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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個小時(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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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個小時(4)

三月初,風雪不止。

姚允墨蜷縮在床底,身下的寒氣透過單薄的衣料彌漫全身,月神的腳步聲自屋外傳來,玉履踏在積雪上,沒有尋常凡物的厚重悶響,像碎玉敲在冰面,一步步遠了,卻仍在他耳膜裏反覆震蕩。

他屏住呼吸,指尖攥得發白,直到那腳步聲徹底湮沒在呼嘯的風雪中,才緩緩松了口氣。

他撐著床沿慢慢鉆出來,發梢還沾著床底的灰塵。

推開木門的瞬間,一股凜冽的寒風裹挾著鵝毛大雪撲面而來。

姚允墨下意識地裹緊了身上的狐裘,擡眼望去,只見風雪彌漫的屋前,立著一道蕭索的身影。

元初就站在那裏,紅色衣袍上落滿了積雪,肩頭的雪已然積了薄薄一層。

他身形頎長高大,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脆弱,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這漫天風雪吞噬。

凜風吹亂了他額前的碎發,露出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頰,唇色淡得沒有一絲血色。

“月神去哪裏了?你有沒有受傷?”姚允墨的聲音帶著微顫,腳步不自覺地往前邁了兩步。

元初聞言,緩緩轉過身來,唇邊勾起一抹極淡的笑:“她去施誡了,要待三日。”他頓了頓,目光掠過姚允墨泛紅的眼眶,聲音輕得像雪花落在掌心,“三月初三,才輪得到我。”

這話說得輕松,甚至有些自嘲的意味。是啊,一個並無錯處的節令神,卻要與蠻荒眾鬼一般受懲戒遭鞭笞。

他從前不覺得受辱,但現在覺得了。

姚允墨緊緊盯著他,漫天飛雪迷亂了視線,他卻執拗地望著元初,眼眶滾燙,卻是不發一言。

風雪毫不留情地自兩人之間穿過,利刃一般斬斷那些若有似無的情緒。

兩人之間,宛如天塹。

“你扶我進去好不好?外面風好大。”元初的聲音突然低了下來,像是喃喃自語,幾乎耗盡了所有力氣。

那聲音倏然滴落,姚允墨心尖一顫,不知為何看出了幾分示弱。

姚允墨再也忍不住,幾步沖了過去。他一手攬住元初的肩膀,入手一片冰涼,另一手下意識地去抓元初的手,指尖觸及的卻是一片黏膩的溫熱。

元初的手掌竟在流血,鮮血順著指縫往下淌,落在積雪上,暈開一朵朵刺目的紅梅。

他連忙將自己的狐裘解下來,輕輕地籠在元初單薄的肩膀上,暖意瞬間順著衣料蔓延開來。

兩人扶著彼此走進屋內,姚允墨將元初安置在榻邊的矮凳上,轉身想去尋傷藥,卻被元初輕輕拉住了手腕。

他低頭,只見元初空洞的雙眼望著他:“不必麻煩,節令神的傷口,自有神力緩緩愈合。”

“那這次為什麽!”那這次為什麽好得這樣慢!這個問題不需要元初回答,他知道的,只是生氣,生莫名的氣。

姚允墨學著元初以往的動作,指尖凝出細細的金線,那些金線在空中盤旋纏繞,漸漸匯聚成一叢溫暖的碳火,穩穩地懸在兩人之間。

碳火的光映在元初蒼白的臉上,終於添了幾分暖意。

“你別怕月神,她其實就是嚇嚇你。”元初摸到桌上的青瓷碗,拿起喝了一口溫水,聲音溫和地安撫道,“你並非罪神,沒有懲戒你的理由。”

姚允墨垂眸看著碳火,指尖微微蜷縮。他其實一點也不怕月神,他怕的是元初。

他自己的傷他清楚,若不是元初一直用自身神力溫養他的身體,恐怕他至今還躺在床上動彈不得。

大荒山對於他們這類外來節令總是不友好的,飛雪會割傷他們,寒冷和陰氣也無孔不入地侵蝕著他們的身軀理智。

元初在此處待了數百年,神力無時無刻都在溢散以求生存。

元初有多虛弱,姚允墨不得而知,但總歸是好不哪裏去的,若是再受月神懲戒,他會如何?

姚允墨越想心越沈,他起身想去給元初再倒些溫水,剛轉過身,手腕突然被一股蠻力攥住。

他猝不及防,被猛地一拉,重重地摔回榻邊。

元初不知何時站了起來,眼神早已沒了方才的溫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調笑意味。

周身隱隱浮現出暗紫色的紋路,像藤蔓一樣纏繞著他的脖頸和手臂。

姚允墨心頭一緊,卻沒有反抗。他知道這不是元初的本意,大荒山陰氣太重,元初神力耗損過甚,心神失守之際,便容易被潛伏的邪祟趁虛而入。

元初一把將他翻身壓在床上,力道大得驚人,姚允墨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傳來的溫度。

見姚允墨不掙紮,元初似乎有些意外,他緩緩翻身支起手臂,歪頭對著姚允墨,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你怎麽不反抗?”元初的聲音變了調,他微微擡起眼,像是誘哄。

溫涼的指尖,從姚允墨的額頭緩緩滑下,順著鼻梁的輪廓,一路掠過鼻尖,最終停在了他的喉結上。

姚允墨下意識地吞咽了一下口水,喉結滾動,那只手卻驟然收緊,狠狠掐了上去。

元初表情驀地扭曲,臉色幾度變換,姚允墨心知這是他在與附身的邪祟爭奪身體。

就在姚允墨猶豫之際,元初猛地一顫,掐在他喉間的手無力地垂下,面容僵硬片刻,又迅速蒙上一層濃重的疲憊。

下一秒,他眼睛一閉,身體軟軟地倒了下來,壓在姚允墨的肩頭。

屋外的風雪愈發猛烈了,破洞的窗紙擋不住凜冽的寒風,雪籽劈劈啪啪地打在姚允墨的脊背上,冰涼刺骨,他卻渾然不覺。

他小心翼翼地將元初扶躺下,眼前人臉色蒼白地昏睡著,周身忽然迸發出一股熟悉的黑霧,霎時間,濃重的血腥味直沖鼻腔。

這就是他的業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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