他竟不知該如何是好。憤怒消散後,留下的是一片空白,以及一種無處著力的焦躁。

“你需要休息。”林驍最終開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靜,聲音幹巴巴的。

沈硯舟眼睫顫動了一下,緩緩將視線移向他,那雙總是盛著算計或冰冷的眼眸,此刻顯得有些空茫。“睡不著。”他簡單地說,聲音低啞。

是傷口疼,還是別的什麽?林驍想問,卻終究沒問出口。他走到墻邊,拿起熱水壺,倒了杯溫水,遞到沈硯舟手邊。

沈硯舟的目光落在水杯上,停留了幾秒,才伸手接過。他的手指很涼,碰到林驍的手時,幾不可查地瑟縮了一下。“謝謝。”他低聲說,捧著水杯,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著,像一個乖巧又別扭的孩子。

喝完水,他將杯子放在床頭櫃上,重新靠回枕頭,目光又投向窗外。天色漸明,熹微的晨光透進來,勾勒出他蒼白瘦削的側臉輪廓,帶著一種易碎感。

“林驍哥,”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麽,“你會不會覺得,我很惡心?”

林驍握著水杯的手微微一頓,擡眼看他。沈硯舟並沒有看他,依然望著窗外,晨光落在他濃密的睫毛上,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連自己都可以利用,連關心自己的人都敢算計……”沈硯舟的聲音很平穩,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這樣的人,是不是很讓人厭惡?”

林驍沈默。他想說是,沈硯舟的行為,確實令人不齒,令人憤怒。可那句“用我自己,換你安全”,還有此刻他臉上近乎透明的脆弱,又堵住了林驍的喉嚨。

“祁寒一直說,我是在自毀。”沈硯舟繼續說著,像是在自言自語,“他說我不給自己留退路,也不給別人留餘地。他說得對。從我決定回來的那天起,就沒想過要什麽退路。我媽躺在病床上,拉著我的手,說她對不起我,讓我別回去,讓我走得遠遠的,好好活著。可是,不回去,不把那些人欠我們的討回來,我怎麽活?”

他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苦澀的弧度,那弧度裏沒有怨恨,只有深不見底的疲倦。

“Beta的身份,是最好的偽裝。沒人會真的把一個‘柔弱、可憐、分化結果不理想、被家族接回來施舍’的Beta放在眼裏。我可以躲在陰影裏,看他們互相撕咬,看他們得意忘形,然後……在最關鍵的時候,給他們致命一擊。我算好了每一步,算好了每一個人,包括我自己。”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可我好像……沒算好你。”

林驍的心臟像是被什麽狠狠撞了一下,悶悶地疼。

“我算好了怎麽接近你,怎麽讓你不得不跟我綁在一起,怎麽利用林家的勢力和你的能力。但我沒算到……”沈硯舟終於轉過頭,看向林驍,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裏,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林驍的倒影,裏面翻湧著迷茫、痛苦,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深切的渴望,“沒算到你會生氣,會害怕,會受傷。沒算到,看到你身處險境,我會控制不住地沖出來。沒算到,讓你懷疑我、恨我,會這麽……”

他停住了,後面的話消失在唇邊,像是被巨大的酸楚堵住。他重新低下頭,濃密的睫毛垂下來,遮住了所有的情緒。

病房裏再次陷入沈默,只有醫療器械發出的輕微聲響。窗外的天光越來越亮,新的一天開始了,陽光終於穿透雲層,暖洋洋地灑進房間,落在潔白的床單上,也落在沈硯舟低垂的發頂。

林驍站在光影交界處,看著床上那個將自己蜷縮起來的少年。所有的憤怒、猜忌、不甘,在這一刻,仿佛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近乎破碎的坦誠沖散了。他看到的,不再是一個精於算計、冷酷無情的棋手,而是一個背負著沈重過往、在黑暗裏獨行太久、幾乎忘了如何正常表達、也忘了如何善待自己和善待他人的……傷痕累累的靈魂。

他想起盛然說的“差點沒挺過來的分化”,想起祁寒說的“沒有一刻輕松過”,想起沈硯舟在昏迷中痛苦蹙眉的樣子。

他一直以為沈硯舟是執棋的獵人,是潛伏的猛獸。現在他才明白,沈硯舟更像是把自己也當成了一枚棋子,一枚可以隨時為達成目標而犧牲的、淬了毒的棋子。他對他自己,比對任何人都狠。

“沈硯舟,”林驍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澀然,“你今年多大?”

沈硯舟似乎沒料到他會問這個,楞了一下,才低聲回答:“……十七。”

十七歲。本該是肆意張揚的年紀。可眼前這個人,已經在陰謀和仇恨的泥沼裏掙紮沈浮了多久?

“你媽媽……希望你好好的。”林驍說,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要說這個。

沈硯舟的身體幾不可查地抖了一下,頭垂得更低,肩膀微微聳動,像是在極力壓抑著什麽。

林驍看著他,良久,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裏,有無奈,有釋然,或許,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明了的、淺淺的心疼。

他走過去,在病床邊的椅子上坐下,距離不遠不近。

“把病養好。”林驍的聲音平靜下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其他的事,等你好了再說。”

沈硯舟沒有擡頭,只是放在身側的手,慢慢、慢慢地蜷縮起來,指節用力到發白。

陽光爬滿了半個病房,溫暖明亮,驅散了夜晚殘留的寒意和陰霾。

這是一個普通的清晨。但對於病房裏的兩個人來說,有些東西,在沈默和破碎的坦誠中,悄然改變了。

林驍沒有說原諒,沈硯舟也沒有乞求原諒。

但那條橫亙在兩人之間、由欺騙和算計築成的冰冷裂谷,似乎有了一絲松動的跡象。一絲微弱的、帶著痛楚和不確定的暖流,在裂縫深處,艱難地開始流淌。

這或許不是和解的開始,但至少,是停戰的信號。

漫長而艱難的、相互試探與重新定義彼此關系的博弈,在這一刻,揭開了新的篇章。

病房的沈默被一陣禮貌的敲門聲打破。護士推著藥車進來,例行查房、換藥。專業的流程打破了先前那份微妙的氣氛。沈硯舟重新戴上了面具,蒼白平靜地配合著,偶爾低聲回答護士的提問。林驍則退到窗邊,看著樓下車水馬龍,思緒卻並未遠離。

沈硯舟那些近乎自白的話,仍在他耳邊回響。“沒算好你”……林驍咀嚼著這幾個字,心頭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煩躁。沈硯舟的“沒算好”,究竟是指什麽?是沒算到自己會被他的憤怒刺傷,還是沒算到那所謂的、失控的、不惜代價的保護欲?

護士離開後,病房重新安靜下來。但先前的坦誠氛圍已悄然溜走,空氣裏彌漫著一種尷尬的、不知如何繼續的沈默。

沈硯舟似乎耗盡了力氣,重新闔上眼睛,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呼吸漸漸平穩綿長。林驍以為他睡著了,正打算悄悄離開處理積壓的工作,卻聽到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帶著剛睡醒般的沙啞:

“爛尾樓的事,還沒完。”

林驍頓住腳步,轉身看他:“你想說什麽?”

沈硯舟沒有睜眼,只是眉頭微微蹙起,像是被什麽不愉快的事情困擾著。“阿傑暴露了,說明我這邊……或者說,我身邊,清理得不夠幹凈。他們這麽快鎖定阿傑,又精準地截獲了假信息,還知道用他來威脅你,動作太快了。”

林驍神色一凜。這幾天他忙於處理爛尾樓的直接後續和林氏的危機公關,確實還沒來得及深入思考這個問題。“你是說,你身邊有內鬼?”

“不確定。也可能是對方比我們想象得更敏銳,或者,在更早的時候就已經盯上我了。”沈硯舟緩緩睜開眼睛,眼底是熟悉的、冷靜到近乎冷酷的分析光芒,與剛才那個流露脆弱的少年判若兩人。“我讓祁寒在查,但需要時間。這段時間,你自己也要小心。沈宏遠進去了,不等於事情結束,凱恩資本背後的人不會善罷甘休,可能會反撲,也可能會斷尾求生。狗急跳墻,什麽事都做得出來。”

林驍點了點頭,這正是他最擔心的。沈宏遠和那個陰鷙男人被捕,只是拔掉了兩顆明面上的釘子,真正的毒瘤依然潛藏在水下。

“你有什麽想法?”林驍下意識地問。不知不覺間,他已經開始習慣在應對危機時,將沈硯舟的考量納入其中。這種“習慣”讓他心頭警鈴微響,卻又無可奈何。

沈硯舟的目光在虛空中停頓了幾秒,像是在快速計算著什麽,然後看向林驍:“暫時收縮防線。林氏那邊,之前我們反擊的幾個點,可以暫時停下來,甚至讓出一些不重要的利益,做出被嚇退或者妥協的姿態。讓他們以為我們怕了,或者內部產生了分歧。引他們放松警惕,或者……更進一步暴露。”

“以退為進?”林驍迅速理解了他的意圖,眉頭卻皺了起來,“但這樣林氏會有損失,而且董事會那邊恐怕不好交代。”

“舍小利,釣大魚。至於董事會……”沈硯舟的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沒什麽溫度的弧度,“你可以告訴他們,是沈家內部鬥爭波及,你為了保全林氏,不得不暫時隱忍。這也能解釋我們之前‘鬧翻’的傳言。一舉兩得。”

他考慮得很周全,甚至將林驍需要面對的內部壓力也計算在內,給出了看似合理的說辭。但林驍聽著,心裏卻有些發涼。這又是沈硯舟式的算計,冷靜,高效,將人心和利益都放在天平上衡量。剛剛病房裏那點微弱的、近乎真實的破碎感,似乎只是曇花一現。

“好,我會考慮。”林驍的聲音重新變得疏離。他知道這是眼下最理智的策略,但他無法不聯想到爛尾樓事件——是否也早在沈硯舟的“計算”之中,包括他林驍的憤怒和心軟?

沈硯舟似乎察覺到他語氣的變化,長長的睫毛顫動了一下,最終只是“嗯”了一聲,重新閉上了眼睛,沒再說話。

林驍在原地站了幾秒,終究還是轉身離開了病房。門輕輕合上,將一室寂靜和那個蒼白沈默的少年隔絕在身後。

走出醫院大樓,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林驍坐進車裏,卻沒有立刻發動引擎。他點了一支煙,深深吸了一口,試圖驅散心頭的煩躁和那絲莫名的、讓他不舒服的感覺。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盛然的電話。

“餵?林驍,怎麽樣?沈硯舟那小子還好吧?沒作死吧?”盛然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帶著關切。

“沒死。”林驍言簡意賅,“你上次說,祁寒和沈硯舟……關系很好?”

“豈止是好。”盛然的聲音變得有些覆雜,似乎帶著點自己也說不清的情緒,“祁寒那家夥,看著冷冰冰的,但對沈硯舟,那簡直是……嘖,說句不好聽的,跟護崽的老母雞似的。也不知道沈硯舟給他灌了什麽迷魂湯。不過也難怪,祁寒小時候……嘖,算了,不說這個。反正你小心點,沈硯舟那人,邪性得很,連祁寒都被他吃得死死的,你……”

“知道了。”林驍打斷他,不想再聽那些關於沈硯舟如何危險、如何會蠱惑人心的言論。“幫我查點東西,要絕對保密。”

“你說。”

“查查沈硯舟回到沈家之前,以及分化前後的詳細情況。越詳細越好。還有,他和祁寒是怎麽認識的,關系到底有多深。”林驍頓了頓,補充道,“特別是……關於他母親的事。”

電話那頭沈默了幾秒,盛然的聲音嚴肅起來:“林驍,你確定要查這個?沈硯舟的過去,恐怕是沈家最大的禁忌之一。而且,祁寒如果知道……”

“我不需要告訴祁寒。”林驍的聲音很冷,“我只是需要知道,我到底在跟一個什麽樣的人合作。”

掛斷電話,林驍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沈硯舟,你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是背負仇恨、不擇手段的覆仇者,是孤獨脆弱、渴望救贖的少年,還是兩者皆是,或者是更覆雜的、他尚未看透的存在?

接下來的幾天,林驍按照沈硯舟的建議,開始著手處理林氏集團的“收縮”工作。這並不容易,需要安撫內部,也需要在外部釋放恰到好處的、示弱的信號。他忙得腳不沾地,但每晚睡前,都會下意識地看一眼手機,沒有新信息,也沒有來自醫院的任何消息。

沈硯舟似乎真的“安分”地在醫院養病,沒再鬧出什麽幺蛾子。祁寒偶爾會打電話來,公事公辦地告知沈硯舟的恢覆情況,語氣平靜無波,聽不出什麽情緒。盛然那邊,調查還沒有實質性的進展,顯然沈硯舟的過去被保護得很好。

這種刻意的、疏離的平靜,反而讓林驍心裏有些不安。以沈硯舟的性格,他不可能只是被動地等待。他一定在暗中謀劃著什麽,只是這次,他沒有讓林驍知道。

他們之間那扇剛剛打開一條縫隙的門,似乎又緩緩合上了。合作仍在繼續,甚至因為爛尾樓事件的“勝利”而變得效率更高,但某種看不見的隔閡,正在悄然生長。是林驍無法徹底消除的信任危機,也是沈硯舟那深不見底的心機和隨時可能將所有人(包括他自己)算計進去的瘋狂所帶來的、揮之不去的寒意。

這天下午,林驍正在處理一份棘手的文件,秘書內線電話響了。

“林總,前臺有一位姓顧的女士想要見您,說是沈硯舟先生的姑姑,沈顧女士。沒有預約,但堅持要見您一面。”

沈硯舟的姑姑?林驍握著話筒的手指緊了緊。沈家內部派系覆雜,這位突然來訪的“姑姑”,是敵是友?

“請她到會客室,我馬上過來。”林驍沈聲吩咐,心中警鈴大作。他有一種預感,新的風暴,或許正隨著這位不速之客,悄然逼近。

暗流,從未停止湧動。而他們之間剛剛建立起的、脆弱如蛛絲般的聯系,能經得起下一輪的沖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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