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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布殘徽,咫尺相望不敢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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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布殘徽,咫尺相望不敢認

第365章紅布殘徽,咫尺相望不敢認

醫院樓下的香樟樹,落了滿地枯黃的葉,踩上去沙沙作響,像誰在耳邊低低地哭。

天剛擦黑,暮色像一塊浸了墨的布,沈沈地壓下來。陸野裹著寬大的黑風衣,帽檐壓得極低,口罩遮住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通紅的眼。他手裏攥著一個牛皮紙包,裏面是托黑市朋友高價買來的進口骨傷藥膏,據說能讓斷骨好得快些,不留後遺癥。藥膏被他攥得發燙,燙得手心冒汗,也燙得心口一陣陣抽疼。

他混在探視的人群裏,像一道沒有重量的影子,悄無聲息地挪進住院部的走廊。走廊裏的消毒水味嗆得他鼻腔發酸,他卻不敢擡手去揉,只是死死盯著走廊盡頭的病房門。

門開著一條縫,裏面透出暖黃的光。

陸崢正靠在窗邊,胳膊上纏著厚厚的紗布,白得刺眼,和他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警服襯在一起,像一道刻在陸野心上的疤。他的臉色還有些蒼白,嘴唇幹裂,卻依舊挺直著脊背,低頭看著手裏的東西——是那張被摩挲得邊角發卷的舊合影,媽媽站在中間,他和陸崢一左一右,笑得眉眼彎彎。

陸野的腳步頓住了,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渾身發抖,連呼吸都帶著顫。

他不敢靠近,只能遠遠地看著。看著陸崢擡手,用沒受傷的那只手,輕輕拂過照片上他的臉,眼底的落寞和思念,像潮水般漫出來,漫得陸野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小野……”陸崢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縷煙,“你到底在哪……哥好想你……”

風從走廊的窗戶灌進來,卷起陸野的風衣衣角,也卷起他沒來得及咽下的哽咽。他攥著藥膏的手更緊了,指節泛白,幾乎要把紙包捏碎。

他多想沖進去,把藥膏塞到陸崢手裏。

多想告訴他,哥,我在這兒。

多想抱抱他,說一聲對不起,讓你受苦了。

可他不能。

他的手上沾著血,身上裹著汙,他是個雙手沾滿人命的惡鬼,是渡鴉的一條狗。他要是敢靠近一步,就會把陸崢拖進這攤渾水裏,就會毀了他的幹凈,他的光明,他的前程。

陸野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裏的腥甜,擡腳,想把藥膏悄悄放在病房門口,然後轉身就走。

可他剛挪了兩步,腳下的落葉碎屑發出一聲輕響。

“誰?”

陸崢猛地轉過頭,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身上。

陸野的身體瞬間僵住,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他下意識地往後縮,想把自己藏進陰影裏,可已經晚了。

陸崢的眉頭蹙了起來,眼神裏帶著疑惑,帶著警惕,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他扶著窗臺,緩緩站起身,朝著陸野的方向走了過來。

一步,兩步,三步。

腳步聲落在走廊的地磚上,像敲在陸野的心上,一下,比一下重。

陸野的心跳得快要沖破胸膛,他想跑,可雙腿像灌了鉛一樣,動都動不了。

“先生,”陸崢站在他面前,聲音溫和,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你是不是……認識我?”

陸野低著頭,帽檐遮住了他的臉,他能聞到陸崢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還有一絲熟悉的皂角味——是小時候,哥哥洗完澡後身上的味道。

他不敢擡頭,只能死死地盯著自己的鞋尖,聲音透過口罩傳出來,沈悶又沙啞,帶著刻意裝出來的不耐煩:“不認識。”

“不認識?”陸崢的眉頭蹙得更緊了,他往前又走了一步,幾乎和陸野貼在一起,目光落在陸野那雙泛紅的眼睛上,落在他嘴角沒完全遮住的疤痕上,心臟猛地一跳,“你的眼睛……你的疤……”

他的聲音開始發顫,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顫抖,伸手,就想去掀陸野的帽子。

“別碰我!”陸野猛地後退一步,躲開了他的手,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刻意裝出來的狠戾,“你幹什麽?”

他的反應太過激烈,反而讓陸崢更加懷疑。陸崢的眼眶瞬間紅了,他看著陸野的眼睛,看著他躲閃的模樣,喉嚨動了動,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小野……是你嗎?你是不是小野?”

這三個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紮進陸野的心臟。

他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上來,糊住了視線。他死死咬著嘴唇,把嗚咽都咽進肚子裏,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響,像一只瀕死的野獸。

“我不是。”他猛地擡起頭,眼底的紅絲像蛛網一樣蔓延,聲音卻冷得像冰,“你認錯人了。我只是來送藥的。”

他把手裏的牛皮紙包狠狠扔在地上,紙包散開,藥膏滾了出來,落在陸崢的腳邊。

“送藥?”陸崢的目光落在藥膏上,又猛地擡起來,看著陸野,眼神裏的渴望和痛苦快要溢出來,“你怎麽知道我需要這個藥?小野,你看著我!你是不是小野!”

他往前一步,伸手,死死地抓住了陸野的手腕。

他的手很暖,帶著屬於哥哥的溫度,燙得陸野的手腕一陣發麻。陸野像被燙到一樣,猛地掙紮起來,力道大得驚人:“放開我!我說了我不是!”

他的掙紮帶著一股近乎瘋狂的狠勁,陸崢卻沒有松手,反而抓得更緊了。他看著陸野的眼睛,看著他眼底的閃躲和痛苦,眼淚終於落了下來:“小野,我知道是你……你的眼神騙不了人……你跟我回家好不好?哥帶你回家……”

“回家?”陸野突然笑了,笑聲又冷又怪,在寂靜的走廊裏格外刺耳,他猛地甩開陸崢的手,力道大得讓陸崢踉蹌著後退了幾步,“我沒有家!我的家早就沒了!”

他的聲音帶著刻意裝出來的嫌惡,眼底卻飛快地閃過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痛楚。他指著陸崢身上的警服,一字一句,像淬了毒的刀子:“我嫌你這身衣服臟!我嫌你這個人臟!別再纏著我!”

說完,他轉身,像瘋了一樣朝著樓梯口跑去。

他不敢回頭。

他怕一回頭,就會看見陸崢眼裏的光碎了。

怕一回頭,就會看見陸崢泛紅的眼眶。

怕一回頭,自己這副偽裝的狠戾,就會土崩瓦解。

他一口氣跑出醫院,跑出很遠,直到再也看不見那棟白色的建築,才扶著路邊的老槐樹,緩緩滑落在地。

他摘下口罩,摘下帽子,露出那張布滿傷痕的臉。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洶湧地淌下來,砸在枯黃的落葉上,暈開一個個深色的小坑。

他死死地捂住嘴,不敢哭出聲,只能發出壓抑到極致的嗚咽,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像個迷路的孩子。

風卷著落葉,吹過他的臉頰,帶著深秋的涼意。他看著醫院的方向,看著那片暖黃的光,心臟疼得快要裂開。

哥。

我是小野啊。

我好想你。

可我不能認你。

我不能毀了你。

陸野蜷縮在樹後,哭得像個孩子,哭聲被風吹散,散在無邊的暮色裏,無人知曉。

懷裏的紅布包不知道什麽時候散開了,那枚變形的仿造警徽滾落在地,沾了滿身的泥。

像他那再也回不去的,幹幹凈凈的從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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