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個小時(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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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個小時(5)

濕冷的墻灰混著早已幹涸的暗紅粉末簌簌往下掉,落在他蜷起的膝蓋上。白露的夜露似乎比往常更重。

即便躲在雜物間裏,也能感覺到潮氣順著門縫往裏鉆,在地面積成薄薄一層水膜,映著符箓那點微弱到隨時會滅的熒光,像撒了一把碎玻璃碴。

元初立即動身去拉姚允墨。保安恐怕已經報完警才下樓去找人的,這會兒應該也快上來了。

“既然離職了劉敏為什麽要來醫院?還和楊青一起大費周章地從內科診室再到雜物間?”姚允墨問。

可能是看病?或者聯系老朋友?最後對雜物間裏的財物起了歹念?那一瞬間元初腦子裏閃過無數念頭。

他看向姚允墨,黑暗中他只能看清他那雙漂亮的眼睛。

不對,不可能是對雜物間的財物感興趣。如果是,那她為什麽不在上班的時候來偷?

姚允墨下意識地輕輕摩挲著貼在掌心的符箓,指尖觸到一片潮濕,不知是白露的濕氣滲進了紙裏,還是手心的汗水,讓那道原本該灼熱的符紋變得軟塌塌的。

“那她來做什麽?”元初的聲音壓得快聽不見,喉間還殘留著幹嘔後的澀意,“找老朋友?可楊青是內科的,她們要是敘舊直接在診室就好,為什麽要躲進雜物間?”

是有什麽不能讓人知道的秘密嗎?

話音剛落,天花板上的電線突然晃了一下,纏在上面的蛛網跟著抖了抖,幾點混著露水的灰塵落在元初的額角。

他猛地縮了縮脖子,目光下意識往上掃,卻只看到一片濃黑,像是有什麽東西懸在上面,正往下滴落著什麽。

不是灰,是更涼的、帶著點草木淡香的液體,滴在他手背上,驚得他瞬間彈開。

“是清露。”姚允墨的聲音及時響起,帶著點篤定,又清清涼涼的夾著寒意,“白露有收清露的習俗,舊行政樓的西窗朝東,淩晨能接到最幹凈的露。

我之前在舊檔案裏見過記錄,說以前醫院的護士喜歡在白露前後,把清露收在玻璃瓶裏,說是能潤喉。”

元初不由自主地瞥了一下嘴:“那總不能特意跑來收集露水吧?這可是翻新過的雜物間,灰塵都這麽多,舊雜物間那不得一踩一個腳印了?”

那姚允墨就不清楚了,他搖搖頭,思路重又變得清晰起來,既然沒辭職,那胡建國為什麽說她辭職了呢?

辭職的概念抽象一下可能就是,劉敏長期不在醫院露面。保安以為她辭職了,其實並沒有。

“你們醫院最長請假多久啊?”姚允墨的手指抵住了嘴唇,所以嘴唇似乎開合得極為艱難,發出的聲音不甚清晰。

元初沒有立即回答問題,而是拽著他離開了雜物間,在拐角的陰影裏,他皺眉沒好氣道:“那麽大的電梯鈴聲聽不見?還敢在裏面?”

姚允墨心虛地低下頭,只露出一個乖巧的發頂:“怪我,想得太入神了。”

看他這樣元初又沒了脾氣,無意識地用腳抵住了另一邊的墻根,賭氣似的往前頂著,片刻後道:“三天吧,不過那個時候肯定和現在也不一樣。”

劉敏如果是請假,那請假時間肯定是遠超三天,否則不會被保安認為已經不幹了。

元初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遲疑道:“如果不是請假,那麽……失蹤?”

如果是翹班出去玩之類的那也很奇怪,劉全作為姐姐大概率不會這樣由著他來,醫院也不會接受一個擅離職守的員工。

姚允墨還沒回答,天花板上突然傳來“沙沙”的聲響,像是有什麽東西在爬。

兩人同時擡頭,天花板的角落裏,掛著一個黑影,身形佝僂,面容模糊,雜亂的頭發正滴滴答答向下滴著露水。

不,不是露水,是血腥味的液體,滴在地上,和黑暗融在了一起。

“那是什麽……”元初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他死死攥著姚允墨的手,指甲幾乎嵌進對方的肉裏。

姚允墨的呼吸也變得急促,他把元初往身後護得更緊,另一只手緊緊捏著那張受潮的符箓,目光死死盯著那個黑影。

就在這時,黑影突然動了,緩緩擡起頭,露出一張刀痕交錯的臉,臉上血肉模糊一片,根本看不清五官。

只有眼睛是亮的,像兩點鬼火。

它幾乎不是以人的姿態攀附在天花板上,而是以一種莫名的、違背物理學的方式吸附或者懸停在空中。

黑影發出嘶啞的低吼,像生銹的鐵片在摩擦,一步步從天花板上爬下來,動作緩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潮氣在這一刻仿佛凝固了,空氣裏的鐵銹味和藥水的淡香混在一起,濃得幾乎要凝成實質,嗆得元初幾乎喘不過氣。

“走!”姚允墨突然大喊一聲,拉著元初往樓梯間飛奔。

快!去二樓!

二樓?為什麽是二樓?

心跳飛快,在黑暗中燒灼著喉嚨,元初不得不張口喘氣,大腦一片空白,只是機械地跟隨著姚允墨。

兩人交疊的手心全是冷汗。

身後是什麽?

空洞幽深的黑暗中,雜物間的大門在莫名的光線照射下泛著淡淡的冷光。

一扇扇大門在餘光裏飛速閃過,緊接著被海浪一般洶湧而來的黑暗侵蝕。

那股涼意若有似無地輕撫著他的後背,忽遠忽近地撩撥他回頭。

回頭!

回頭啊!

“元初!”

一股大力將他甩了一個半弧,他跌跌爬爬地趕上,驚出一身冷汗。

噠噠。

噠噠。

噠噠。

元初只是機械地跑著,根本分不清究竟是誰的腳步。姚允墨抓著他的手指已然冰涼,他忽然有一刻突然懷疑起拉著自己的這個人是誰。

是姚允墨嗎?

是……活人嗎?

雜物間不是301嗎?怎麽……去二樓的路,這麽,漫長。

元初的大腦幾乎不能運作,抱著文件的手臂因為痙攣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啪!

元初的腦袋被扇得偏向一邊,火辣辣的觸感頓時從臉頰直沖頭頂,他茫然地盯著面前燃燒著怒火的雙眼,張了張嘴,什麽聲音都沒發出來,聲帶仿佛被切割般疼痛。

“你騙他。”姚允墨的聲音壓抑著怒氣,沒有回頭。

元初卻看見了。

診室裏彌漫起一股濕冷的霧,姚允墨剛把指尖按在口袋上,頸後就掃過一道刺骨的風,利爪擦著他袖口抓出三道破口,濃烈的血腥味瞬間在逼仄的空間裏炸開。

他猛地轉身後跳,左手飛快扔擲出三張朱砂符箓,空氣中符箓“唰”地燃成金紅的火焰,直撲黑影面門。

可那團影子裹著黑氣躲開,泛著冷光的爪子又朝他心口探來。姚允墨眼疾手快,右手一揚,三枚銅錢“叮”地落地成陣,黑暗中霎時亮起金紅色的光柱。

刺啦一聲紮進翻滾的黑霧,瞬間飄起焦糊的腥氣。黑影猛地弓起身子,發出刺耳的咆哮,泛冷的爪子在光柱上亂抓,指甲劃過光壁的聲響,像鈍刀刮著鐵皮,聽得人牙酸。

姚允墨沒敢松勁,腕骨一沈,金紅色的光芒順著指尖往銅錢裏灌,地上的銅錢突然轉了個圈,光柱竟又漲高半尺,將黑影圈在中間。

可那團影子像是被逼急了,黑氣突然往中間縮成一團,再猛地炸開,震得診室的窗戶哐當作響,辦公桌上的文件夾晃了晃,滾下來摔成一灘。

姚允墨被氣浪掀得踉蹌了兩步,指縫裏還夾著半張沒燃盡的符箓,火星子蹭過手背,燙得他指尖一麻。

沒等他站穩,黑影已經撲到跟前,利爪直逼他咽喉,他下意識將銅錢往身前一擋,“叮”的一聲脆響,銅錢被爪尖刮出一道深痕。

他借力往後跳,兩只手在胸前飛速結印,沒等開口念咒後背就撞到了冰冷的墻,退無可退。

“你認錯人了。”

元初輕飄飄的聲音在這時幽幽飄來。

“楊青和劉敏殺了你,但她們也死了。”

後背抵著墻的冰涼剛滲進骨縫,姚允墨十指翻飛,指訣流轉,亮起細碎的金芒。

臨兵鬥者,皆陣列前行!

咒音從他喉間滾出,診室裏的濕霧瞬間被攪得翻湧,地上三枚銅錢突然“嗡”地浮空,古紋裏淌出赤金色的光,像三條游蛇般纏上他結印的手。

黑影見勢不對,利爪上的黑氣陡然暴漲,竟凝成尖刺,直刺他心口的印訣!

姚允墨眼尾泛紅,擡手猛地將指訣打出,“轟”的一聲,金紅火焰順著銅錢光帶炸開,在他身前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黑影撞在火網上,瞬間被燒得滋滋作響,黑氣裏翻出焦黑的碎屑。沒等它後退,姚允墨手腕一翻,印訣往前一送,銅錢突然加速旋轉,竟化作三道金箭,精準地釘進黑影的頭顱、心口、丹田三處。

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怒吼,黑影周身的黑氣像被戳破的氣球般瘋狂外洩,輪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

姚允墨沒松勁,咒音再提半分,印訣狠狠往下一壓,金箭上的火焰竄起半人高,將最後一縷黑氣燒得幹幹凈凈。

等火光大散,姚允墨才踉蹌著扶著墻喘了口氣,指縫裏的印訣緩緩松開,掌心已泛出血絲,診室裏只剩焦糊的腥氣,混著藥味飄在冷霧裏。

元初趕忙起身去扶他,姚允墨卻是整個人沒骨頭似的倒在他肩上。

“你的診室。”

“嗯。”

“我歇會兒。”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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