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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個小時(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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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個小時(3)

蠻荒的風裹著碎冰,刮過元初單薄的衣袍,血痂在寒風中裂開,血珠滴進凍土。

他已在這陰煞彌漫的絕境枯坐了數百年,直到那日大雪漫山,天地間只剩一片蒼茫。

雪霧中凝出的少年眉眼凈白,周身陰氣重得如同聚了百載寒魂,剛現形便被蠻荒眾鬼圍堵。

眾鬼尖嘯著撲來,卻在觸及元初周身散逸的殺孽時驟然瑟縮。

陌生的庇護緩緩降臨,化作一層淡金光芒覆在大雪身上,眾鬼終是不敢再近,嗚咽著退入黑暗。

數月過去姚允墨身上的傷便已好了大半,此刻正一棍子橫在元初脖頸間,眼角眉梢都洋溢著得意:“不好意思啦師父,我贏了。”

元初視線與他交匯,不著痕跡地垂眼避開:“招式尚可,後勁不足。”他語氣平淡,卻沒撥開頸間的木杖。

他一身紅衣染了雪塵,長發披散在肩頭,興許是孤身一人太久,他周身帶著一股沈寂的冷,卻在看向姚允墨時,眼底漾開一絲極淡的暖意。

小屋外夜色澄凈如海。天邊一輪碩大的圓月高懸,銀輝傾瀉而下,將雪地照得如同白晝,連遠處的枯樹輪廓都清晰可見。

“你不是說大荒山沒有月亮嗎?”

這話如同驚雷,炸在元初心頭。他猛地擡眼望向天際,那輪皎潔的圓月映入眼簾,素來平靜無波的臉色驟然凝重,眼底的暖意瞬間褪去,只剩下警惕。

大荒山是陰煞匯聚之地,月華屬至陽至清之物,本就格格不入,數百年間,他所見的只有永夜與寒雪。

不,也不是……

她來了。

“進屋!”元初的聲音低沈催促,他一把攥住姚允墨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

姚允墨猝不及防,被他拽得一個踉蹌,跌跌拌拌地跟在他身後往小屋跑。

小屋簡陋,還是元初用枯木修補過的,屋頂鋪著厚厚的雪,門是整塊石板。

元初將姚允墨拽進屋,反手合上石板門,“哐當”一聲,將月光與寒風盡數隔絕。

屋內昏暗,只有一盞金線燭火燃著,映得四壁的影子忽明忽暗。墻角堆著雪窖裏取出的凍魚和風幹的野果,墻上掛著元初的佩劍,劍鞘上凝著一層薄薄的霜雪。

“藏到床底下去,不許出聲,不許探頭。”元初按住姚允墨的肩膀,近乎嚴厲地叮囑他。

目光掃過屋內,最後落在墻角的艾草繩上,順手扯下幾束,塞到姚允墨手中,“握緊這個,能壓陰煞。”

姚允墨雖滿心疑惑,卻聽話地彎下腰,鉆進了床底。他攥著艾草繩,眼睛卻是盯緊了那人的腳步。

床底的空間狹小逼仄,姚允墨能清晰聽到自己的心跳聲,混雜著屋外漸起的風聲。

還有那越來越近的、帶著無上威嚴的腳步聲。

每一步都似踏在虛空,雪地上沒有留下半點痕跡,卻讓整座大荒山都陷入了死寂,連風聲都不敢肆意呼嘯。

咚——

一聲沈悶的鐘鳴自天際傳來,震得小屋木梁微微顫動,金線火苗劇烈搖晃,竟是險些熄滅。

姚允墨死死捂住嘴,透過床板的縫隙往外看,只見石板門不知何時竟自行裂開一道縫隙。

一道銀白月華如同利劍般刺入,將屋內隱蔽的陰煞逼得節節敗退,在地面上劃出一道劍痕。

一道挺拔的身影倏然出現在門外。女子衣裙華麗,裙擺銀線滾邊,長發高高挽起,端莊威嚴。

她手中銀鞭纏繞著細碎的月光,尚未揮動,便已讓屋內的空氣都變得凝滯。

是月神。

元初站在門前,脊背挺得筆直,紅衣在月華的映照下顯得格外刺眼,如同雪地裏凝固的血。

他握著枯枝的手微微收緊,指節泛白,周身的殺孽下意識地湧動,卻在觸及華光時,瞬間收斂。

“臘月廿九,”月神含笑喚他,目光越過元初,落在他身後緊閉的房門上,“新生節令凝神,但遍尋不見,你可有什麽頭緒?”

元初垂眸,聲音平靜無波:“月神大人說笑了。大荒山乃神罰之地,節令凝神依天地節律而生,怎麽會落到此處?”

月神輕笑一聲,銀鞭在掌心輕輕繞了一圈,無奈道:“你啊,真和你那個兄長一樣。”

她語氣溫和,如同長輩對晚輩的嗔怪,目光卻依舊停在元初身後的門板上:“數百年前你兄長除夕被邪祟所控,犯下滔天殺孽。再之後便剝離出你,代他困於大荒山。

你本與邪祟同源,卻偏生護住了邪祟垂涎的新生節令。臘月廿九,你護的是他,還是護著自己心底僅存的那點清明?”

元初擡眼,眼底的沈寂被月神一語戳破,卻依舊不肯松口:“節令凝神若真在此,怕是早已被陰氣重創吞噬。

月神大人每年三月初一施誡,凈化的是蠻荒邪祟,何必揪著一個是否存在還尚未可知的新生節令不放?”他側身半步,將門板擋得更嚴實,紅衣與月華碰撞,泛起淡淡的金紅光暈。

“尚未可知?”月神緩步走入屋內,裙擺掃過地面,枯木縫隙裏的陰煞紛紛退散,卻無半分戾氣。

她走到屋中央,目光落在墻角堆著的凍魚和野果上,那些都是先前元初帶著姚允墨備下的口糧,與蠻荒的死寂格格不入。

“你素來獨來獨往,連自己的傷都懶得打理,如今卻會雪窖藏糧、編艾草繩避煞。這蠻荒之地,除了那位新生節令,還有誰能讓你這般費心?”

元初喉結滾動:“不過是閑來無事,打發光陰罷了。月神大人施誡要緊,何必在我等身上浪費時間?”

他語氣依舊平淡,卻不自覺地將後背往床的方向挪了挪,擋住了床板的縫隙。

月神看著他的小動作,眼底笑意更濃,卻未點破,只是擡手輕輕一揮,銀鞭在空中劃出一道柔和的弧線,屋外頓時傳來眾鬼低低的嗚咽。

“施誡是為凈化陰煞,並非要趕盡殺絕。”她語氣愈發溫和,“這新生節令是大雪凝神,純陰之體,又誕生於邪祟聚集之地,或與邪祟同源。他若無異樣,或許有朝一日還能離開大荒山,只是……”

她話鋒一轉,銀鞭輕輕點地,一道月華順著地面蔓延,停在床腳不遠處便不再前進。

“你護得了他一時,護得了他一世嗎?”

元初的心猛地一沈,他不想姚允墨和自己變得一樣:“月神大人有何指教?”終是松了口,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

他知道,月神既然點破,便定有辦法護住姚允墨,只是這辦法,必然需要他付出代價。

月神微微一笑,周身的月華愈發柔和,如同披了層輕紗:“我並非為難你。施誡是天道法則,不可廢,但節令凝神乃天地靈秀所鐘,亦不可輕易折損。”

她擡眼望向元初,目光帶著慈愛悲憫:“你願為他付出多少?是你身上的殺孽,還是你那能看透邪祟的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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