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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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你說你要在光丘下車?”

大概是我難得在班上發出這麽響的聲音,我座位邊的女孩子側目瞟了我一眼。我立刻收聲咽下後半句。

“對,所以不能和瑞江一起走回去了,如果晚歸也拜托替我和媽媽說一聲吧!”

1997年攜帶電話對小孩來說還挺貴的。家長一般不願意買給小學生。因此我們互通消息靠的還是原始方法口口相傳。

太一收回撐在我前後座位靠邊上支撐平衡的手,迅速雙手合十朝我拜了一下,搞得我像個什麽彌勒大佛。

“不是……”我被搞得一頭霧水,“你去光丘……?一個人?去幹什麽……?”

太一呃了半天,就是說不出個所以然,眼神飄忽游離,語句支離破碎,神情痛苦。憑我對他這麽久的了解,一眼就能看出這個人肯定在想借口糊弄我。就和沒寫作業糊弄藤山老師一樣,雖然下場通常是被藤山老師“按摩”制裁。

對於神經大條,性格直爽單純的八神太一來說,想借口,會帶來超乎常人的痛苦。

“呃……是自由研究啦!就是暑假的自由研究作業,我們要去光丘!”

八神太一會暑假主動寫作業,天上就要下紅雨了。

現在想來,我當時竟然也傻到默默等他想出了這個巨爛無比的借口。如果是若幹年後的我,絕對先質問三連,打的敵方措手不及,招架不住。

“……藤山老師也同意了?”

八神太一使勁點頭。

自由研究作業的確存在,每個小學生都有,是選擇自己的感興趣課題研究。但是禦臺場和光丘並不算近,是要坐地下鐵的。對我們這個年紀的孩子來說是很遠的地方了。

我就好奇多嘴問了一句到底是什麽課題,八神太一又露出了先前掙紮痛苦的表情。

就讓我很迷惑。

“高濱不用太擔心。”武之內素娜從探出半個頭,朝我微笑安撫,“我們會看好太一的。”

咦……?

原本太一說要在光丘下車也好,說謊不和我一起回家也好,都不足以讓我現在這樣,好像被嘉兒帶出門的貓兒一樣警覺起來。

“你們也選的一個課題嗎……?”

武之內素娜朝我磕磕絆絆說明了一下,“啊……是的,因為我們都曾經住在光丘,很懷念那個地方,於是大家自由課題就選去光丘……算是舊地重游吧。”

太一和素娜曾經都在光丘一起上小學,也是同班同學。

看著太一明顯松了一口氣的樣子,突然覺得他好欠揍。

我不滿的神情或許被素娜看在眼裏,她急忙解釋到,“不是只有我和太一的!還有阿和!還有……四年級的美美和六年級的城戶丈!啊!就是阿丈提議一起去的,對吧阿丈!”

遠處被突然提名的城戶丈拿著書手忙腳亂,慌慌張張應聲,書都拿倒了,從耳廓開始臉頰緊張到泛紅。讓我發現說謊找借口,這個世界上竟然還有比八神太一表現得還要糟糕的人。

*

太一他們在光丘中途下車了。我別過頭看著窗外,太一面對著我憂郁的後腦勺,估計是看出了我的不樂意,和我保證說會幫我帶光丘的小點心。

但是這依然無法平息我內心的傷痛。

因為我覺得我被疏遠了。

說來有點幼稚,當時的我可能僅是憑“太一沒有和我組隊”這一訊息,和一點模模糊糊的直覺來推斷。事後想來,我在意的或許是他的排序。

我的順序排在了藤山老師之後,武之內素娜之後,甚至可能是最後一個,我是被“通知”的。

那我對太一的意義是什麽呢,是可有可無的玩伴嗎?是隨意用來拜托的傳話筒嗎?

總而言之,我就是不高興了。

大巴停在禦臺場小學的門口,我下車的時候也沒有人和我道別。雖然偶爾也有太一沒辦法和我一起回家的場合,但是今天是頭一次讓我感覺到真情實感的難過。

我離開學校的集散點,不遠處有一只貓咪躲在樹上。我擡頭和它對望了一會。

爪子上還有綠色花紋的小手套,脖子裏掛著項鏈,大概是誰的家養貓。

話說回來,貓會爬樹嗎?

“你下不來了嗎?”

我仰著頭,躊躇了一下,張開雙臂極力放輕腳步,挪了過去,希望它能看懂我的肢體意思。

那只貓咪只看了我一會,就把視線投向了遠處。

我依舊保持著姿勢,覺得手酸,這個時候我走神地想,這只貓體型還不小,跳下來我還不一定接得住。

嘉兒的貓咪體型也不小,但是看起來還算是勻稱的,是不是一個品種的關系嗎?

我放下手臂休息松神,再擡起頭,貓咪早不見了。

……行吧,連貓也不喜歡我。

*

我回來的時候媽媽沒有到家。倒是隔壁八神家的嘉兒聽到了我開門的聲響,隔著外門我聽到她的小腳踩著拖鞋啪嗒啪嗒跑過來的聲音,我沒有轉動手裏自家的鑰匙,等著隔壁的房門打開。

“瑞江姐姐!”

嘉兒比起前幾日看起來精神了很多,也沒有貼退燒貼了。

“身體還好嗎?”

我問道,想伸手去摸摸她的額頭,但是剛從郊外回來沒有洗手還汗津津的,我於是又放了下來。

“燒退了。”她高興的貼過來,朝我身後張望了一下,“哥哥不在嗎?”

“不在,他去做自由調查課題了。”

嘉兒意外地眨了眨眼,“瑞江姐姐沒有和哥哥一組嗎?”

瞧,說中我傷心事了。

“我已經找到和我組隊的同學了,我才不要和太一一組。”

騙人。

這謊話說出來別說嘉兒了,連我自己都不信。

氣氛有那麽點僵硬,嘉兒輕輕地不安地說,“瑞江姐姐和哥哥吵架了嗎?”

如果嘉兒是和我同齡的普通女孩子就好了。我一定能更坦率的說出心裏話吧。

我又是撇嘴又是轉移視線,握著包帶的手緊了又松,最後滿心覆雜地丟下一句沒有。

*

太一那天回來的不算晚,我聽到隔壁的動靜的時候,大概才剛剛黃昏。

我自己吃完晚飯洗好碗,冷清的二居室裏沒有開燈有點空蕩,外面偶有汽車馳過,窗簾上有紅色的燈光掠影,給灰暗的內室勉強上了點色。

八神太一家電視的聲音有點吵鬧,我聽到有放最近當火的那個漫才師的節目。我前兩天剛看過。

做了一半的暑假作業和蠟筆,就這樣散亂的堆在餐桌上,在我家不算是會被家長責怪的範疇。為此太一總是會就這點莫名其妙地羨慕我。

反過來,我倒是羨慕他,接觸過八神裕子的性格會有一種“太一果然就是她兒子”感覺。我的媽媽因為是采編的原因也是性格外向。甚至有一次在處理新聞爆點問題的時候露出了意外咄咄逼人的一面。我們一起出門能被說好幾次完全不像她。

晚上九點。

隔壁的聲音消停了,或許是太一野營了累了提早睡了吧。

我已經迷迷糊糊要睡著了。突然想起來我好像沒有和媽媽說野營取消的事情,但是說不說也沒差多少,她也加班回不來。於是我去陽臺收衣服關窗。

“啊!瑞江!”

我聽到那道熟人的聲音。

“瑞江姐姐!”

我那兩個同校鄰居,一大一小趴在隔壁欄桿上望著我。因為是聯排的原因,陽臺各離得很近。小的那個朝我揮起了手。

“瑞江!等我一下!”大的那個丟下那句話跑走了。小的手掌張開抵在嘴邊擴音喇叭那樣朝我喊,“等他一下!”

我不明所以,太一大概是回了趟房間,馬上又折了回來,“接著!”這樣說道,把什麽東西扔給了我。

我左手晾衣架,右手牛仔褲,眼睛盯著那道拋物線退了好幾步才勉強接到,啪地落在我合起來的掌心裏。

是巧克力。包裝帶了點太一的溫度,外面的霓虹燈明明滅滅,微弱又柔和的彩光讓我勉強分辨格子包裝紙上一層暧昧的字跡。

“抱歉…!當時錢就只剩這麽點了!”太一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個小小的距離,用誇張的語氣說道,“所以就只夠買一個了!雖然不是盒裝,但是一樣好吃!”

“我還在光丘上小學的時候啊,因為足球社的原因放學肚子就會很餓所以每天都會買!”

說給我帶光丘的小點心,好像不是謊話噢。

“啊——自從搬家之後我也好久沒去過了……”太一摸摸鼻子,“還真有些懷念那個味道。”

“太一,沒有給自己買嗎?”

“都說錢不夠了嘛……”太一把手交叉放在腦後。

所以說、你到底今天去做什麽了啊……

我解開包裝繩,對著月光看到上面的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對不起、有些時候我沒能考慮瑞江的心情。”我一字一句念了出來,“作為補償,我可以答應瑞江的任何一個願————”

“餵!不要就這樣突然念出來啊!”

太一的聲音有點惱羞成怒。

“真稀奇,太一會做這種事啊——”我拉長了音調揶揄。

“都是嘉兒的主意啦!她一定要我這麽做的!”

“那還不都是你先惹瑞江姐姐不高興了嘛!”

拆開鋁箔紙,裏面的巧克力做成貝殼的樣子。一看就是很討女孩子喜歡的造型。

“素娜幫你選的嗎?”我裝作無意地說。

“嗯?不是噢。”太一停下和嘉兒的談話,半側過臉,撐著欄桿對我笑。

“素娜大概不知道那家店吧。但是我就是覺得你會喜歡,所以無論如何得讓你嘗一嘗。”

“難得一起出來野營,卻好像惹你不高興了,我啊是那種不太會察言觀色的性格,如果是我說了什麽或者哪裏做的不夠好,就拜托瑞江大人大發慈悲饒了我吧!”

“這次也是嘉兒讓你說的嗎?”

“不,是哥哥自己說的噢。”

嘉兒笑著回答。

我把巧克力含在嘴裏,小心翼翼地收起了那張鋁箔紙。

“那、那我的確有一個請求。”

太一瞬間緊張了起來。我透過夜色隱約感受到了他輪廓的緊繃。

“我真的一分都沒有了!”

“是不需要錢就可以辦到的事。”我回答他,扭捏了一會憋著聲音小聲說。

“我要太一不論發生什麽都永遠不可以討厭我。”

我飛速說完,因為覺得羞恥,後退了一小步把自己埋在八神家的燈光照射不到的自己陽臺暗角裏。

我和太一各自屏息一會兒,撲通撲通的心跳聲像身體裏被裝了擴音器一樣在耳朵裏放大。隨後太一率先呼出一口氣整個人忽地放松下來。

“什麽嘛!這種簡單的事情根本不算什麽願望嘛!”

“很簡單嗎?”

我知道,人是會變化的。

就像我會變大,樹會長高。人的感情也是會變化的,就像今天喜歡吃的菜明天或許就不喜歡了,爸爸有一天突然不喜歡媽媽了。

“是啊,我保證不會討厭瑞江的。”太一重覆了一遍。

我卻被說服了。

明明先前有很多不安的地方,這個時候好像都消失了般。人的感情是最最口說無憑的東西,比大人說的股票還靠不住。

但我就是滿心歡喜,大概被巧克力甜昏了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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