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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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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9

午後陽光透過紀宴辭辦公室巨大的落地玻璃幕墻,潑灑進來。

被昂貴的過濾膜篩成一片溫吞吞的金色,均勻地鋪陳在深灰色的羊毛地毯和線條冷硬的辦公家具上。

空氣裏有種恒溫空調維持的、略顯幹燥的寧靜,混合著一點紀宴辭慣用的、冷冽的木質調香薰氣息。

這寧靜卻被蘇晚不屈不撓的、帶著嬌嗔的聲音打破。

她已經連續幾天纏著紀宴辭了,電話、消息,甚至今天直接殺到了公司。

此刻,她坐在紀宴辭辦公桌對面的真皮沙發裏,身體微微前傾,精心打理過的卷發垂落肩頭,眼睛睜得圓圓的,裏面盛滿了期待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表哥~你就幫幫我嘛!”她的聲音拖得又軟又長,“我就是想知道他是誰,又沒讓你做別的。

你就動用一下你的人脈,查查那晚出席名單,或者調一下監控……對你來說不就是一句話的事嗎?”

紀宴辭背對著她,面朝落地窗外廣袤的城市天際線,手裏把玩著一支金屬材質的簽字筆。玩世不恭的翹著二郎腿在桌子上。

筆身在他修長的手指間靈活地翻轉,反射著冰冷的金屬光澤。他沒回頭,聲音聽不出情緒:“說了多少次,沒必要。”

“怎麽沒必要!”蘇晚有些急了,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他辦公桌旁邊,“我真的很喜歡他!那感覺……跟以前遇到的人都不一樣!你就不能理解一下我嗎?”她試圖去搖紀宴辭的手臂,卻被他一個不著痕跡的側身避開了。

紀宴辭終於轉過高背椅,面對她。

他今天穿了件煙灰色的襯衫,沒打領帶,領口松散地開著,比起那晚在會所的慵懶頹靡,此刻更多了幾分居於掌控位者的疏離與淡漠。

他看著她,眼神平靜無波:“蘇晚,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人,看見了不如沒看見。”

這話說得有些玄,蘇晚聽得雲裏霧裏,只覺得表哥是在敷衍她。她正要再爭辯,辦公室的門被禮貌地敲響了三下。

“進。”紀宴辭應道,視線從蘇晚身上移開。

助理:“紀總,你約的陸總,他已經到樓下了”

紀宴辭起身:“是嗎,讓他直接上來就行”

“好”

他轉身:“行了,我還要忙,你要是不走,就先去隔間。”

蘇晚撇著嘴,明明表哥小時候最寵著自己,自從認識了那個男人就變了。

她無奈轉身向隔間走去。

門再次被推開,先進來的是陸子昕,身後還跟著宋居安。

他依舊是一身挺括的西裝,深藍色,襯得膚色愈發冷白。

手裏拿著一個平板電腦和一個文件袋,步履平穩,眉眼間帶著慣有的那種介於專業與疏離之間的沈靜氣質。

“來了”

“嗯”

陸子昕冷冷了應下。

“你要的賬目明細,還有上次提到的那幾家關聯公司的初步評估。”陸子昕的聲音清冽,如同山澗溪流,瞬間沖散了室內那點由蘇晚帶來的黏膩氛圍。

他將平板和文件袋放在紀宴辭寬大的辦公桌上,動作幹脆利落。

蘇晚在門開的瞬間,下意識地轉頭看去。

然後,她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陽光從陸子昕身後漫射過來,給他挺拔的身形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

那張臉,那眉眼,那疏離又可靠的氣質……與她這幾日魂牽夢縈、在腦海裏描繪了無數次的身影,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了一起。

是他!

樓梯轉角處扶住她的那個人!那個讓她心跳失衡、念念不忘的男人!

巨大的驚喜和難以置信的沖擊讓她瞬間失語,只能呆呆地望著陸子昕,眼睛一眨不眨,仿佛生怕一眨眼,這個幻影就會消失。

血液似乎在耳膜裏鼓噪,她甚至能聽到自己怦然作響的心跳聲。臉頰不受控制地開始發燙,連呼吸都忘了節奏。

陸子昕似乎感覺到了一道過於灼熱的視線,他微微側目,目光平靜地掃過站在辦公桌旁後的隔間。

“阿澤呢”

“會客廳裏,知道你們來,一早等著了”

“居安,你來過去找他吧,我們要忙”陸子昕柔目的看他。

宋居安點了點頭。

隨後,轉頭看向文件,那眼神沒有任何波瀾。

他甚至沒有在她臉上多做停留,便重新看向紀宴辭,語氣平淡地補充了一句:“數據我粗略看過,有幾個地方標紅了,可能需要重點關註。”

紀宴辭將他的反應很是了然,陸子昕對待工作一下一絲不茍,可能是醫生的一貫作風,他臉上也沒什麽表情,只是點了點頭:“嗯,辛苦了,放著吧。我晚點看。你先看看這個”

“好”

兩個小時後。

“終於整完了”

“陸總,多謝”

“嗯。”陸子昕應了一聲,沒有絲毫逗留的意思,轉身便往外走。

直到辦公室的門輕輕合攏,將那道挺拔冷峻的背影隔絕在外,蘇晚才像是驟然回魂,猛地倒抽一口涼氣,手指無意識地抓住了桌沿,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轉向紀宴辭,因為激動,聲音都有些發顫,眼睛裏是幾乎要溢出來的狂喜和某種篤定:“表哥!是他!我看到他了!就是他!那天晚上扶住我的人!”

紀宴辭沒有看她,目光落在陸子昕放下的平板電腦上,指尖輕輕敲擊著光滑的桌面。

他沒有立刻說話,辦公室裏的空氣仿佛凝滯了幾秒,只有空調出風口細微的嗡鳴聲。

然後,他才緩緩擡起眼,看向激動得臉頰通紅的蘇晚。

他的眼神很古怪,像是聽到了什麽極其荒謬、卻又在預料之中的事情,混合著難以置信、嘲弄,還有一絲極淡的、近乎憐憫的覆雜情緒。

他身體向後,完全靠進寬大的高背椅裏,雙手交叉放在腹部,以一種審視的、甚至帶著點玩味姿態,上下打量著蘇晚。嘴角慢慢勾起一個弧度,不是笑,更像是一種譏誚的扭曲。

“你看上的人,”他開口,每個字都吐得很清晰,帶著一種慢條斯理的殘忍,“是他?”

“對!就是他!陸……陸子昕?他叫陸子昕對嗎?剛才他是這麽跟你說的吧?”蘇晚迫不及待地確認,根本沒註意到紀宴辭語氣裏的異常,滿心滿眼都是方才那個驚鴻一瞥的身影,“表哥,你認識他對不對?你們很熟?你幫幫我,你一定要幫幫我!我要認識他,我……”

她的話被一陣突兀的大笑聲打斷。

紀宴辭突然笑了起來。

不是那種愉悅的笑,也不是冷笑,而是一種仿佛聽到了世間最滑稽事情、無法抑制的、幾乎有些誇張的大笑。

他笑得肩膀都在抖動,甚至擡手抹了一下眼角並不存在的淚花,仿佛蘇晚的話是什麽絕世的笑料。

蘇晚被他笑得懵了,滿腔的熱情和激動像是被潑了一盆冰水

怔怔地看著笑得前仰後合的表哥,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羞惱和不解交織:“表哥!你笑什麽呀!這有什麽好笑的!”

紀宴辭好不容易止住笑,但眼底的笑意和那種荒謬感依然濃得化不開。

他搖了搖頭,看著蘇晚的眼神就像看一個不懂事又異想天開的孩子,語氣裏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嘲弄:“我笑什麽?我笑你眼光‘真好’。”

他特意加重了“真好”兩個字,其中的諷刺意味不言而喻。

就在這時,辦公室內側一扇連通著休息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靳澤軒端著一個小巧的果盤走了出來。果盤裏是切好的、水靈靈的各色水果,擺得精致。

他顯然是聽到了外面的動靜,臉上帶著一絲淡淡的疑惑,看向笑得有些失態的紀宴辭,又看了看站在一旁臉色難看的蘇晚。

“怎麽了?”靳澤軒問,聲音平和。

他穿著簡單的米白色家居款針織衫和深色長褲,與辦公室嚴謹的氛圍有些違和,卻奇異地帶來一種居家的松弛感。

靳澤軒走到紀宴辭身邊,很自然地將果盤放在桌上,手指無意間拂過紀宴辭的手背。

紀宴辭看到他,臉上那種誇張的、帶著諷刺的笑意稍微收斂了些,但眼底的玩味依舊。

他一把拉住靳澤軒的手腕,將他往自己身邊帶了帶,然後擡了擡下巴,指向還處在羞憤和茫然中的蘇晚,用一種宣布什麽趣聞似的口吻說道:“喏,我們的小公主,看上陸子昕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甚至帶著點幸災樂禍。

靳澤軒聞言,微微一怔,隨即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沒有像紀宴辭那樣發笑,臉上甚至沒什麽明顯的表情變化,只是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睛,仔細地看向蘇晚,目光裏帶著一種……評估?或者說是某種近乎審慎的考量。

蘇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挺了挺胸脯,試圖維持自己的驕傲和那份“真心”的正當性:“是又怎麽樣?我喜歡他,不可以嗎?表哥你認識他,靳先生你也認識他對不對?你們……能不能幫我引薦一下?”她轉向靳澤軒,語氣裏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求助,或許是覺得靳澤軒看起來比此刻笑得惡劣的表哥要好說話一些。

靳澤軒沈默了幾秒。

他沒有立刻回答蘇晚的問題,也沒有附和紀宴辭的嘲弄。他輕輕掙開紀宴辭握著他手腕的手,紀宴辭順勢改為攬住了他的腰,然後朝蘇晚走近了一步。

他個子高,即使穿著家居服,站在那裏也自有一股沈靜的氣場。午後的陽光斜斜落在他側臉上,勾勒出清晰而溫和的輪廓線條。

“蘇小姐,”他開口,聲音依舊平和,甚至稱得上溫和有禮,但說出來的話,卻讓蘇晚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盡,“你要不,換個人喜歡?”

蘇晚猛地瞪大眼睛,像是沒聽懂:“……什麽?為什麽?”

靳澤軒看著她,眼神裏沒有嘲笑,也沒有同情,只有一種陳述事實般的平靜,清晰,甚至帶著點為她好的、委婉的殘忍:

“因為,”他頓了頓,似乎在選擇最合適的措辭,最終選擇了最直接、也最具有沖擊力的一種,“你喜歡的那個人,喜歡男人。”

“……”

時間仿佛在那一刻停滯了。

蘇晚臉上的表情徹底凝固。先是茫然,像是不明白這幾個字組合在一起的意思;然後是錯愕,瞳孔驟然收縮;最後,是一片空白的震驚,以及從空白深處迅速蔓延開來的、巨大的難堪和荒謬感。

喜歡……男人?

陸子昕……喜歡男人?

那個讓她一見鐘情、氣質冷冽出眾、在她幻想中應該與她譜寫一段浪漫戀曲的男人……喜歡男人?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耳朵裏嗡嗡作響,血液似乎瞬間沖上頭頂,又迅速褪去,留下一片冰冷的麻木。

她站在原地,手指死死地摳著掌心,才能勉強維持站立。腦海裏反覆回響著靳澤軒那句平靜的話

像是一把冰冷的鈍刀,緩慢而殘忍地切割著她剛剛構建起來的、五彩斑斕的夢幻泡泡。

紀宴辭摟著靳澤軒的腰,好整以暇地看著蘇晚臉上精彩紛呈的表情變化。

剛才大笑的餘韻還殘留在他微微上揚的嘴角。

他欣賞著這份由天真幻想驟然跌入冰冷現實的戲劇性一幕,仿佛在看一場與他無關的、頗為有趣的演出。

靳澤軒則靜靜地看著蘇晚失魂落魄的樣子,幾不可聞地輕嘆了一聲。

他並非有意讓她難堪,只是覺得,與其讓她抱著不切實際的幻想越陷越深,不如一開始就由他來做個“惡人”,掐斷這根本不可能有結果的念想。

畢竟,陸子昕和宋居安之間那種旁人難以介入的牢固牽絆,他比誰都清楚。

辦公室內一片死寂。只有蘇晚略微急促的、帶著顫抖的呼吸聲,以及窗外遙遠城市傳來的、模糊的喧囂背景音。

過了仿佛一個世紀那麽久,蘇晚才極其緩慢地、僵硬地轉動了一下脖頸

目光沒有焦點地掠過紀宴辭嘲弄的臉,掠過靳澤軒平靜的眼,最終,茫然地投向了那扇緊閉的辦公室大門——陸子昕剛才離開的方向。

那個挺拔冷峻的背影,那驚鴻一瞥的側臉,此刻在她腦海中,仿佛蒙上了一層再也無法穿透的、冰冷的霧障。

喜歡……男人。

原來,那晚樓梯扶手上傳來的溫度,那冷淡疏離的眼神,那句“請自重”……一切都有了截然不同、也讓她更加無地自容的解釋。

她像個蹩腳的小醜,上演了一出無人欣賞、只惹人發笑的獨角戲。

而戲臺之下,真正的觀眾,早已攜著屬於他們的故事,淡然離場。

她甚至沒有勇氣再去追問細節,比如陸子昕喜歡的是誰,他們是什麽樣的關系。光是“喜歡男人”這四個字,就足以將她那點可憐的、建立在浮光掠影上的“喜歡”,擊得粉碎。

靳澤軒看著她的樣子,沈默片刻,將果盤往她的方向輕輕推了推,聲音依舊溫和,卻不再多言:“吃點水果吧。”

紀宴辭則松開摟著靳澤軒的手,重新拿起那支金屬簽字筆,在指間轉了一圈,視線落回桌上的平板電腦,仿佛剛才那場小小的風波已經過去,不值一提。只是眼底深處,那抹對蘇晚天真的嘲弄,和對某些穩固關系的了然,依舊清晰。

陽光依舊靜靜地鋪灑在辦公室的每一個角落,溫暖,明亮,卻照不進蘇晚驟然晦暗下去的心底。那場始於宴會樓梯轉角、帶著甜膩香氣的短暫邂逅,還未真正開始,便已在這個平靜的午後,倉促地、狼狽地,畫上了一個冰冷而決絕的句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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