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68

關燈
chapter 68

包間的門被推開,又輕輕合攏,將外面宴會廳的隱約樂聲隔絕。

裏頭的空氣與外面截然不同。

厚重的絲絨窗簾垂落,水晶吊燈調成了暧昧昏黃的光暈,空氣中彌漫著雪茄、陳年威士忌和某種昂貴熏香混合的氣息,甜膩裏帶著沈甸甸的欲望底色。

幾個衣著光鮮的年輕人散坐在寬大的絲絨沙發上,酒杯輕碰間,談笑隨意,眼神卻總在不經意地掃過彼此,帶著估量與試探。

紀宴辭松了松領口,靠在一張單人沙發裏,長腿交疊。

他指尖夾著一支未點燃的雪茄,漫不經心地聽著旁邊一個王少正吹噓新入手的跑車,嘴角噙著一點慣常的、懶洋洋的笑意,眼底卻沒什麽溫度。

這種場合,對他而言,與樓下的正廳宴會並無本質區別,不過是換了層更私密、也更直白的皮囊。

門開時,他擡眼看去。

蘇晚走了進來,精致的禮服裙擺劃過一道弧線,臉上還殘留著些許未褪的紅暈,眼神卻亮得異常,與這包間裏慵懶頹靡的氛圍有些格格不入。

“喲,我們的小公主來了?”一個姓李的少爺調笑道,拍了拍身邊的位置,“快過來坐,喝一杯壓壓驚?聽說你剛才在樓梯那兒差點摔了?”

蘇晚勉強笑了笑,沒接話,目光在包間裏逡巡一圈,最終落在紀宴辭身上。她走到紀宴辭沙發旁的扶手上坐下,挨得很近。

“表哥。”她聲音放得很輕,帶著點撒嬌和掩不住的興奮。

紀宴辭挑了挑眉,將雪茄放在鼻尖下輕輕嗅了嗅,沒看她:“怎麽了?魂不守舍的。”

蘇晚咬了咬下唇,湊得更近了些,幾乎是在他耳邊低語,聲音帶著一絲夢幻般的顫抖:“我剛才……遇到一個人。”

紀宴辭沒什麽反應,依舊嗅著雪茄,仿佛那煙草的香氣遠比表妹的少女心事更有吸引力。

“在樓梯那兒,我差點摔下去,他扶了我。”蘇晚繼續說著,眼神有些飄忽,仿佛又回到了那個被溫暖手臂穩穩托住的瞬間

“他……長得特別好看,氣質也好特別,冷冷的,但又很可靠……我從來沒遇到過這樣的人。”

旁邊有人聽見只言片語,起哄道:“喲,晚晚這是動凡心了?誰啊這麽大魅力,能讓我們眼高於頂的蘇大小姐一眼就看上了?”

蘇晚臉上紅暈更甚,卻沒理會旁人的打趣,只看著紀宴辭:“表哥,你認識的人多,幫幫我好不好?下次如果再遇到,你幫我……介紹一下?或者,打聽打聽他是誰?”

紀宴辭這才慢慢轉過頭,看向她。

包廂昏暗的光線下,他狹長的眼睛裏光影明滅,帶著點酒意,更顯得深邃難測。

他仔細看了看蘇晚臉上那毫不作偽的迷戀和急切,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落在蘇晚耳中,卻讓她莫名有些緊張。

“行啊。”紀宴辭端起面前的水晶杯,裏面琥珀色的酒液輕輕晃蕩,映出破碎的光。

他語氣隨意得像在答應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下次再遇到,我幫你。”

他沒有問是誰,也沒有表露出任何好奇。

這態度讓蘇晚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欣喜。

在她看來,表哥紀宴辭在這圈子裏八面玲瓏,人脈極廣,只要他肯幫忙,就一定有辦法。

“謝謝表哥!”蘇晚眼睛瞬間亮了,剛才在樓梯口被陸子昕冷淡拒絕的那點難堪,此刻都被對未來的期盼沖淡了。

紀宴辭沒再說什麽,只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灼熱的溫度。他放下酒杯,重新拿起那支雪茄,這次,用精致的銀質打火機點燃了。

煙霧緩緩升起,模糊了他輪廓分明的側臉。

包間的門再次被推開時,帶進來一絲外面走廊稍顯清冽的空氣,但很快就被室內濃稠的暖昧吞沒。

走進來的是靳澤軒。

他與這屋子裏其他精心雕琢的富家子弟氣質截然不同。

剪裁極佳的黑色西裝襯得他身形修長挺拔,卻沒有系領帶,襯衫最上面兩顆扣子隨意敞著,露出一截清晰的鎖骨。

他手裏搭著一件同色系大衣,步履從容,面上沒什麽表情,眉眼間帶著一種疏離的平靜,仿佛走進的不是一個聲色浮華的私密包間,而只是一個尋常過道。

他的出現,讓原本還有些喧鬧的包間靜了一瞬。

幾個知道內情的少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有玩味,也有幾分不易察覺的輕蔑。

畢竟,紀宴辭為了這個男人跟家裏鬧得近乎決裂,在這圈子裏不是什麽秘密。

一個“外面養的”,哪怕皮相氣質再好,在他們看來,終究是上不得臺面的玩意兒,是紀宴辭荒唐任性的一筆註腳。

蘇晚自然也看到了靳澤軒

她臉上的憧憬笑意瞬間僵住,慢慢斂去,眼底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厭煩和不屑。

她當然知道這人是誰,那個把她表哥迷得神魂顛倒、甚至不惜與家族對抗的“禍水”。

家族裏提起他,總是伴隨著恨鐵不成鋼的嘆息和難聽的詞匯。

蘇晚自小耳濡目染,對這個素未謀面卻攪得家宅不寧的男人,天然就帶著抵觸和鄙夷。

但她到底是被教導要維持表面體面的大小姐。

那點情緒很快被她壓下,只是嘴角的弧度變得有些勉強,身體也不自覺地往紀宴辭那邊靠了靠,仿佛要劃清界限。

靳澤軒對落在身上的各種目光恍若未覺。他的視線在室內掃過,最終落在紀宴辭身上。

紀宴辭也正看著他,剛才面對蘇晚和旁人時那點慵懶和漫不經心悄然褪去,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亮的光,像是某種被點燃的東西。

“怎麽找過來了?”紀宴辭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些,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只有面對靳澤軒時才有的松弛。

“外面有點吵。”靳澤軒言簡意賅,走到紀宴辭身邊的空位,他走到另一端,自然而然地坐下,將大衣隨手放在一旁。

他並沒有刻意貼近紀宴辭,但兩人之間流動的那種無聲的默契和熟稔,卻比任何親密姿態都更昭示著關系。

蘇晚看著靳澤軒就這麽坐下,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調整了一下表情,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只是單純的疑惑,轉向紀宴辭:“表哥,這位是……?”

她明知故問。語氣裏的那點生疏和刻意,在座的人都聽得出來。

紀宴辭沒立刻回答。

他身體微微向後靠,手臂舒展,搭在沙發背上,指尖離靳澤軒的肩膀只有寸許距離。

這距離不近不遠,帶著些松馳的掌控欲。

紀宴辭側過頭,看著蘇晚,臉上又掛起了那種慣常的、有些玩味的笑,但眼神裏卻沒什麽溫度,甚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壓迫感。

“叫嫂子。”他吐出三個字,清晰,平穩,不容置疑。

包間裏徹底安靜下來。連背景音樂似乎都低了幾個度。

“嫂子”這兩個字,像一顆石子投入看似平靜的水面,激起的卻是驚濤駭浪。

這不僅是一個稱呼,更是一種態度,一種宣告,一種當著所有人面,將靳澤軒擺在了某個不容置疑的位置上。

蘇晚臉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去,又迅速變得漲紅。

“什麽?

她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紀宴辭,又飛快地瞥了一眼旁邊神色依然平靜無波的靳澤軒,嘴唇微張,哆嗦了一下。

那聲“嫂子”卻卡在喉嚨裏,無論如何也吐不出來。

讓她對一個男人,尤其是一個她看不起的男人,叫出這種代表親密關系和家族認可的稱謂,簡直是一種羞辱。

她下意識地有些委屈和憤懣,瞥了瞥嘴,眼神裏全是不情願。

紀宴辭臉上的笑意穆然淡了下去,眼神的神色隱入燈紅酒綠中,銳利的光一閃而過。

他身體前傾了一點,卻一動不動的盯著蘇晚,聲音不高,卻帶著清晰的冷意:“你什麽反應?”

氣氛陡然緊繃。蘇晚被他看得頭皮發麻,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裙擺。旁邊幾個看戲的也屏住了呼吸,沒人敢在這個時候插話。

就在這時,一直沈默的靳澤軒忽然輕輕出聲笑了一下。

那笑聲很輕,帶著點微啞,卻奇異地打破了幾乎凝固的空氣。

他伸出手,不是去碰蘇晚,而是極其自然地拿過了紀宴辭面前那杯喝了一半的威士忌,指尖碰了碰杯壁,然後轉向紀宴辭,語氣平和,甚至帶著點無奈的縱容:“酒有點涼了,少喝點。”

他完全無視了剛才那一觸即發的對峙,仿佛紀宴辭那句“叫嫂子”和蘇晚的反應,都只是無關緊要的插曲。

他的註意力,只落在紀宴辭和那杯酒上。

紀宴辭看向靳澤軒,眼底的冷意像被春風拂過的冰面,緩緩化開,雖然表面依舊看不出太多情緒,但緊繃的肩膀線條卻微不可察地松弛了下來。

靳澤軒這才將目光轉向臉色依舊難看的蘇晚,他的眼神很平靜,沒有討好,也沒有敵意,就像看著一個普通的、略微有些鬧別扭的晚輩。

“蘇小姐是嗎?”他開口,聲音平穩溫和,“宴辭開玩笑的,不用在意。我是靳澤軒。”他做了個簡潔的自我介紹,沒有附加任何身份說明,卻自有一種不卑不亢的氣度。

他四兩撥千斤,給了蘇晚一個臺階下,也緩和了紀宴辭施加的壓力。但他那句“宴辭開玩笑的”,誰都聽得出是場面話。紀宴辭剛才那態度,可沒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蘇晚胸口堵著一口氣,上不去下不來。靳澤軒的平和更反襯出她的失態。她勉強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幹巴巴的:“靳先生。”

到底還是沒叫出那聲“嫂子”。

靳澤軒點了點頭,不再看她,轉而將手裏的酒杯遞給旁邊的侍者,低聲說了句什麽,大概是換杯溫水之類的。他的動作流暢自然,帶著一種掌控局面的從容,仿佛他才是這裏的主人。

紀宴辭看著他做這一切,沒再說話,只是重新靠回沙發,點燃了那支一直拿在手裏的雪茄。

煙霧裊裊升起,模糊了他此刻的神情。

包間裏的音樂聲似乎又悄悄恢覆了正常的音量,其他人也仿佛剛剛回過神來,開始低聲交談,只是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沙發那一角。

蘇晚坐在那裏,感到一陣難堪和孤立。

她看著靳澤軒淡然自若的側臉,又看看表哥紀宴辭雖然沈默卻明顯偏向那人的姿態,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這個她看不起的男人,在紀宴辭心裏,份量遠比她想象的要重得多。

而她自己那點剛剛萌芽的、關於另一個冰冷出眾身影的旖旎心思,在這覆雜暗湧的現實面前,忽然顯得那麽蒼白無力,甚至有些可笑。

靳澤軒接過侍者新送來的溫水,輕輕放在紀宴辭面前,指尖似有若無地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一個細微到幾乎無人察覺的動作,卻帶著無聲的關切和熨帖。

紀宴辭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溫熱的水流似乎也撫平了某些躁意。

他透過煙霧,看向靳澤軒輪廓分明的側臉,眼底深處,那簇被點燃的光,靜靜燃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