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那碗熱湯,燙碎了最後的光

關燈
那碗熱湯,燙碎了最後的光

第348章那碗熱湯,燙碎了最後的光

夜色褪盡的時候,晨霧像一層薄棺,罩住了陰溝巷的每一寸角落。陸野抱著那件沾了泥汙和血痕的校服,攥著那個沈甸甸的黑布袋,在小賣部冰冷的臺階上坐了整整一夜。

布袋裏的匕首硌著掌心,寒氣順著指尖鉆進骨頭縫,凍得他渾身發顫。那不是刀,是黑衣男人拴在他脖子上的鐵鏈,一端纏著陸野的命,一端系著媽媽和哥哥的命。

天邊泛起一抹慘白的魚肚白,巷口傳來第一聲雞啼,嘶啞得像瀕死的嗚咽。陸野緩緩站起身,腳步虛浮得像踩在棉花上。他不敢回家,怕撞見媽媽擔憂的眼神,怕聽見哥哥溫柔的叮囑,怕自己繃了一夜的神經,會在那片暖意裏徹底崩塌。

他攥緊布袋,低著頭,沿著墻根往城西貨運站走。街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背著書包的學生說說笑笑,提著菜籃的老人互相問好,陽光灑在他們臉上,亮得晃眼。只有陸野,像個見不得光的幽靈,縮著肩膀,把自己藏在陰影裏,渾身都散發著絕望的腥氣。

貨運站亂糟糟的,機器轟鳴聲震耳欲聾,裝卸工的吆喝聲此起彼伏。陸野躲在堆滿貨物的角落,手心裏的冷汗浸透了布袋。他盯著倉庫門口,心臟跳得像要撞碎肋骨——黑衣男人說,那個吞了貨的人,會在八點來對賬。

八點整,一個身材魁梧的男人叼著煙,罵罵咧咧地走了出來。他腰間別著手機,手裏攥著賬本,正是黑衣男人描述的模樣。

陸野的呼吸猛地停住。

他攥緊布袋,指甲嵌進掌心,滲出血絲。腿像灌了鉛,每往前挪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老爺爺倒在血泊裏的樣子在眼前晃,媽媽塞給他的橘子糖在舌尖泛著苦,黑衣男人那句“你媽你哥都在這條巷子裏”像魔咒,在耳邊嗡嗡作響。

他離那個男人越來越近,手已經摸到了布袋裏冰冷的刀柄。

就在這時,一陣熟悉的腳步聲傳來,帶著急促的喘息。

陸野的身子瞬間僵住,血液幾乎凝固。

他不敢回頭,卻聽見了那個刻在骨子裏的聲音。

“小野!”

是陸崢。

陸野猛地縮回手,死死攥著布袋,後背緊貼著冰冷的貨箱,整個人都在發抖。他把頭埋得更低,恨不得鉆進地縫裏,恨不得讓自己瞬間消失。

腳步聲越來越近,帶著溫熱的氣息。

“你怎麽在這兒?”陸崢的聲音帶著驚訝,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媽一早起來就念叨你,說你昨晚沒回家,燉了你最愛喝的排骨湯,讓我給你送來。”

陸野的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能感覺到哥哥站在他身後,能聞到那碗湯飄來的濃郁香氣,那香氣裹著媽媽的味道,燙得他眼眶發酸。

他不敢轉身,怕哥哥看見他蒼白的臉,怕哥哥看見他攥得發白的手指,怕哥哥看穿那個黑布袋裏藏著的,足以毀掉一切的罪惡。

“我……我來這邊找同學。”陸野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帶著濃重的鼻音,連他自己都覺得假。

陸崢卻沒有懷疑。他走上前,把手裏的保溫桶塞進陸野懷裏,桶壁的溫熱透過布料傳過來,燙得陸野心口一陣抽搐。

“肯定一夜沒吃東西吧?”陸崢的聲音很柔,像小時候哄他的樣子,“快趁熱喝,媽燉了一早上,說你最近太瘦了,得補補。”

陸野抱著保溫桶,指尖的溫度燙得他幾乎要落淚。桶裏的湯還在冒著熱氣,香氣鉆進鼻腔,卻像刀子一樣,一下下割著他的喉嚨。

他想起小時候,每次他闖了禍,躲在外面不敢回家,哥哥總會找到他,帶著媽媽燉的湯,摸著他的頭說“回家吧,媽不怪你”。

那時候的湯是甜的,暖的。

可現在,這碗湯,卻燙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哥,我……”陸野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看見那個魁梧的男人正朝著這邊看過來。他嚇得心臟驟停,慌忙低下頭,“我同學還在等我,你先回去吧。”

陸崢楞了楞,看了看他緊繃的側臉,又看了看周圍亂糟糟的貨運站,眉頭皺了皺,卻沒有多問。

“那你記得喝湯,別涼了。”陸崢的聲音帶著一絲擔憂,“喝完早點回家,媽在家等你。”

陸野沒吭聲,只是死死地低著頭。

他聽見陸崢的腳步聲漸漸遠去,聽見那腳步聲在拐彎處頓了頓,然後,徹底消失。

直到再也聽不見聲音,陸野才緩緩擡起頭,看著哥哥離開的方向,眼淚終於洶湧而出。

他抱著那碗還在冒著熱氣的湯,蹲在冰冷的角落,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保溫桶的溫度燙著他的懷,布袋裏的匕首冰著他的手,一邊是媽媽和哥哥的暖,一邊是黑衣男人的刀。

他知道,自己沒有選擇。

陸野擦幹眼淚,把那碗湯小心翼翼地放在貨物堆上——他不配喝這碗湯,不配擁有這份幹凈的暖。

然後,他攥緊黑布袋,眼神一點點變得死寂。

他站起身,朝著那個魁梧的男人,一步步走過去。

陽光越過貨物堆,落在那碗湯上,金燦燦的。

那是陸野生命裏,最後的一點光。

碎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