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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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沈硯舟聽著林驍結結巴巴的聲音,原本沈郁的心情像被投入一顆石子的深潭,漾開幾圈難以察覺的、微妙的漣漪。他看著林驍那副明明緊張得要命、卻還要強裝鎮定的模樣,莫名的,心頭那點因為家族瑣事和漫長會議積攢的煩躁,竟散去了些。他甚至覺得,逗弄眼前這個明明害怕、又偏要豎起渾身尖刺的家夥,或許能成為今晚一個不錯的消遣。

“嗤……”他極輕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裏沒什麽溫度,卻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嘲諷,“別人說什麽你就信什麽?林驍,就你這個樣子……”他頓了頓,目光像無形的刷子,緩慢掃過林驍因為羞憤而微微發紅的耳尖,和因為緊張而蜷起的手指,“哪天被人拐了,怕是還得樂呵呵地幫人數錢。”

“……”林驍被他噎得說不出話,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憤憤地扭過頭,把視線死死釘在車窗外飛速倒退的模糊夜景上,仿佛那一片片掠過的霓虹裏藏著他此刻最需要的、逃離這個密閉空間和身邊這個危險男人的答案。

車廂內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引擎低沈的嗡鳴。窗外的景象越來越陌生,高樓大廈逐漸被稀疏的、設計感極強的獨棟建築取代,最後,車子駛入一片掩映在濃密綠植後的私人區域,通過自動識別的閘口,滑入一個下沈式的、入口極為隱蔽的地下車庫。

沈硯舟將車平穩地駛入一個寬敞的獨立車位,熄了火。機械的運轉聲停止,車內瞬間被一種絕對的寂靜籠罩。只有車庫深處幾盞嵌在墻壁上的感應燈,散發出柔和而冷感的白光,勾勒出無數頂級跑車流暢而沈默的輪廓。

他解開安全帶,側過身,正要說什麽,話卻卡在了喉嚨裏。

副駕駛座上,林驍不知何時,竟然睡著了。

或許是因為之前情緒的大起大落太過消耗心力,或許是車內適宜的溫度和這過於安靜的、與世隔絕般的環境讓人松懈,也或許,僅僅是脫離了那個令他窒息的家、暫時擺脫了被擺布的命運後,一種疲憊到極點的本能反應——他歪著頭,靠在質感冰涼的真皮座椅靠背上,呼吸均勻而綿長,竟然真的睡著了。

沈硯舟的手搭在方向盤上,沒有動。他就這樣維持著側身的姿勢,在昏暗的光線下,靜靜地看著。

車頂燈並未打開,只有遠處感應燈散射過來的、微弱的光暈,勉強勾勒出林驍陷入沈睡的側臉輪廓。褪去了醒時那些或戒備、或惱怒、或強撐的表情,此刻的他,顯露出一種毫無防備的、近乎純粹的安寧。

沈硯舟的目光,從他的額頭開始描摹,滑過那雙即使在沈睡中依舊線條漂亮的眉毛,沿著挺直卻不過分突兀的鼻梁,最後落在……他的嘴唇上。

車庫的光線暧昧不明,反而讓某些細節更加清晰。林驍的皮膚在昏暗中呈現出一種細膩的、冷調的白,像上好的瓷器,卻又因為溫熱的呼吸而染上一點點極淡的、健康的血色。他的唇形飽滿,唇線清晰,即使在睡夢中無意識地微微抿著,也依舊呈現出一種天然的紅潤,像是飽滿多汁的櫻桃,在昏暗的光線下,仿佛浸潤著一層極其誘人的、水潤的光澤。

他的五官,單看每一處,或許都算不上驚心動魄的艷麗,但組合在一起,卻奇異地呈現出一種超越了性別界限的、近乎嬌媚的精致感。尤其是此刻,毫無防備地沈睡,那份精致便帶上了一種不自知的、能輕易撩撥人心弦的脆弱與誘惑。

一種極其陌生、又極其強烈的情緒,毫無預兆地攫住了沈硯舟的心臟。那情緒來得迅猛,帶著灼人的熱度,又混雜著一絲被冒犯般的煩躁。他猛地移開視線,下頜線瞬間繃緊,喉結不受控制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媽的。

他在心裏無聲地、幾乎是惡狠狠地罵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罵眼前這個睡得無知無覺、卻偏偏長成這副禍水模樣的人,還是在罵自己剛才那一瞬間,竟會被這樣一副皮相攫住註意力。

“狐貍精。”這三個字在他舌尖無聲滾過,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覆雜的晦暗情緒。

“別裝死。”他開口,聲音比預想中更加低沈沙啞,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冷硬,試圖打破車廂內這過於暧昧凝滯的空氣,也像是在警告自己。

林驍的睫毛顫了顫,眉頭無意識地蹙起,像是不滿被驚擾的好夢。他含糊地咕噥了一聲,慢吞吞地睜開了眼。那雙總是帶著戒備或怒氣的眸子,此刻因為初醒而蒙著一層淡淡的水霧,顯得有些迷茫,少了平日的銳利,多了幾分懵懂的孩子氣。他眨了眨眼,似乎才反應過來自己身處何地,以及身邊坐著的人是誰。

下一秒,迷茫褪去,熟悉的戒備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迅速回歸。他幾乎是有些粗魯地、帶著點遷怒意味地,朝沈硯舟翻了個毫不掩飾的白眼,然後一言不發地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走了下去。

“嘭”的一聲,車門被不算溫柔地關上,在空曠寂靜的車庫裏激起短暫的回響。

沈硯舟坐在車裏,透過前擋風玻璃,看著林驍站在車外,有些茫然地、帶著好奇和警惕,打量著這個巨大而陌生的空間。他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裏,身形在龐大的車庫和無數沈默的鋼鐵猛獸映襯下,顯得有些單薄,卻也奇異地挺直,帶著一種不願服輸的倔強。

過了幾秒,沈硯舟也推門下車。皮鞋踏在光潔如鏡的地面上,發出清晰而冷硬的“嗒、嗒”聲,在過分安靜的車庫裏回蕩。

林驍聞聲回頭看了他一眼,很快又轉回去,繼續打量四周,仿佛這裏比沈硯舟本人更有吸引力。

“這是哪兒?”他問,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微啞,語氣算不上好,但也談不上多壞,更像是一種純粹的疑問。

“我家停車場。”沈硯舟走到他身側幾步遠的地方停下,雙手也插進西褲口袋,姿態閑適,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林驍顯然被這個答案噎了一下,或者說,被“停車場”的規模和內容震撼了。他忍不住又朝四周看去。這個地下空間大得超乎想象,高度和寬度都極為驚人,設計極具現代感,線條利落,照明系統高級而克制。目光所及之處,停放的車輛並不多,但每一輛都沈默地彰顯著它們極其不菲的身價和主人挑剔的品味。從優雅覆古的經典款,到線條淩厲充滿未來感的超跑,再到幾輛看似低調、實則內部改裝到極致的硬派越野……這裏不像一個停車場,更像一個頂級的私人汽車博物館,或者一個機械猛獸的巢穴。

林驍的目光掃過那些在冷白燈光下泛著迷人光澤的車身,從限量版的西爾貝(Shelby)到幽靈般的科尼賽克(Koenigsegg),最後,他的視線在不遠處兩輛造型極為誇張、通體碳纖維、前大燈設計成罕見垂直鉆石狀的跑車上停住了——那是傳說中的狼王(Lykan Hypersport),全球限量不過七臺,是財富與極致的象征。

他看得很仔細,眼神裏有驚嘆,有對機械美學的純粹欣賞,但沈硯舟註意到,那裏面並沒有尋常人看到這些頂級奢侈品時會流露出的、難以掩飾的貪婪或艷羨。林驍的目光很幹凈,甚至帶著一種置身事外的、冷靜的審視。

這有點意思。沈硯舟想。

看了大概兩三分鐘,林驍似乎對這片區域失去了興趣,或者,單純只是不想和沈硯舟繼續待在這個過於安靜、又過於強調兩人獨處事實的空間裏。他轉過身,看向沈硯舟,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語氣裏帶著點試探,也帶著點不想顯得太弱勢的別扭:“我可以……到這附近轉轉嗎?”

沈硯舟聞言,挑了挑眉,目光從遠處那兩輛狼王上收回,落在林驍臉上。他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漠然的弧度,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回蕩在空曠的車庫裏,帶著毫不掩飾的警告和某種事不關己的冷漠:

“可以。”他說,頓了頓,目光銳利地鎖住林驍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補充,“但丟了,我可不負責找你。”

這話裏的潛臺詞再明顯不過:這裏很大,很覆雜,是他的地盤。林驍在這裏,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闖入者,一個需要被“負責”才能確保安全的附屬品。如果亂跑,後果自負。

林驍的臉色果然因為這句話沈了沈,眼底掠過一絲被冒犯的怒意。但他什麽也沒說,只是抿緊了嘴唇,然後,像是故意要和沈硯舟唱反調,也像是要證明自己並不需要他的“負責”,他幹脆利落地轉回身,擡腳就朝著車庫更深處、光線似乎更幽暗的方向走去。

腳步很快,帶著一種賭氣般的、一往無前的姿態。

沈硯舟站在原地,沒有動,也沒有開口阻攔。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林驍的背影,看著他略顯單薄的身形逐漸融入車庫深處那片由無數頂級豪車和鋼鐵結構組成的、冰冷而龐大的陰影裏,變得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

他插在口袋裏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冰冷的金屬打火機外殼。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車庫裏安靜得可怕,只有遠處通風系統發出的、極其低微的嗡鳴,以及林驍的腳步聲,從清晰,到隱約,再到幾乎微不可聞。

沈硯舟依舊沒動。他像一尊冰冷的雕像,矗立在原地,只有深邃的眼眸,一直註視著林驍消失的方向,眼底的情緒晦暗不明,難以捉摸。

大概過了五六分鐘,或許更久。

就在林驍的身影幾乎要被那片幽暗徹底吞沒,連腳步聲都完全聽不見的時候——

“嗚——!!!”

一陣低沈、狂暴、極具穿透力的引擎轟鳴聲,毫無預兆地,如同沈睡猛獸的咆哮,猛然在寂靜的車庫深處炸響!

那聲音是如此突如其來,如此充滿力量感,瞬間撕裂了車庫內死水般的寂靜,在巨大的空間裏激起層層疊疊的回響,震得人耳膜發麻,心臟都跟著那狂暴的聲浪一起震動!

緊接著,是輪胎急速摩擦地面發出的、尖銳到極致的嘯叫!那聲音短促、劇烈,帶著一種不顧一切的、充滿攻擊性的意味,仿佛下一秒就要撕裂空氣沖撞而來!

林驍的腳步,硬生生地僵在了原地,再也無法向前邁出一步。他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咒,背脊猛地繃緊,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瞬間竄上頭頂。

他緩緩地、極其僵硬地,一點點轉過身。

在他身後不遠處的通道拐角,刺目的、雪亮到幾乎要灼傷人眼的前大燈,如同猛獸捕食前驟然睜開的、冰冷的豎瞳,筆直地、毫不留情地,將他整個人完全籠罩、鎖定在慘白的光柱之中!

光芒太強烈,以至於林驍在最初的幾秒完全無法視物,只能下意識地擡手擋住眼睛,從指縫間,艱難地望過去。

光暈的中心,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正跨坐在一輛通體漆黑、線條猙獰如暗夜鬼魅的重型機車上。機車的前輪微微離地,又被他用絕對的力量和控制感穩穩壓回地面,發出沈悶的、充滿威脅性的“砰”的一聲。

是沈硯舟。

他不知何時換下了一身筆挺的西裝,此刻上身只穿著一件簡單的黑色短袖T恤,勾勒出精悍流暢的肩臂線條。他沒有戴頭盔,黑色的短發在機車帶起的、尚未完全平息的氣流中微微拂動。他微微弓著背,一只手扶著車把,另一只手隨意地搭在腿上,正側著頭,目光穿透刺眼的大燈光暈,精準地落在被強光籠罩、顯得無所遁形、甚至有些狼狽的林驍身上。

車庫頂上冷白色的燈光自上而下灑落,與機車雪亮的大燈光交錯,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的表情很平靜,甚至沒什麽表情,但那雙眼睛,在強光和陰影的對比下,顯得格外幽深,暗沈沈的,像不見底的寒潭,裏面翻湧著林驍看不懂、卻本能感到心悸的某種情緒。

他就在那裏,如同暗夜中突然降臨的、掌控一切的狩獵者。機車低沈持續的轟鳴,如同他無聲的心跳,充滿了原始的力量感和不容置疑的壓迫力。

他靜靜地看著林驍,看了足足有三四秒。那目光如有實質,緩慢地掃過林驍因為震驚和強光刺激而微微睜大的眼睛,掠過他因為緊張而抿緊的、失去血色的嘴唇,最後落在他因為僵直而顯得格外單薄的肩膀上。

然後,在令人窒息的、只有引擎轟鳴作響的寂靜中,沈硯舟微微擡了擡下巴,對著僵在原地的林驍,動了動唇。

他的聲音並不大,甚至被機車的轟鳴掩蓋得有些模糊,但每一個字,都像帶著冰碴的子彈,精準地穿透喧囂,釘入林驍的耳膜,直抵心臟:

“林驍。”

他叫他的名字,語氣平淡,卻讓林驍渾身汗毛倒豎。

“你最好記住,”

沈硯舟的視線,如同冰冷的枷鎖,牢牢鎖住他。

“從現在開始,你每往前走一步,欠我的,”

他頓了頓,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扯動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笑容,而是一種宣告,一種烙印。

“就不止是好奇心,或者一次收留。”

“……”

林驍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徹底停滯了。

林驍思緒回籠趕緊帶上頭盔坐上車。林驍剛扣上頭盔,沈硯舟已經一腳油門,尼曼·馬庫斯像被點燃的炮仗,“轟”地躥了出去。車庫縱深極長,慘白燈管被拉成一條筆直的銀線,兩側超跑在餘光裏化成斑斕的色塊。林驍下意識去抓沈硯舟的腰,卻只摸到衣服冰涼的皮質,指縫間灌滿風。

“坐穩。”沈硯舟的聲音混在引擎咆哮裏,像鈍刀劃破鐵皮,“敢不敢跟我上地面?”

“地面?”林驍心頭一緊。車庫出口處有道陡坡,專為展示車輛設計的玻璃螺旋坡道,坡度近三十度,全長四百米,盡頭直接連通濱海大道——此刻正值晚高峰,車流如織。沈硯舟卻笑得輕狂,指尖在把手上敲兩下,儀表盤的藍光映得他眼尾飛翹,“怕就閉眼。”

摩托車怒吼著沖上螺旋坡道,離心力把林驍狠狠壓向座椅。玻璃墻外,城市燈火像被掀翻的星河,倒灌進瞳孔。出口處的感應欄桿提前擡起——顯然沈硯舟早已刷臉備案。下一秒,兩人連人帶車騰空半米,重重落在濱海大道最內側的潮汐車道。迎面是紅透的晚霞與成排剎車燈,尼曼·馬庫斯卻靈活得像一條黑鰻,貼著護欄縫隙嗖地滑過,留下一串刺耳的喇叭抗議。

林驍心跳如鼓,卻聽見自己笑聲溢出頭盔。他忽然明白,沈硯舟帶他來不是為了炫富,是給他一場逃亡——從“林家祺子”的標簽裏,感受自由

摩托車在跨海大橋中段減速,沈硯舟單腳撐地,回頭看他。海風把兩人衣擺吹得獵獵作響,像兩面旗。

“過癮嗎?”

林驍喘口氣,摘下頭盔,額發被汗水黏在鬢角。他沒回答,只擡眼望向橋盡頭那排橙色的高壓鈉燈——燈光盡頭,是京區廢棄的集裝箱碼頭,再遠處,是公海。

“沈硯舟,”他聽見自己說,“敢不敢再快點?直接開到沒有紅綠燈的地方。”

沈硯舟楞了半秒,隨即笑得露出虎牙,把另一只頭盔扣回他頭頂。

“抓牢了,林驍——今天這條命,咱們輪流做主。”

引擎再次爆炸,摩托車像黑色子彈射向大橋末端。夜色被劈成兩半,一半是城市燈火,一半是暗得發藍的未知海面。林驍最後一次回頭,看見遠處車庫的玻璃穹頂縮成一粒鉆石——那裏面鎖著幾千萬的豪車,也鎖著他前十八年的謹小慎微。而此刻,那些都變成了急速縮小的牢籠,被海風吹成灰。

前方引橋盡頭,隔離墩突然亮起警示燈——橋面維修,禁止通行。沈硯舟卻猛地壓下車把,整輛摩托貼著護欄傾斜,輪胎與水泥擦出金色火花。林驍幾乎聽見自己骨縫在尖叫,可胸腔裏卻湧起一陣奇異的暢快:原來“失控”不是墜落,而是起飛。

摩托車擦著隔離墩邊緣掠過,沖進一段未完工的匝道。再往前,是黑得發亮的引橋斷口——像被巨獸咬缺的骨骼,離海面足有十五米。沈硯舟竟松開了油門。

“信我嗎?”風把這句話撕得七零八落。

林驍沒吭聲,只把環在他腰間的雙臂收緊一寸。下一秒,沈硯舟重新點火,轉速表飆到紅區——

兩人連人帶車沖出斷口。

時間被拉長成粘稠的蜜。林驍看見月亮懸在正上方,像一枚冷白的硬幣;看見沈硯舟的睫毛沾著碎星;看見自己映在後視鏡裏的眼睛——裏面沒有恐懼,只有一把被點燃的火。

“砰!”

摩托車重重砸進海面,激起的水墻拍碎月光。冰冷海水瞬間灌進衣領,林驍卻笑得嗆水——他們沒沈。尼曼·馬庫斯的碳纖維車身提供足夠浮力,兩人像兩片樹葉漂在黑色浪湧間。遠處,警笛聲與車流喧囂被海平面隔絕,只剩潮汐拍打車架的清脆金屬聲。

沈硯舟抹了把臉,撥開貼在額前的黑發,伸手去抓林驍的衣領,把他拽到近前。兩人鼻尖幾乎相抵,呼吸交織成白霧。

“林驍,”沈硯舟的聲音第一次收起了嘲諷,低而穩,“你欠我一條命。”

林驍喘著氣,海水順著下巴滴到兩人交疊的袖口裏。他忽然意識到,從沖出斷口那一刻起,他們就已經把“以後”押上了賭桌——沒有剎車片,沒有回頭路。

“那就欠著。”他聽見自己說,聲音抖得不像話,卻帶著笑,“利滾利,下輩子還你。”

沈硯舟看了他兩秒,忽然低頭,用額頭抵住他的額頭,輕笑出聲。那笑聲散在海風裏,像一把碎鉆撒進浪湧。

遠處,有搜救艇的探照燈掃過水面。兩人卻都沒動,只維持著那個近乎擁抱的姿勢,隨著摩托殘骸一起一伏。林驍閉上眼,聽見自己心跳與潮汐同頻——

咚,咚,咚。

像有人在黑暗裏敲一扇從未開啟的門。

沈硯舟突然開口說:“你是異類的話,那我就是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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