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誰更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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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 56 章 誰更可憐
“行黎啊行黎, 你倒是慣會裝聾作啞。”不見他還不覺得有何可厭之處，見了他，便覺處處令人生厭, 石觀音原本彎起的嘴角都垂了下去, 她道, “天楓十四郎將他的兒子托付給你這個知己好友，如今你這個知己好友就要這麽看著他的孩子死去嗎？可憐, 太可憐了。”
這兩句可憐說的不是無花也不是南宮靈, 而是在說天楓十四郎。
不僅石觀音覺得他可憐，姜玄離也覺得他可憐。
活著可憐，死了更可憐。
“是啊。貧僧之好友天楓十四郎是將他的兒子都托付給了我, 只是盡管如此, 貧僧這個朋友在他的妻子面前，說話的份量自然是追馬不及。”說到這，他低嘆一聲，眉目含愁地看向無花, “常言有道, ‘君要臣死, 臣不得不死’，這句話化用到如今的狀況, 母要子死，子亦不得不死啊。”
無花:“？？？”
所以, 你連救都不救一下的？不僅救都不救, 還反過頭來勸我立地伏誅？
無花:“……”
他發誓, 這次要是真能活，他勢必要成為大宋反帝反封第一人。
想到這，他還是忍不住要啐一口行黎。
呸！說的都是什麽狗屁不通的鬼話！
他怒, 石觀音也怒。
他怒，卻無處發洩；石觀音怒，鉗制著他脖頸的那只手就愈發收緊，鮮紅的血液順著傷口向外溢出。
無花:“……”九敏！！！
生存的本能驅使無花去拉扯橫亙在命脈處的那只奪命魔爪，他想活命，他可以哀求石觀音放過他，但他在此刻卻是絕不會向姜玄離求救，也許是僅存的那一點傲骨在作祟。無花知道，哪怕是死，他也不會。
不遠處，姜玄離微微瞇了瞇眼。
虎毒尚且不食子，石觀音卻是半分情面也不留。當真可憐，實在可憐，萬分可憐吶。
姜玄離像是被她那毫不留情的舉動觸動了，他道，“那夫人是想要貧僧做什麽才肯罷休？”
這句話像是已經妥協，至少聽在石觀音的耳中，這就是一句妥協的話語。
“這天下間的奇跡不少，異事更是數不勝數。”這樣的話頭，聽起來是要講一個故事，但石觀音不講故事，她只是要說一件只有少數人知曉的秘密，“只是這天下人卻不知，有一個人正身負一個絕世之秘行走世間。”
這聽起來實在是一件令人好奇的大事，就連神不知鬼不覺地潛伏起來的陸小鳳都不禁為之駐步。
姜玄離關切道，“也許夫人要說的這件事三言兩語不能講清，夫人不妨先放開那個可憐的孩子，貧僧敢以人格擔保，貧僧絕不會貿然對夫人出手。”
他目含不忍，看起來果真是一個善良的好和尚。
聽到他的話，其實無花很想問，你有人格那玩意兒嗎？
有沒有不知道，但也許石觀音是掐人掐的累了，她便依言松了手。
石觀音繼續她的未盡之言，“戰神殿、魔門、邪帝舍利。妾身想來，大師應該對這三個無一不識吧。這些本該在江湖上早已銷聲匿跡的東西，隨著大師的出現，先是魔門現蹤，再到戰神殿即將出現的消息流傳出去，又是邪帝舍利問世現蹤，大師覺得那個絕世之秘究竟會是什麽呢？”
姜玄離思考半晌，眉梢微微擡起，“夫人說這麽多的鋪墊，該不會就是為了誇讚貧僧博學多識吧？
夫人口中的那些東西又與貧僧有什麽關聯呢？非是貧僧出現才有了它們，而是它們本身就存在，江湖上才會有它們的消息。貧僧在這其中，也不過是扮演了一個微不足道的角色罷了。就比如現在，貧僧就是一個被夫人要挾而不得不回答夫人問題的可憐人而已。”
聽到他說話的眾人:“……”
“大師說這種話未免太過自謙了，妾身也非是不懂善解人意的女人，也許大師只是聽不懂妾身的話，可以諒解。”石觀音面上帶笑，可是話語間卻像是要將姜玄離拆骨扒肉吞吃入腹，“兩年前，大師身現東瀛，在此之前來歷一片空白，無人知曉。妾身聽聞乃是一艘小船將大師送至島上，在此之前那艘小船的主人曾在海上遭受意外劫難，這才不得不棄大船而乘小舟。也正是兩年前的那個時候，有漁民從海上得到一塊異石，那異石一路輾轉被人進獻到皇宮，而魔門也正是那個時候開始產生異動，以至於到了如今能夠撼動這個江湖的地步。大師難道不覺得，這都太過巧合了嗎？”
“看來夫人已經將貧僧了解透徹了啊。”姜玄離感嘆道。
也真是難為石觀音費盡心力將他的來歷查得如此清楚，有這種毅力，她做什麽都會成功的。
“大師這是承認了？”石觀音微微勾唇。
“承認什麽？”
“當然是承認……”她的聲音變得深沈微妙，猶如一個透徹人心的鬼魅，“你其實，並非這個世界的人。”
“轟隆——！”
天際一聲驚雷。
似響在天上，更似砸在眾人的心頭。
姜玄離站在房頂看了看天色，依舊是青天白日，陽光普照，只是他莫名有一種不安的感覺。
“奇思妙想。”姜玄離淡淡的點評了一句，卻並沒有否認。
從祝玉妍出現開始，這就已經不再是個秘密了。
不過，他還在好奇一件事，他本以為石觀音是見勢不妙要以無花要挾自己護送她離開此地，畢竟羅剎牌她已經拿到手，再無繼續留在此地的必要了。可是目前看來，貌似這並不是她的目的。
“夫人有此推論，究竟是想要說什麽呢？”姜玄離朝她……或者是說她的身後看了一眼。
他眼神隱晦，石觀音看得並不真切，只朝客棧裏的玉羅剎瞥了一眼，眼含忌憚，她似乎斟酌了下，才繼續道，“單只得到邪帝舍利並不能進入戰神殿。”
“哦？”姜玄離的目光移到她身上，猶如鷹隼一瞬鎖定獵物，但也只有那片刻的銳利，姜玄離的目光就緩和了下來，他語中帶著莫名的笑意，“這麽說，夫人這是已經拿到邪帝舍利了？”
什麽叫作“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這就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①
原先還想著要如何拿到邪帝舍利，沒想到今日邪帝舍利就送上門來了。他就說那位教主分明已經從他口中得知邪帝舍利的消息了，怎的還悠然自得的有興趣跟陸小鳳他們玩這個貓捉老鼠的游戲，原來是已經知曉了邪帝舍利就在石觀音的手中啊。
唉，這就是緣分啊。
姜玄離這麽想，也就這麽說出來了。
他又道，“夫人可能知曉，也可能不知曉，貧僧與客棧裏那位施主，如今都正想著法子要找到夫人手中的那個邪帝舍利呢。”
這不是有緣是什麽？
“是嗎？”石觀音的語氣裏盡是意味不明，讓人聽不出絲毫疑惑。
唔，那看來就是早已知曉了。
讓他猜猜，石觀音究竟是哪來的這麽大的勇氣呢？究竟是誰給了她這種找上門來的底氣？
正在此時，當了半晌看客的玉羅剎終於出聲了，他走出客棧揚聲道，“既然大師有此言，那不妨便與在下合作一番？”
他繼續道，“殺人奪寶是江湖上屢見不鮮的事情，就譬如方才，這位夫人對司空摘星做的事，但這四個字用在我與大師我們兩人身上就不大合適了。
夫人搶奪吾西方魔教教令在前，殺吾教中弟子在後。在下如今收回吾教令的同時再拿取邪帝舍利，那叫作收取應得的利息，大師協助在下拿回教令叫做替天行道，度夫人入輪回修來世，這實在是莫大的善舉。”
說完，他還頗覺有理的點了點頭，對自己說的話看起來滿意極了。
被拉攏做同夥的姜玄離:“。”
雖然他很欣賞這位教主的說法，也覺得把“殺人奪寶”讀作“替天行道”的方式很新穎，但是像這種美化形象的事情，他一向都是別人不問他就不說，這位教主實在太不低調了。
“大師意下如何？”玉羅剎問他。
“這嘛……”姜玄離語調拉長，似在猶豫。
“這是一個好時機。”他忽然看著石觀音道。
對於他們的大聲密謀石觀音嗤之以鼻，但姜玄離這句話卻讓她有片刻的摸不著頭腦了。
也正是這片刻的遲疑、片刻的失察，註意力全都集中在那大聲密謀的兩人身上的石觀音只覺身後生風，一掌破開空氣朝著石觀音後背推去！
“嗯？！”石觀音沈眉厲目，她躲避的同時，長袖襲向掌風來處。
陸小鳳的身影徹底暴露在她眼前，“呵！”石觀音冷笑一聲，甩出的袖中飛出三枚銀針刺向陸小鳳。
陸小鳳見勢不妙，心裏咯噔一下，便立即扯住無花的後衣領帶著他向後撤退。
躲過長袖，三枚銀針卻是近在眼前，陸小鳳額頭上冒出一層細密的汗珠，銀針在他瞳孔中的倒影逐漸放大，也不過眨眼瞬間，陸小鳳兩指裹著內力，在銀針離自己只有三寸的地方夾住了它。
‘好險。’他的耳朵中滿是自己的心跳聲，‘石觀音當真是個武學奇才，這般年齡就有如此厲害的身手。’
這樣的人，他絕不會想對上第二次。
陸小鳳一邊想一邊運起輕功帶著無花往密林中逃去。如果不出意外的話，這裏面應該是有埋伏著西方魔教的人，石觀音是斷然不會追進來的。
事實證明，石觀音果然沒有追進去，她看著逃往密林的兩人也只站在原地扯唇冷笑一聲。
但，不出意外的話還是出了意外。
陸小鳳帶著無花逃到林中也不過片刻的時間，他就舉著兩只手與無花一前一後走了出來。
無他，蓋因……
無花往身後瞟了一眼，看著那一支支冷白的利劍，深覺還不如被石觀音抓著呢。
至少石觀音還會留著他威脅行黎，而身後的這些人說不定什麽時候就一個失手要了自己的命。
想到這，他盯著陸小鳳的後背，黑色的眼中隱隱透出幾分幽怨，恨不得在他身上用墨字書上“不靠譜”三個大字。
隨著人影漸漸走出密林，將陸小鳳兩人逼出來的幕後之人也現了形貌。
一個是祝玉妍，對於她的出現姜玄離並不意外；至於另一個，姜玄離看著和祝玉妍一同出現的王憐花陷入了沈思。
說好的只當幕後黑手呢？這也不幕後啊？
不幕後黑手的幕後黑手王憐花歡快地朝他招了招手。
姜玄離無語。
“需要我說一聲久違嗎？”祝玉妍看向姜玄離。
站得那麽高，也不怕摔死！
姜玄離輕咳一聲，這兩天才見過，實在說不上久違，但要是祝玉妍非常想說，他也不會攔阻。
只是……
“一件差事，兩方委托，姑娘不覺得不太妥當嗎？”姜玄離道。
“事實證明，我這麽安排才叫妥當。”祝玉妍本也沒想著姜玄離會老老實實地為她辦事，對於她來說，把這個攪屎棍遠遠地支開才是最大的好事，偏偏計劃趕不上變化，事情還是出了岔子，竟然在這裏讓姜玄離把石觀音給攔住了。
這就更加證明了，她之前把姜玄離支開的舉動是正確的，只是支開的時間太晚了，這個攪屎棍竟然還沒走遠。
“原來貧僧這麽不值得姑娘信任嗎？”姜玄離捂著心口，表示他真的很傷心。
“如果你真要為我辦事，為何還待在這裏沒去京城？”祝玉妍向來知道姜玄離這個禿驢的話只能信三分，這三分還得看姜玄離那時候是不是真有良心，而剩下的七分就靠她準備的後手足不足了。
“有沒有一種可能，貧僧也是人，而人都是需要休息的。更何況貧僧如今上有老呃……下有小，貧僧不顧及自己還得顧及他們。”王憐花應該能算那個“老”吧？好吧，老不老的還有待商榷，但是“下有小”卻是真的。
說著說著，他都要為自己掬一把辛酸淚了。
“狡辯。”祝玉妍僅用兩個字就把他這一大段話給概括了。
“即便姑娘不信貧僧的想法，也該信如今的狀況啊。”姜玄離心酸過後又笑著給她指了指石觀音，“這位夫人手中不就正握著姑娘要的邪帝舍利麽。你我這麽多年的交情，姑娘居然連這都信不過貧僧嗎？這件事不僅關乎你，也關乎著貧僧自己，落葉總要歸根，異國他鄉，終究非是我等久留之地。”
兩頭欺騙可不是個好習慣。
姜玄離敢肯定，祝玉妍絕對沒有將他真正的身份來歷告知石觀音，否則石觀音就不會在這裏費那麽多心思猜測他的身份，還千方百計要從他口中探知用邪帝舍利打開戰神殿的真正用法了。
建立一段友誼是困難的事情，但挑撥一段友誼卻是非常簡單的事情。更別說是兩個各懷鬼胎的盟友了。
聽罷他的話，祝玉妍下意識看了一眼石觀音，她道，“戰神殿開啟在即，如今可知的也只有邪帝舍利和羅剎牌有能力召喚戰神殿，後者還有待商榷，你既對戰神殿中的東西不感興趣，那我就勸你最好老老實實地待在一旁，否則以如今你的情況，你認為還有誰能夠幫助你？”
說著，她就朝身後招了下手，兩個黑衣人壓著兩個人走了出來。
還舉著手的陸小鳳跟楚留香打了個照面。
陸小鳳:“……”
楚留香:“……”
不知為何，他們兩人忽然同時覺得好受了許多。
“香帥也來啦。”陸小鳳甚至還能笑得出來。
“是啊。”楚留香打量了一下四周的場面，“就算是被人押著，也算不虛此行了。”
誰說不是呢，這場面多稀罕人吶。
陸小鳳心中嘖嘆兩聲。
“這位是……”
兩人同時看了看對方旁邊的人。
楚留香看著無花，他有心想要摸摸自己鼻子，奈何雙手都被綁在身後，也只能作罷，“這位小師父可是法號無花？”
他並沒有正兒八經的跟無花見過面，但看如今的場面，猜也猜出來了。
無花不知道他為什麽還有心情向別人搭訕，總之他現在是不想理會這個搭訕自己的人，索性就敷衍的勾了勾唇角，算作回應。
楚留香見他不想理自己，也是十分理解。
畢竟眼前的這個小和尚看起來比自己要小上幾歲，年齡實在算不得大，卻早早地失了生父，背井離鄉來到中原，如今還要被自己的母親當做籌碼利用。
楚留香設身處地地想了一下，若他是無花，說不定連笑都笑不出來。
唉，想到這裏，楚留香心中難免生出幾分憐愛。
所以他看向無花的眼神也就更加的覆雜了。
接收到他目光的無花:？
難道是被人威脅得精神失常了？
無花不禁挪了兩步，與楚留香拉開點距離。
畢竟誰知道精神失常的人會不會突然襲擊別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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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①引自——南宋·夏元鼎之《絕句》
崆峒訪道至湘湖，萬卷詩書看轉愚。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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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黎啊行黎, 你倒是慣會裝聾作啞。”不見他還不覺得有何可厭之處，見了他，便覺處處令人生厭, 石觀音原本彎起的嘴角都垂了下去, 她道, “天楓十四郎將他的兒子托付給你這個知己好友，如今你這個知己好友就要這麽看著他的孩子死去嗎？可憐, 太可憐了。”
這兩句可憐說的不是無花也不是南宮靈, 而是在說天楓十四郎。
不僅石觀音覺得他可憐，姜玄離也覺得他可憐。
活著可憐，死了更可憐。
“是啊。貧僧之好友天楓十四郎是將他的兒子都托付給了我, 只是盡管如此, 貧僧這個朋友在他的妻子面前，說話的份量自然是追馬不及。”說到這，他低嘆一聲，眉目含愁地看向無花, “常言有道, ‘君要臣死, 臣不得不死’，這句話化用到如今的狀況, 母要子死，子亦不得不死啊。”
無花:“？？？”
所以, 你連救都不救一下的？不僅救都不救, 還反過頭來勸我立地伏誅？
無花:“……”
他發誓, 這次要是真能活，他勢必要成為大宋反帝反封第一人。
想到這，他還是忍不住要啐一口行黎。
呸！說的都是什麽狗屁不通的鬼話！
他怒, 石觀音也怒。
他怒，卻無處發洩；石觀音怒，鉗制著他脖頸的那只手就愈發收緊，鮮紅的血液順著傷口向外溢出。
無花:“……”九敏！！！
生存的本能驅使無花去拉扯橫亙在命脈處的那只奪命魔爪，他想活命，他可以哀求石觀音放過他，但他在此刻卻是絕不會向姜玄離求救，也許是僅存的那一點傲骨在作祟。無花知道，哪怕是死，他也不會。
不遠處，姜玄離微微瞇了瞇眼。
虎毒尚且不食子，石觀音卻是半分情面也不留。當真可憐，實在可憐，萬分可憐吶。
姜玄離像是被她那毫不留情的舉動觸動了，他道，“那夫人是想要貧僧做什麽才肯罷休？”
這句話像是已經妥協，至少聽在石觀音的耳中，這就是一句妥協的話語。
“這天下間的奇跡不少，異事更是數不勝數。”這樣的話頭，聽起來是要講一個故事，但石觀音不講故事，她只是要說一件只有少數人知曉的秘密，“只是這天下人卻不知，有一個人正身負一個絕世之秘行走世間。”
這聽起來實在是一件令人好奇的大事，就連神不知鬼不覺地潛伏起來的陸小鳳都不禁為之駐步。
姜玄離關切道，“也許夫人要說的這件事三言兩語不能講清，夫人不妨先放開那個可憐的孩子，貧僧敢以人格擔保，貧僧絕不會貿然對夫人出手。”
他目含不忍，看起來果真是一個善良的好和尚。
聽到他的話，其實無花很想問，你有人格那玩意兒嗎？
有沒有不知道，但也許石觀音是掐人掐的累了，她便依言松了手。
石觀音繼續她的未盡之言，“戰神殿、魔門、邪帝舍利。妾身想來，大師應該對這三個無一不識吧。這些本該在江湖上早已銷聲匿跡的東西，隨著大師的出現，先是魔門現蹤，再到戰神殿即將出現的消息流傳出去，又是邪帝舍利問世現蹤，大師覺得那個絕世之秘究竟會是什麽呢？”
姜玄離思考半晌，眉梢微微擡起，“夫人說這麽多的鋪墊，該不會就是為了誇讚貧僧博學多識吧？
夫人口中的那些東西又與貧僧有什麽關聯呢？非是貧僧出現才有了它們，而是它們本身就存在，江湖上才會有它們的消息。貧僧在這其中，也不過是扮演了一個微不足道的角色罷了。就比如現在，貧僧就是一個被夫人要挾而不得不回答夫人問題的可憐人而已。”
聽到他說話的眾人:“……”
“大師說這種話未免太過自謙了，妾身也非是不懂善解人意的女人，也許大師只是聽不懂妾身的話，可以諒解。”石觀音面上帶笑，可是話語間卻像是要將姜玄離拆骨扒肉吞吃入腹，“兩年前，大師身現東瀛，在此之前來歷一片空白，無人知曉。妾身聽聞乃是一艘小船將大師送至島上，在此之前那艘小船的主人曾在海上遭受意外劫難，這才不得不棄大船而乘小舟。也正是兩年前的那個時候，有漁民從海上得到一塊異石，那異石一路輾轉被人進獻到皇宮，而魔門也正是那個時候開始產生異動，以至於到了如今能夠撼動這個江湖的地步。大師難道不覺得，這都太過巧合了嗎？”
“看來夫人已經將貧僧了解透徹了啊。”姜玄離感嘆道。
也真是難為石觀音費盡心力將他的來歷查得如此清楚，有這種毅力，她做什麽都會成功的。
“大師這是承認了？”石觀音微微勾唇。
“承認什麽？”
“當然是承認……”她的聲音變得深沈微妙，猶如一個透徹人心的鬼魅，“你其實，並非這個世界的人。”
“轟隆——！”
天際一聲驚雷。
似響在天上，更似砸在眾人的心頭。
姜玄離站在房頂看了看天色，依舊是青天白日，陽光普照，只是他莫名有一種不安的感覺。
“奇思妙想。”姜玄離淡淡的點評了一句，卻並沒有否認。
從祝玉妍出現開始，這就已經不再是個秘密了。
不過，他還在好奇一件事，他本以為石觀音是見勢不妙要以無花要挾自己護送她離開此地，畢竟羅剎牌她已經拿到手，再無繼續留在此地的必要了。可是目前看來，貌似這並不是她的目的。
“夫人有此推論，究竟是想要說什麽呢？”姜玄離朝她……或者是說她的身後看了一眼。
他眼神隱晦，石觀音看得並不真切，只朝客棧裏的玉羅剎瞥了一眼，眼含忌憚，她似乎斟酌了下，才繼續道，“單只得到邪帝舍利並不能進入戰神殿。”
“哦？”姜玄離的目光移到她身上，猶如鷹隼一瞬鎖定獵物，但也只有那片刻的銳利，姜玄離的目光就緩和了下來，他語中帶著莫名的笑意，“這麽說，夫人這是已經拿到邪帝舍利了？”
什麽叫作“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這就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①
原先還想著要如何拿到邪帝舍利，沒想到今日邪帝舍利就送上門來了。他就說那位教主分明已經從他口中得知邪帝舍利的消息了，怎的還悠然自得的有興趣跟陸小鳳他們玩這個貓捉老鼠的游戲，原來是已經知曉了邪帝舍利就在石觀音的手中啊。
唉，這就是緣分啊。
姜玄離這麽想，也就這麽說出來了。
他又道，“夫人可能知曉，也可能不知曉，貧僧與客棧裏那位施主，如今都正想著法子要找到夫人手中的那個邪帝舍利呢。”
這不是有緣是什麽？
“是嗎？”石觀音的語氣裏盡是意味不明，讓人聽不出絲毫疑惑。
唔，那看來就是早已知曉了。
讓他猜猜，石觀音究竟是哪來的這麽大的勇氣呢？究竟是誰給了她這種找上門來的底氣？
正在此時，當了半晌看客的玉羅剎終於出聲了，他走出客棧揚聲道，“既然大師有此言，那不妨便與在下合作一番？”
他繼續道，“殺人奪寶是江湖上屢見不鮮的事情，就譬如方才，這位夫人對司空摘星做的事，但這四個字用在我與大師我們兩人身上就不大合適了。
夫人搶奪吾西方魔教教令在前，殺吾教中弟子在後。在下如今收回吾教令的同時再拿取邪帝舍利，那叫作收取應得的利息，大師協助在下拿回教令叫做替天行道，度夫人入輪回修來世，這實在是莫大的善舉。”
說完，他還頗覺有理的點了點頭，對自己說的話看起來滿意極了。
被拉攏做同夥的姜玄離:“。”
雖然他很欣賞這位教主的說法，也覺得把“殺人奪寶”讀作“替天行道”的方式很新穎，但是像這種美化形象的事情，他一向都是別人不問他就不說，這位教主實在太不低調了。
“大師意下如何？”玉羅剎問他。
“這嘛……”姜玄離語調拉長，似在猶豫。
“這是一個好時機。”他忽然看著石觀音道。
對於他們的大聲密謀石觀音嗤之以鼻，但姜玄離這句話卻讓她有片刻的摸不著頭腦了。
也正是這片刻的遲疑、片刻的失察，註意力全都集中在那大聲密謀的兩人身上的石觀音只覺身後生風，一掌破開空氣朝著石觀音後背推去！
“嗯？！”石觀音沈眉厲目，她躲避的同時，長袖襲向掌風來處。
陸小鳳的身影徹底暴露在她眼前，“呵！”石觀音冷笑一聲，甩出的袖中飛出三枚銀針刺向陸小鳳。
陸小鳳見勢不妙，心裏咯噔一下，便立即扯住無花的後衣領帶著他向後撤退。
躲過長袖，三枚銀針卻是近在眼前，陸小鳳額頭上冒出一層細密的汗珠，銀針在他瞳孔中的倒影逐漸放大，也不過眨眼瞬間，陸小鳳兩指裹著內力，在銀針離自己只有三寸的地方夾住了它。
‘好險。’他的耳朵中滿是自己的心跳聲，‘石觀音當真是個武學奇才，這般年齡就有如此厲害的身手。’
這樣的人，他絕不會想對上第二次。
陸小鳳一邊想一邊運起輕功帶著無花往密林中逃去。如果不出意外的話，這裏面應該是有埋伏著西方魔教的人，石觀音是斷然不會追進來的。
事實證明，石觀音果然沒有追進去，她看著逃往密林的兩人也只站在原地扯唇冷笑一聲。
但，不出意外的話還是出了意外。
陸小鳳帶著無花逃到林中也不過片刻的時間，他就舉著兩只手與無花一前一後走了出來。
無他，蓋因……
無花往身後瞟了一眼，看著那一支支冷白的利劍，深覺還不如被石觀音抓著呢。
至少石觀音還會留著他威脅行黎，而身後的這些人說不定什麽時候就一個失手要了自己的命。
想到這，他盯著陸小鳳的後背，黑色的眼中隱隱透出幾分幽怨，恨不得在他身上用墨字書上“不靠譜”三個大字。
隨著人影漸漸走出密林，將陸小鳳兩人逼出來的幕後之人也現了形貌。
一個是祝玉妍，對於她的出現姜玄離並不意外；至於另一個，姜玄離看著和祝玉妍一同出現的王憐花陷入了沈思。
說好的只當幕後黑手呢？這也不幕後啊？
不幕後黑手的幕後黑手王憐花歡快地朝他招了招手。
姜玄離無語。
“需要我說一聲久違嗎？”祝玉妍看向姜玄離。
站得那麽高，也不怕摔死！
姜玄離輕咳一聲，這兩天才見過，實在說不上久違，但要是祝玉妍非常想說，他也不會攔阻。
只是……
“一件差事，兩方委托，姑娘不覺得不太妥當嗎？”姜玄離道。
“事實證明，我這麽安排才叫妥當。”祝玉妍本也沒想著姜玄離會老老實實地為她辦事，對於她來說，把這個攪屎棍遠遠地支開才是最大的好事，偏偏計劃趕不上變化，事情還是出了岔子，竟然在這裏讓姜玄離把石觀音給攔住了。
這就更加證明了，她之前把姜玄離支開的舉動是正確的，只是支開的時間太晚了，這個攪屎棍竟然還沒走遠。
“原來貧僧這麽不值得姑娘信任嗎？”姜玄離捂著心口，表示他真的很傷心。
“如果你真要為我辦事，為何還待在這裏沒去京城？”祝玉妍向來知道姜玄離這個禿驢的話只能信三分，這三分還得看姜玄離那時候是不是真有良心，而剩下的七分就靠她準備的後手足不足了。
“有沒有一種可能，貧僧也是人，而人都是需要休息的。更何況貧僧如今上有老呃……下有小，貧僧不顧及自己還得顧及他們。”王憐花應該能算那個“老”吧？好吧，老不老的還有待商榷，但是“下有小”卻是真的。
說著說著，他都要為自己掬一把辛酸淚了。
“狡辯。”祝玉妍僅用兩個字就把他這一大段話給概括了。
“即便姑娘不信貧僧的想法，也該信如今的狀況啊。”姜玄離心酸過後又笑著給她指了指石觀音，“這位夫人手中不就正握著姑娘要的邪帝舍利麽。你我這麽多年的交情，姑娘居然連這都信不過貧僧嗎？這件事不僅關乎你，也關乎著貧僧自己，落葉總要歸根，異國他鄉，終究非是我等久留之地。”
兩頭欺騙可不是個好習慣。
姜玄離敢肯定，祝玉妍絕對沒有將他真正的身份來歷告知石觀音，否則石觀音就不會在這裏費那麽多心思猜測他的身份，還千方百計要從他口中探知用邪帝舍利打開戰神殿的真正用法了。
建立一段友誼是困難的事情，但挑撥一段友誼卻是非常簡單的事情。更別說是兩個各懷鬼胎的盟友了。
聽罷他的話，祝玉妍下意識看了一眼石觀音，她道，“戰神殿開啟在即，如今可知的也只有邪帝舍利和羅剎牌有能力召喚戰神殿，後者還有待商榷，你既對戰神殿中的東西不感興趣，那我就勸你最好老老實實地待在一旁，否則以如今你的情況，你認為還有誰能夠幫助你？”
說著，她就朝身後招了下手，兩個黑衣人壓著兩個人走了出來。
還舉著手的陸小鳳跟楚留香打了個照面。
陸小鳳:“……”
楚留香:“……”
不知為何，他們兩人忽然同時覺得好受了許多。
“香帥也來啦。”陸小鳳甚至還能笑得出來。
“是啊。”楚留香打量了一下四周的場面，“就算是被人押著，也算不虛此行了。”
誰說不是呢，這場面多稀罕人吶。
陸小鳳心中嘖嘆兩聲。
“這位是……”
兩人同時看了看對方旁邊的人。
楚留香看著無花，他有心想要摸摸自己鼻子，奈何雙手都被綁在身後，也只能作罷，“這位小師父可是法號無花？”
他並沒有正兒八經的跟無花見過面，但看如今的場面，猜也猜出來了。
無花不知道他為什麽還有心情向別人搭訕，總之他現在是不想理會這個搭訕自己的人，索性就敷衍的勾了勾唇角，算作回應。
楚留香見他不想理自己，也是十分理解。
畢竟眼前的這個小和尚看起來比自己要小上幾歲，年齡實在算不得大，卻早早地失了生父，背井離鄉來到中原，如今還要被自己的母親當做籌碼利用。
楚留香設身處地地想了一下，若他是無花，說不定連笑都笑不出來。
唉，想到這裏，楚留香心中難免生出幾分憐愛。
所以他看向無花的眼神也就更加的覆雜了。
接收到他目光的無花:？
難道是被人威脅得精神失常了？
無花不禁挪了兩步，與楚留香拉開點距離。
畢竟誰知道精神失常的人會不會突然襲擊別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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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①引自——南宋·夏元鼎之《絕句》
崆峒訪道至湘湖，萬卷詩書看轉愚。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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