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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個小時(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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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個小時(5)

這裏下雪本是常事,可今日偏生下得又大又急,不消片刻積雪便淹到了膝蓋,以致許多人不得不耽擱在這裏。

人群騷亂之時,姚允墨忽地抓起他那把自觀中帶來的桃木劍,幾步上前以劍指天,朗聲道:“如此大雪,恐是兇兆!”

元初楞了一下,他還以為是安撫大家去了呢,怎麽還挑起事端來了?眼見臺下人越發不安,甚至起了連綿不絕的咒罵聲,姚允墨又道。

“大家聽貧道一言!葉將軍於連山苦戰不降,若有通敵之嫌,何故受凍挨餓致死!這場雪,或是天罰!”

“三萬英魂蒙冤而死,天地同悲的天罰!”

姚允墨“天罰”二字一出,帳內頓時炸了鍋,恰似一滴冷水掉進了滾燙的油鍋。

“胡言亂語!”一個身著錦袍的中年商人猛地跺腳,積雪從靴底簌簌落下,“葉家通敵叛國,那是天子金口玉言,詔書都傳遍九邊了,怎容你這妖道妄議!”

他身旁幾個鄉紳模樣的人連連附和,其中一人揣著懷裏凍硬的祭冬糕點,急聲道:“便是這場雪大,也不過是立冬寒信,往年也有過,怎的就扯到冤魂了?道長莫不是煉丹煉糊塗了!”

話音未落,一個須發斑白的老者拄著拐杖擠了出來,拐杖篤篤敲著凍得開裂的地面:“不可妄言!葉將軍鎮守連山三年,抵禦蠻族數十次侵襲,我兒便是他麾下的兵,去年還托人帶回半匹棉布,說是將軍分的冬衣!這樣的人,怎會通敵?”

老者說著紅了眼眶:“每年立冬將軍還下諭讓軍中煮餃宰牛,說‘將士守邊,當暖身暖心’,這樣的人怎會通敵?道長說得對,定是冤情動天!”

老糊塗了!”商人斥道,“天子親查的案子,人證物證俱在,葉家私通蠻族書信都搜出來了,你兒子怕是也跟著通敵了吧!”

“你放屁!”老者氣得渾身發抖,伸手就要去抓商人的衣領,旁邊幾個老兵模樣的人立刻圍了上來,其中一人袒露的胳膊上還留著箭疤:“葉將軍待兵如子,先前大雪封山,糧草斷絕,他把自己的口糧都分給了弟兄們,自己啃凍硬的幹糧!說他通敵?我第一個不信!”

帳內瞬間分成兩派,吵得面紅耳赤。

有人罵姚允墨妖言惑眾,要把他扭送官府;有人說葉將軍死得蹊蹺,連收屍的人都被攔著;還有人縮在角落,盯著帳頂結的冰棱喃喃自語,說昨夜起夜時,確實見西北方有黑霧盤旋,當時只當是立冬的寒霧,如今想來,竟真像冤魂作祟。

元初站在姚允墨身後,看著眼前混亂的景象,心頭豁然開朗。

葉將軍並非不得民心,只是天子詔書如泰山壓頂,誰也不敢冒著“謀逆”的罪名替他說話。

這場暴雪來得詭異,正好成了姚允墨撬動人心的杠桿,那些憋在心底的疑慮、感念,此刻都借著這場雪、這番話翻湧出來。

“你們是沒有看見剛剛頭頂的黑霧嗎!”

姚允墨提劍指天,桃木劍劍身映著帳外的雪光,竟泛出一層淡淡的金光。

“方才暴雪稍歇的片刻,那黑霧如墨,盤旋不散,正是那三萬將士枉死的怨念凝結而成!

立冬本是陰陽交割之時,冤魂最易顯形,你們若是不信,可伸手摸摸帳內的寒氣——這不是冬寒,是冤魂的戾氣!”

“妖言惑眾!”先前的商人還想反駁,話音未落,只聽“刺啦”一聲銳響,厚重的氈帳被一支羽箭硬生生撕開,箭簇帶著淩厲的寒風,直指姚允墨眉心!

元初驚呼一聲,卻見姚允墨身形一晃,桃木劍橫胸疾擋,“鐺”的一聲脆響,羽箭被彈開釘在帳柱上,箭尾兀自嗡嗡作響。

帳外風雪更急,隱約傳來甲胄碰撞之聲,緊接著,一隊身著玄鐵鎧甲的士兵魚貫而入,個個手持長槍,目光如冰。

一個將領裝束的人緩緩走來,鐵甲外罩著玄色披風,披風上落滿的雪花觸到他身上便瞬間融化。

他面容白皙,嘴角噙著一抹笑意,眼神卻陰鷙如寒潭,身後跟著的親兵迅速上前。

鐵索“嘩啦”一聲纏上姚允墨的手腕,另有兩人架住元初的胳膊,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

“道長,怎麽不在玄元宮煉丹呀。”

那將領笑瞇瞇的,聲音溫軟,卻像是陰濕角落裏爬出的毒蛇,帶著刺骨的寒意:“好好的仙長不當,偏要跑到這荒郊野嶺,替一個通敵叛國的逆臣喊冤,這又是何苦?”

元初渾身一震,冷汗順著脊梁骨往下淌,瞬間浸濕了中衣。

難怪,難怪他們突然出現在這個世界並沒有人發現異樣,難怪一路上無論是驛站驛卒還是關卡守軍,見了他們這身道袍,要麽眼神躲閃,要麽喏喏應承,從未有人敢攔。

難怪方才在驛館中騷亂四起,卻始終不見官府或軍中之人出來維持秩序——原來這一切都是圈套!

他們從踏出道觀來找葉滿庭的那一刻起,便已經走進了那個人布下的羅網。

什麽妖道當道……什麽為禍人間……

都是假的!

姚允墨面不改色,手腕用力掙了掙鐵索,沈聲道:“將軍,別來無恙?”

被稱作將軍的人笑容不變,眼神卻更冷了:“道長說笑了,若無道長的神丹,某怎能活到今日,替陛下清理這些妖言惑眾之徒?”

他轉頭看向元初,目光在他臉上掃過:“這位小道長看著面生,想來是玄元宮新晉的弟子吧?

可惜了,年紀輕輕,就要跟著這妖道一起,為葉逆陪葬。”

帳內的眾人早已嚇得噤若寒蟬,方才爭吵的兩派此刻都縮在角落,大氣不敢出。

寒風從帳子的破口處灌進來,卷著雪花落在人們的肩頭,凍得人瑟瑟發抖,卻沒人敢擡手去拂。

那些玄鐵鎧甲的士兵如虎狼環伺,長槍的槍尖泛著冷光,映著每個人臉上的驚懼。

“凡有冤情,必有異象。”元初微微垂眸,聲音淡淡的,有種破罐子破摔的知覺。

是了,原來自己和姚允墨才是那個妖道。而所謂妖道也並不是什麽權侵朝野的大奸佞,而是一個被當做工具玩.弄的可憐人。

將軍臉上的笑容終於淡了下去,眼神陰鷙得能滴出水來:“押下去,帶回營中,好好‘伺候’兩位道長。”

寒風如刀,刮得臉頰生疼,元初忽然想起姚允墨那句“我明白了”。

葉滿庭並不是這個副本中唯一的太歲,甚至可以說,她根本算不上太歲。

真正的太歲另有其人,他足夠高足夠權威,足夠冷血,足夠可惡。

四下寂靜,唯有鐵鏈摩擦的聲響。

“清湛道長,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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