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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紙餘溫,血色永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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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紙餘溫,血色永夜

第342章糖紙餘溫,血色永夜

陸野攥著那把刀,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掌心的冷汗浸透了刀柄,冰冷的金屬硌得他骨頭生疼。他站在小賣部緊閉的木門前,腳尖碾著地上的碎石子,喉嚨裏堵得發慌。

門內靜悄悄的,只有老式掛鐘滴答作響。他擡手,指尖剛觸到粗糙的木門,就聽見裏面傳來老爺爺溫和的聲音:“是小野嗎?門沒鎖,進來吧。”

陸野的心猛地一沈,他咬著牙,輕輕推開了門。

門軸發出“吱呀”一聲哀鳴,在寂靜的巷子裏格外刺耳。小賣部裏的光線很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老爺爺就坐在櫃臺後的藤椅上,戴著老花鏡,手裏捏著一張皺巴巴的糖紙——是昨天塞給陸野的那顆水果糖的包裝。

“爺爺。”陸野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像被砂紙磨過,他攥著刀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老爺爺擡起頭,看到他手裏的刀,渾濁的眼睛裏沒有驚訝,也沒有恐懼,只是輕輕嘆了口氣。他放下糖紙,慢慢站起身,腳步有些蹣跚地走到陸野面前,伸出布滿皺紋和老繭的手,想去碰他的臉。

“孩子,你這是怎麽了?”老爺爺的聲音很輕,像春風拂過麥田,“是不是有人逼你了?”

陸野的眼淚,瞬間決堤。

他再也撐不住,手一松,刀“哐當”一聲砸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響。他蹲下身,死死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壓抑的嗚咽聲從指縫裏擠出來,像一只被打斷了腿的小獸。

“我對不起您……我砸了您的收款機……他們逼我來的……逼我殺您……”

老爺爺沒有責備,只是彎下腰,伸出手,輕輕拍著他的背。那手掌很暖,帶著陽光和洗衣粉的味道,像小時候他摔倒時,老爺爺扶他起來的模樣。

“傻孩子,”老爺爺的聲音裏帶著心疼,“爺爺知道,你是個好孩子。”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很輕,卻像重錘一樣砸在陸野的心上。

黑衣男人倚在門框上,墨鏡後的眼神冷得像冰,他瞥了一眼地上的刀,又看了看相擁的一老一小,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看來,你還是沒那個膽子。”

陸野的身子瞬間繃緊,他猛地站起來,擋在老爺爺身前,像一只護崽的幼狼,紅著眼嘶吼:“你別碰他!”

老爺爺也往前站了一步,蒼老的脊背挺得筆直,聲音平靜卻帶著力量:“有什麽事,沖我來,別為難孩子。”

黑衣男人冷笑一聲,擡腳走進店裏,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沈悶的響。他彎腰,撿起地上的刀,冰涼的刀尖在指尖轉了個圈,然後,緩緩抵在了老爺爺的胸口。

“既然你下不了手,那我就‘幫’你一把。”黑衣男人的聲音輕飄飄的,卻淬著刺骨的寒意,他側頭,看向陸野,眼神裏滿是惡毒,“記住,是你把我帶到這裏來的。是你,親手害死了他。”

“不要——!”陸野瘋了似的撲過去,卻被黑衣男人反手一腳踹在肚子上。

劇痛瞬間席卷全身,他像個破布娃娃一樣摔在地上,胃裏翻江倒海,酸水直往喉嚨裏湧。他掙紮著擡頭,看見刀尖沒入老爺爺胸口的瞬間,鮮血像盛開的紅梅,染紅了老爺爺洗得發白的藍布衫。

老爺爺悶哼一聲,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他看著陸野,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卻只溢出了一口血沫。那雙渾濁的眼睛裏,沒有怨恨,只有濃濃的心疼和不舍。

“爺……爺爺……”陸野的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他手腳並用地往前爬,手指摳進水泥地裏,磨出了血,“您醒醒……您看看我……”

黑衣男人抽出刀,甩了甩上面的血珠,走到陸野身邊,蹲下身,用沾著血的刀尖挑起他的下巴,聲音冷得像寒冬的冰碴子:“現在,他死了。你手上,也算沾了血了。從今往後,你就是渡鴉的人,是一條真正的野狗。”

他頓了頓,又湊近陸野的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對了,別忘了,這事要是傳出去,你媽和你哥,會怎麽看你這個殺人犯?你猜,他們會不會嫌你臟?”

這句話,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紮進陸野的心臟。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渾身的血液像是瞬間凝固了,眼神變得空洞而麻木。

是啊,是他害了老爺爺。是他,把死神帶到了這個溫柔的老人身邊。

而且,他不能說,不能告訴媽媽和哥哥。他只能把這個血淋淋的秘密,爛在肚子裏,一輩子背著殺人犯的罪名,活在永無天日的黑暗裏。

黑衣男人滿意地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收起刀,轉身離開了小賣部。

腳步聲漸漸遠去,巷子裏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

陸野爬到老爺爺身邊,顫抖著伸出手,抱住了他漸漸冰冷的身體。老爺爺的手裏,還緊緊攥著那張皺巴巴的糖紙,糖紙的餘溫,還殘留在指尖,卻燙得陸野心口發疼。

“對不起……爺爺……對不起……”他一遍遍地呢喃,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老爺爺的衣服上,砸在那片刺目的血色裏,“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窗外的夕陽,漸漸沈了下去,把天空染成了一片觸目驚心的紅。空氣裏,還殘留著淡淡的糖香,和濃重的血腥味,交織在一起,化作一把鈍刀,一下下割著陸野的心臟。

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直到遠處傳來學校預備鈴的聲響,尖銳而刺耳。

陸野猛地回過神,他看著老爺爺冰冷的身體,又看了看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連滾帶爬地沖出小賣部。

他不敢回頭,不敢看那扇緊閉的木門,不敢看那個永遠不會再笑著遞給他糖的老人。

他瘋了似的往家的方向跑,跑到樓下,抓起放在樓道裏的書包,又轉身,朝著學校的方向狂奔。

書包帶子拍打著他的後背,像一道道鞭子。他的臉上還掛著淚痕,手上還沾著老爺爺的血,他跑過熟悉的香樟大道,跑過喧鬧的菜市場,跑過那個再也不會亮起燈的小賣部。

風刮在臉上,像刀子割一樣疼。

他不敢停下,不敢回頭,只能拼命地跑,拼命地跑。

仿佛只要跑得夠快,就能甩掉那個沾滿鮮血的自己,甩掉那個血淋淋的秘密,甩掉那個再也回不去的,甜甜的夏天。

可他知道,有些東西,一旦沾上,就再也洗不掉了。

就像手上的血,就像心裏的疤。

就像那個穿著紅白校服,會蹲在小賣部門口撿糖紙的少年,在這個血色黃昏,徹底死了。

從此世間,只有野狗。

只有翻野。

只有一個,背著人命,活在黑暗裏的,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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