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身紅校服，再也沒等到回家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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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身紅校服，再也沒等到回家的少年
第330章那身紅校服，再也沒等到回家的少年
城市的邊緣，藏著一片被霓虹遺忘的老巷。青石板路被歲月啃得坑窪不平，墻皮剝落的老房子擠擠挨挨，晾衣繩上的舊衣服在風裏晃蕩，像一面面褪色的旗幟。潮濕的空氣裏混著黴味、油煙味和垃圾的腐味，鉆進鼻腔，嗆得人胸口發悶。
這裏是陸野逃亡後的落腳地，一間不足十平米的閣樓，窗戶糊著泛黃的舊報紙，擋得住午後的烈陽，卻擋不住深夜的寒風。屋頂的瓦片裂了道縫，每逢下雨，雨水便會漏進來，在地上積起一灘灘渾濁的水窪，映著天花板上搖搖欲墜的燈泡，忽明忽暗。
他坐在吱呀作響的木床上，右腿的傷還在隱隱作痛，是從天臺墜落時被滑翔翼支架硌出來的，結痂的傷口邊緣泛著紅，稍微一動，便扯著皮肉，疼得他額頭冒出汗珠。他低頭，看著掌心那枚磨得發亮的彈殼，這是他加入渡鴉的第一天，老大扔給他的“見面禮”。冰冷的金屬觸感，順著指尖蔓延到心臟，勾起了那段埋在記憶深處，帶著血和淚的往事。
時間的指針，一下子撥回了十年前。
那年，他剛滿十七歲，穿著富陽八中的紅白校服，紅色的衣身像一團燃著的火，白色的衣領洗得有些發白，後背印著燙金的校徽，在陽光下亮得晃眼。他是個眉眼幹凈、成績拔尖的高中生，每次月考的年級第一獎狀，都被他小心翼翼地壓在書桌的玻璃墊下，那是他灰暗青春裏，為數不多的光。
爸爸出征的消息，像一塊巨石，砸在了這個本就不算富裕的家。媽媽整日以淚洗面，紅腫的眼睛再也沒有了往日的神采，她總是坐在窗邊，望著爸爸離開的方向，嘴裏反覆念叨著：“他會回來的，一定會的。”
陸崢那時候剛考上警校，整日泡在訓練場上，皮膚曬得黝黑，肩背也練得寬厚。他每次回家，都會把省下來的飯票塞給陸野，摸著他的頭說：“小野，好好讀書，哥以後當了警察，保護你和媽。”
那時候的陸野，還對未來抱有一絲幻想。他的課桌裏，擺著寫滿公式的筆記本，墻上貼著重點大學的招生簡章，他想，等自己考上名牌大學，等哥當上警察，等爸爸回來，這個家就又能像從前一樣，暖融融的了。
可命運，從來都不眷顧苦命的人。
那天下午，是富陽八中的月考表彰大會，陸野作為年級第一，上臺領了獎。夕陽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橘紅色，好看得讓人想哭。他攥著那張燙金的獎狀，腳步輕快地往家走，書包裏還裝著媽媽早上給他煮的茶葉蛋，溫熱的溫度透過布面傳過來，暖著他的手心。他想，媽媽看到這份獎狀，一定會笑的，說不定還會給他做一碗他最愛吃的西紅柿雞蛋面。
路過那條名叫“陰溝巷”的偏僻胡同時，他被幾個流裏流氣的小混混攔住了去路。為首的黃毛染著一頭刺眼的頭發，叼著煙，吐了個煙圈，瞇著眼睛上下打量著他身上的紅白校服，語氣輕佻：“喲，富陽八中的高材生啊？看這身行頭，家裏條件不差吧？兜裏有錢嗎？哥幾個手頭緊，借點花花。”
陸野嚇得渾身發抖，往後退了兩步，緊緊攥著書包帶：“我……我沒錢。”他的聲音帶著少年人的清亮，卻因為恐懼，抖得不成樣子。
“沒錢？”黃毛嗤笑一聲，伸手拽住了他的衣領，紅白相間的布料被扯得變形，校徽的邊角劃破了他的脖頸，滲出血絲，“沒錢？搜搜就知道了。”
幾個小混混一擁而上，把他按在冰冷的墻壁上，粗糙的手掌在他身上亂摸。書包被扯落在地，裏面的獎狀、筆記本散落一地，那張燙金的獎狀，被一只臟鞋踩在腳下，揉成了一團廢紙。茶葉蛋滾到了路邊的泥水裏，沾了滿身的汙穢。
陸野拼命掙紮，哭喊著：“放開我！救命啊！”
可這條胡同太過偏僻，平日裏鮮少有人經過。他的呼喊聲，被風吹散，只換來小混混們更加兇狠的毆打。拳頭落在他的背上、肚子上，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他能感覺到骨頭被撞得生疼，校服的布料被撕開，冷風灌進衣服裏，凍得他渾身發顫。
不知過了多久，他渾身的力氣都被耗盡了，像一只被折斷翅膀的鳥，癱在地上，任由那些人撕扯他的衣服。冰冷的恐懼，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他能感覺到那些骯臟的手，在他身上游走，能聽到那些汙言穢語，像刀子一樣，割著他的耳朵。
他閉上眼睛，眼淚無聲地滑落，心裏只有一個念頭：爸，哥，你們在哪？誰來救救我？可他已經忘了，他的哥哥正在警校的訓練場上揮汗如雨，而他的爸爸，早就已經倒在了遙遠的戰場上，再也不能回應他的呼喊。
他的校服被撕得粉碎，紅白兩色的布料散落在地上，像一灘凝固的血。他引以為傲的、象征著榮耀的校服，此刻成了他屈辱的見證。
就在他以為自己要被徹底毀滅的時候，一道低沈的聲音，劃破了絕望的黑暗。
“住手。”
小混混們動作一頓，轉頭望去。胡同口站著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的男人，身形挺拔，臉上戴著一副墨鏡，看不清表情。他的手裏把玩著一把匕首，刀刃在夕陽的餘暉下，閃著寒光。
黃毛楞了一下，隨即罵罵咧咧：“哪來的臭小子？敢管老子的閑事？”
男人沒有說話，只是緩緩往前走了兩步。他的腳步很輕，卻帶著一股懾人的氣勢。小混混們面面相覷，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快跑”，一群人便如鳥獸散，轉眼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男人走到陸野身邊，蹲下身，遞過來一件幹凈的外套。他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穿上吧。”
陸野渾身顫抖著，不敢動。他看著男人，眼裏充滿了恐懼和警惕。他的身體疼得厲害，心裏的屈辱像一塊石頭，壓得他喘不過氣。
男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輕笑一聲：“別怕，我不是壞人。”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陸野沾滿灰塵和淚痕的臉上，落在他被撕碎的紅白校服上，緩緩開口：“你想報仇嗎？你想以後再也不被人欺負嗎？”
陸野楞住了。
報仇？他當然想。他想讓那些小混混，付出代價。他想讓自己變得強大，強大到沒有人敢再欺負他。
男人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加入渡鴉吧。我保你一世平安，保你有足夠的力量，保護你想保護的人。”
渡鴉？陸野從未聽過這個名字。他只知道，這應該是一個，和哥所走的路，完全相反的地方。
就在他猶豫的時候，腦海裏突然閃過了幾天前的一幕。
那天，媽媽去菜市場買菜，回來的路上，被一個小偷盯上了。小偷搶走了媽媽的錢包，裏面裝著這個月僅剩的一點生活費。媽媽急得哭了，追著小偷跑了好幾條街，卻差點被車撞到。最後，是一個好心的路人，幫媽媽搶回了錢包。
媽媽抱著錢包，蹲在路邊，哭得像個孩子。她看著陸野，哽咽著說：“小野，以後媽媽出門，一定要跟你一起。媽媽沒用，連自己的錢包都看不住。”
那時候，陸野攥著拳頭，心裏像被針紮一樣疼。他看著媽媽憔悴的臉，看著哥哥整日忙碌的身影，突然覺得，哥說的“保護”，太遙遠了。哥在警校裏，學的是光明正大的招式，可這個世界上，有太多黑暗的角落，是光，照不到的。
爸爸不在了，哥要當警察，站在正面，守護這個家，守護這座城市。
那他呢？他是不是可以，站在反面，用自己的方式，守護媽媽？
至少，他可以讓那些想欺負媽媽的人，不敢靠近。至少，他可以讓媽媽，不再流淚。
男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又說了一句：“你媽媽很善良，她值得被好好保護。而你，只有變得強大，才能給她這份保護。”
陸野擡起頭，看著男人的眼睛。墨鏡遮住了他的眼神，卻遮不住他身上那股，讓人信服的力量。
他緩緩伸出手，接過了那件外套。
“好。”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破釜沈舟的決絕，“我加入。”
男人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從今往後，你就叫野狗。記住，野狗，命硬，能在泥地裏刨食吃。”
野狗。
陸野默念著這個名字，心裏的某個角落，像是有什麽東西，碎掉了。那個穿著紅白校服，拿著滿分獎狀，渴望著溫暖和愛的少年，在那一刻，徹底死了。
從那天起，他白天依舊背著書包去富陽八中上課，臉上掛著和從前一樣的平靜，只是眼底的光，一點點黯淡下去。他不敢讓媽媽看出端倪，每天依舊笑著跟她說學校裏的趣事，只是夜裏，他會偷偷跟著那個男人，去渡鴉的據點。
後來，他靠著優異的成績考上了一所重點大學，拿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他看著媽媽喜極而泣的臉，心裏像被刀割一樣疼。他知道，自己再也沒有機會，坐在大學的教室裏了。
開學前一天，他燒掉了錄取通知書，收拾了簡單的行李，跟渡鴉的男人走了。他沒有跟媽媽告別，也沒有跟陸崢告別，他怕自己一開口，就會忍不住哭出來，就會舍不得離開。
他跟著男人，離開了這座城市，去了一個陌生的地方。那裏，是渡鴉的據點，一個廢棄的倉庫，陰暗、潮濕，空氣中彌漫著鐵銹和血腥的味道。
他成了渡鴉最底層的一員，像一條真正的野狗，被人呼來喝去，任人欺淩。
那些比他早加入的老成員，總是故意找他的麻煩。他們搶走他的食物，讓他餓肚子；他們把他的鋪蓋扔在地上，讓他睡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他們逼著他去做最危險的事，去招惹那些最兇狠的對手。
有一次，一個外號叫“疤臉”的男人，因為一點小事，就把他按在地上打。拳頭像雨點一樣落在他身上，他蜷縮著身體，咬著牙，不肯求饒。疤臉打得累了，就往他身上吐唾沫，罵道：“小野狗，還敢犟嘴？信不信我廢了你？”
他趴在地上，看著自己沾滿灰塵的手，看著身上的傷，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死死地忍住了。他想起媽媽的臉，想起那句“保護你想保護的人”，心裏的恨意，像野草一樣瘋長。
他開始拼命地練拳，練刀，練槍。倉庫的角落裏，有一個破舊的沙袋，他每天都對著沙袋打，打得手骨開裂，打得渾身是傷。他不怕疼，疼的時候，他就想起那條陰溝巷，想起那些屈辱的畫面，想起媽媽哭泣的樣子。
他的眼神，越來越冷，越來越狠。
後來，疤臉又逼著他去搶一批毒品，那是渡鴉內部一個叛徒私藏的貨。疤臉明知道這是個陷阱，卻還是把他推了出去，想借叛徒的手，除掉他這個眼中釘。
陸野沒有退縮。他摸清了叛徒的行蹤，在一個深夜潛入了對方的窩點。他沒有驚動任何人，只用一把匕首，就解決了那個叛徒和他的幾個手下。他拿走了毒品，卻偷偷把一部分贓款，匿名捐給了福利院——那是媽媽以前常去做義工的地方。
回到據點，他把毒品交給老大，謊稱是搶了敵對幫派的貨。老大看著他帶回來的東西，又看了看他身上的傷，眼裏閃過一絲讚賞。
從那天起，疤臉再也不敢欺負他了。
陸野的名字，在渡鴉內部，漸漸有了分量。他確實殺了人，也確實碰過毒品，但他手上沾的血，從來都是渡鴉的叛徒和那些作惡多端的敗類。他騙所有人說，那些都是敵對幫派的人，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在用這種方式，守住心裏最後一點底線。
他在黑暗裏越陷越深，卻始終記得，自己是為了什麽，才踏入這片泥沼。
他會偷偷給家裏寄錢，用的是匿名的方式。他知道，媽媽收到錢的時候，一定會很疑惑，但他不敢留下任何線索。他怕哥發現，怕哥會失望，怕哥會親手把他送進監獄。
他會偷偷溜回這座城市，躲在街角，看著媽媽的身影。看著媽媽提著菜籃子，慢慢走著，看著媽媽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多了起來。他知道，那些錢，幫媽媽緩解了生活的壓力。他知道，自己的付出，是值得的。
有一次，他看到幾個小混混，在菜市場門口，圍著媽媽，似乎想搶她的菜籃子。他二話不說，沖了上去，把那些小混混打得鼻青臉腫。他盯著他們，眼神兇狠：“記住，她是我媽。以後誰敢動她一根手指頭，我廢了誰。”
小混混們嚇得屁滾尿流，連滾帶爬地跑了。
媽媽看著他，楞住了。她看著他臉上的傷疤，看著他身上的戾氣，眼眶紅了：“小夥子，謝謝你。你……你長得真像我的小兒子。”
陸野的心，猛地一疼。他強忍著眼淚，扯出一個生硬的笑容：“阿姨，您認錯人了。”
說完，他轉身就走，不敢回頭。他怕自己一回頭，就會忍不住，撲進媽媽的懷裏，喊出那句，憋了很久的“媽”。
他能聽到媽媽在身後，喃喃自語：“小野……你到底在哪裏啊……媽想你……”
風吹過，卷起他的衣角，也卷起了他的眼淚。
他躲在巷口，看著媽媽的背影，蹲下身，捂住臉，哭得像個孩子。
這些年，他活得像個陰溝裏的老鼠，見不得光。可他從來沒有後悔過。
哥在正面，守護著光明；他在反面，制約著黑暗。
這樣，就夠了。
後來，他聽說爸爸犧牲了，追授了一等功。那枚勳章，給了哥。他躲在遠處，看著哥穿著警服，捧著勳章，站在陽光下，接受著眾人的敬仰。他的心裏，五味雜陳。
他知道，哥會沿著這條路，一直走下去，成為一個人人敬仰的英雄。
而他，只能在黑暗裏，越陷越深。
再後來，媽媽生病了。
他是從巷口的大媽嘴裏聽來的。大媽說，陸崢每天都提著保溫桶，往醫院跑，頭發都白了好多。大媽還說，陸媽媽病得很重，怕是撐不了多久了。
他攥著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滲出血珠。他想去醫院看媽媽，想守在媽媽的床邊，想給媽媽端一杯水，餵一口飯。
可他不能。
他是渡鴉的人，是警察通緝的罪犯。他要是敢踏進醫院一步，就會給哥惹來天大的麻煩，就會讓媽媽的病，雪上加霜。
他只能躲在醫院對面的樹影裏，看著哥的身影，看著醫院的窗戶，日覆一日。
媽媽走的那天，天陰沈沈的，飄著小雨。
他站在殯儀館對面的街角，穿著最厚的衣服，戴著口罩和帽子，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風夾著雨絲，吹在臉上，像刀子割一樣疼。他看著靈堂裏的燭火，看著哥跪在靈前，哭得直不起腰。看著靈堂裏擺著的那張媽媽的照片，笑得那麽溫柔。
他多想沖過去，多想跪在媽媽的靈前，磕三個響頭。多想跟她說一句“媽，我錯了”，多想跟她說一句“媽，我好想你”，多想告訴她，這些年，他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守護著她。
可是他不能。
他只能站在雨裏，任由冰冷的雨水，混著眼淚，一起往下淌。
他聽到來吊唁的人，在議論哥。他們說，陸崢是個好孩子，孝順，有出息。他們說，陸媽媽這輩子，沒白養這個兒子。
沒有人提到他。
沒有人知道，陸媽媽還有一個，叫陸野的小兒子。
那一刻，他的心，像是被掏空了一樣。
媽媽走了，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想保護的人，不在了。
那他活著，還有什麽意義？
從那天起，他變了。變得更加瘋狂，更加暴戾。他開始故意跟哥作對，搶哥要抓的人，砸哥要端的窩點。他看著哥憤怒的眼神，看著哥一次次因為他，被領導批評，心裏卻湧起一絲變態的滿足。
至少，哥還會因為他，生氣。
至少，哥還沒有忘記，他這個弟弟。
他知道，哥恨他。
恨就恨吧。
這樣，哥就能記住他一輩子了。
直到那天，在爛尾樓的天臺。
他站在邊緣，看著哥慌了神的樣子，看著哥眼裏的恐懼，看著哥伸出手，想要抓住他的樣子。那一刻，他突然覺得，這麽多年的執念，好像一下子，就碎了。
他其實從來都不想贏。
他只是想，讓他的哥哥，多看他一眼。
陸野把那枚彈殼，緊緊攥在手心。掌心的溫度，熨燙著冰冷的彈殼，也熨燙著他那顆，千瘡百孔的心。
窗外的風，還在吹。巷子裏傳來幾聲狗吠，遙遠而模糊。
他擡起頭，透過報紙的縫隙，看向窗外的天空。天快亮了，東方泛起一抹魚肚白。一縷微光，穿過報紙的縫隙，落在他的臉上。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那縷光。
可那縷光，太遙遠了。
遙遠得，像他這輩子，都觸不到的夢。
他低下頭，看著胸口的位置。那裏，縫著一張泛黃的全家福。照片上，媽媽抱著他和哥，笑得溫柔。爸爸站在旁邊，眉眼間滿是寵溺。
那是他這輩子，唯一的光。
也是他這輩子，永遠都回不去的，家。
他輕輕撫摸著那張照片，聲音很輕，輕得像一陣風：“媽，我沒保護好你。哥，我對不起你。”
眼淚，再一次，無聲地滑落。
滴在照片上，暈開了一片模糊的水漬。
像極了，他那段，滿是遺憾的，少年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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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那身紅校服，再也沒等到回家的少年
城市的邊緣，藏著一片被霓虹遺忘的老巷。青石板路被歲月啃得坑窪不平，墻皮剝落的老房子擠擠挨挨，晾衣繩上的舊衣服在風裏晃蕩，像一面面褪色的旗幟。潮濕的空氣裏混著黴味、油煙味和垃圾的腐味，鉆進鼻腔，嗆得人胸口發悶。
這裏是陸野逃亡後的落腳地，一間不足十平米的閣樓，窗戶糊著泛黃的舊報紙，擋得住午後的烈陽，卻擋不住深夜的寒風。屋頂的瓦片裂了道縫，每逢下雨，雨水便會漏進來，在地上積起一灘灘渾濁的水窪，映著天花板上搖搖欲墜的燈泡，忽明忽暗。
他坐在吱呀作響的木床上，右腿的傷還在隱隱作痛，是從天臺墜落時被滑翔翼支架硌出來的，結痂的傷口邊緣泛著紅，稍微一動，便扯著皮肉，疼得他額頭冒出汗珠。他低頭，看著掌心那枚磨得發亮的彈殼，這是他加入渡鴉的第一天，老大扔給他的“見面禮”。冰冷的金屬觸感，順著指尖蔓延到心臟，勾起了那段埋在記憶深處，帶著血和淚的往事。
時間的指針，一下子撥回了十年前。
那年，他剛滿十七歲，穿著富陽八中的紅白校服，紅色的衣身像一團燃著的火，白色的衣領洗得有些發白，後背印著燙金的校徽，在陽光下亮得晃眼。他是個眉眼幹凈、成績拔尖的高中生，每次月考的年級第一獎狀，都被他小心翼翼地壓在書桌的玻璃墊下，那是他灰暗青春裏，為數不多的光。
爸爸出征的消息，像一塊巨石，砸在了這個本就不算富裕的家。媽媽整日以淚洗面，紅腫的眼睛再也沒有了往日的神采，她總是坐在窗邊，望著爸爸離開的方向，嘴裏反覆念叨著：“他會回來的，一定會的。”
陸崢那時候剛考上警校，整日泡在訓練場上，皮膚曬得黝黑，肩背也練得寬厚。他每次回家，都會把省下來的飯票塞給陸野，摸著他的頭說：“小野，好好讀書，哥以後當了警察，保護你和媽。”
那時候的陸野，還對未來抱有一絲幻想。他的課桌裏，擺著寫滿公式的筆記本，墻上貼著重點大學的招生簡章，他想，等自己考上名牌大學，等哥當上警察，等爸爸回來，這個家就又能像從前一樣，暖融融的了。
可命運，從來都不眷顧苦命的人。
那天下午，是富陽八中的月考表彰大會，陸野作為年級第一，上臺領了獎。夕陽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橘紅色，好看得讓人想哭。他攥著那張燙金的獎狀，腳步輕快地往家走，書包裏還裝著媽媽早上給他煮的茶葉蛋，溫熱的溫度透過布面傳過來，暖著他的手心。他想，媽媽看到這份獎狀，一定會笑的，說不定還會給他做一碗他最愛吃的西紅柿雞蛋面。
路過那條名叫“陰溝巷”的偏僻胡同時，他被幾個流裏流氣的小混混攔住了去路。為首的黃毛染著一頭刺眼的頭發，叼著煙，吐了個煙圈，瞇著眼睛上下打量著他身上的紅白校服，語氣輕佻：“喲，富陽八中的高材生啊？看這身行頭，家裏條件不差吧？兜裏有錢嗎？哥幾個手頭緊，借點花花。”
陸野嚇得渾身發抖，往後退了兩步，緊緊攥著書包帶：“我……我沒錢。”他的聲音帶著少年人的清亮，卻因為恐懼，抖得不成樣子。
“沒錢？”黃毛嗤笑一聲，伸手拽住了他的衣領，紅白相間的布料被扯得變形，校徽的邊角劃破了他的脖頸，滲出血絲，“沒錢？搜搜就知道了。”
幾個小混混一擁而上，把他按在冰冷的墻壁上，粗糙的手掌在他身上亂摸。書包被扯落在地，裏面的獎狀、筆記本散落一地，那張燙金的獎狀，被一只臟鞋踩在腳下，揉成了一團廢紙。茶葉蛋滾到了路邊的泥水裏，沾了滿身的汙穢。
陸野拼命掙紮，哭喊著：“放開我！救命啊！”
可這條胡同太過偏僻，平日裏鮮少有人經過。他的呼喊聲，被風吹散，只換來小混混們更加兇狠的毆打。拳頭落在他的背上、肚子上，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他能感覺到骨頭被撞得生疼，校服的布料被撕開，冷風灌進衣服裏，凍得他渾身發顫。
不知過了多久，他渾身的力氣都被耗盡了，像一只被折斷翅膀的鳥，癱在地上，任由那些人撕扯他的衣服。冰冷的恐懼，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他能感覺到那些骯臟的手，在他身上游走，能聽到那些汙言穢語，像刀子一樣，割著他的耳朵。
他閉上眼睛，眼淚無聲地滑落，心裏只有一個念頭：爸，哥，你們在哪？誰來救救我？可他已經忘了，他的哥哥正在警校的訓練場上揮汗如雨，而他的爸爸，早就已經倒在了遙遠的戰場上，再也不能回應他的呼喊。
他的校服被撕得粉碎，紅白兩色的布料散落在地上，像一灘凝固的血。他引以為傲的、象征著榮耀的校服，此刻成了他屈辱的見證。
就在他以為自己要被徹底毀滅的時候，一道低沈的聲音，劃破了絕望的黑暗。
“住手。”
小混混們動作一頓，轉頭望去。胡同口站著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的男人，身形挺拔，臉上戴著一副墨鏡，看不清表情。他的手裏把玩著一把匕首，刀刃在夕陽的餘暉下，閃著寒光。
黃毛楞了一下，隨即罵罵咧咧：“哪來的臭小子？敢管老子的閑事？”
男人沒有說話，只是緩緩往前走了兩步。他的腳步很輕，卻帶著一股懾人的氣勢。小混混們面面相覷，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快跑”，一群人便如鳥獸散，轉眼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男人走到陸野身邊，蹲下身，遞過來一件幹凈的外套。他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穿上吧。”
陸野渾身顫抖著，不敢動。他看著男人，眼裏充滿了恐懼和警惕。他的身體疼得厲害，心裏的屈辱像一塊石頭，壓得他喘不過氣。
男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輕笑一聲：“別怕，我不是壞人。”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陸野沾滿灰塵和淚痕的臉上，落在他被撕碎的紅白校服上，緩緩開口：“你想報仇嗎？你想以後再也不被人欺負嗎？”
陸野楞住了。
報仇？他當然想。他想讓那些小混混，付出代價。他想讓自己變得強大，強大到沒有人敢再欺負他。
男人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加入渡鴉吧。我保你一世平安，保你有足夠的力量，保護你想保護的人。”
渡鴉？陸野從未聽過這個名字。他只知道，這應該是一個，和哥所走的路，完全相反的地方。
就在他猶豫的時候，腦海裏突然閃過了幾天前的一幕。
那天，媽媽去菜市場買菜，回來的路上，被一個小偷盯上了。小偷搶走了媽媽的錢包，裏面裝著這個月僅剩的一點生活費。媽媽急得哭了，追著小偷跑了好幾條街，卻差點被車撞到。最後，是一個好心的路人，幫媽媽搶回了錢包。
媽媽抱著錢包，蹲在路邊，哭得像個孩子。她看著陸野，哽咽著說：“小野，以後媽媽出門，一定要跟你一起。媽媽沒用，連自己的錢包都看不住。”
那時候，陸野攥著拳頭，心裏像被針紮一樣疼。他看著媽媽憔悴的臉，看著哥哥整日忙碌的身影，突然覺得，哥說的“保護”，太遙遠了。哥在警校裏，學的是光明正大的招式，可這個世界上，有太多黑暗的角落，是光，照不到的。
爸爸不在了，哥要當警察，站在正面，守護這個家，守護這座城市。
那他呢？他是不是可以，站在反面，用自己的方式，守護媽媽？
至少，他可以讓那些想欺負媽媽的人，不敢靠近。至少，他可以讓媽媽，不再流淚。
男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又說了一句：“你媽媽很善良，她值得被好好保護。而你，只有變得強大，才能給她這份保護。”
陸野擡起頭，看著男人的眼睛。墨鏡遮住了他的眼神，卻遮不住他身上那股，讓人信服的力量。
他緩緩伸出手，接過了那件外套。
“好。”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破釜沈舟的決絕，“我加入。”
男人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從今往後，你就叫野狗。記住，野狗，命硬，能在泥地裏刨食吃。”
野狗。
陸野默念著這個名字，心裏的某個角落，像是有什麽東西，碎掉了。那個穿著紅白校服，拿著滿分獎狀，渴望著溫暖和愛的少年，在那一刻，徹底死了。
從那天起，他白天依舊背著書包去富陽八中上課，臉上掛著和從前一樣的平靜，只是眼底的光，一點點黯淡下去。他不敢讓媽媽看出端倪，每天依舊笑著跟她說學校裏的趣事，只是夜裏，他會偷偷跟著那個男人，去渡鴉的據點。
後來，他靠著優異的成績考上了一所重點大學，拿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他看著媽媽喜極而泣的臉，心裏像被刀割一樣疼。他知道，自己再也沒有機會，坐在大學的教室裏了。
開學前一天，他燒掉了錄取通知書，收拾了簡單的行李，跟渡鴉的男人走了。他沒有跟媽媽告別，也沒有跟陸崢告別，他怕自己一開口，就會忍不住哭出來，就會舍不得離開。
他跟著男人，離開了這座城市，去了一個陌生的地方。那裏，是渡鴉的據點，一個廢棄的倉庫，陰暗、潮濕，空氣中彌漫著鐵銹和血腥的味道。
他成了渡鴉最底層的一員，像一條真正的野狗，被人呼來喝去，任人欺淩。
那些比他早加入的老成員，總是故意找他的麻煩。他們搶走他的食物，讓他餓肚子；他們把他的鋪蓋扔在地上，讓他睡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他們逼著他去做最危險的事，去招惹那些最兇狠的對手。
有一次，一個外號叫“疤臉”的男人，因為一點小事，就把他按在地上打。拳頭像雨點一樣落在他身上，他蜷縮著身體，咬著牙，不肯求饒。疤臉打得累了，就往他身上吐唾沫，罵道：“小野狗，還敢犟嘴？信不信我廢了你？”
他趴在地上，看著自己沾滿灰塵的手，看著身上的傷，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死死地忍住了。他想起媽媽的臉，想起那句“保護你想保護的人”，心裏的恨意，像野草一樣瘋長。
他開始拼命地練拳，練刀，練槍。倉庫的角落裏，有一個破舊的沙袋，他每天都對著沙袋打，打得手骨開裂，打得渾身是傷。他不怕疼，疼的時候，他就想起那條陰溝巷，想起那些屈辱的畫面，想起媽媽哭泣的樣子。
他的眼神，越來越冷，越來越狠。
後來，疤臉又逼著他去搶一批毒品，那是渡鴉內部一個叛徒私藏的貨。疤臉明知道這是個陷阱，卻還是把他推了出去，想借叛徒的手，除掉他這個眼中釘。
陸野沒有退縮。他摸清了叛徒的行蹤，在一個深夜潛入了對方的窩點。他沒有驚動任何人，只用一把匕首，就解決了那個叛徒和他的幾個手下。他拿走了毒品，卻偷偷把一部分贓款，匿名捐給了福利院——那是媽媽以前常去做義工的地方。
回到據點，他把毒品交給老大，謊稱是搶了敵對幫派的貨。老大看著他帶回來的東西，又看了看他身上的傷，眼裏閃過一絲讚賞。
從那天起，疤臉再也不敢欺負他了。
陸野的名字，在渡鴉內部，漸漸有了分量。他確實殺了人，也確實碰過毒品，但他手上沾的血，從來都是渡鴉的叛徒和那些作惡多端的敗類。他騙所有人說，那些都是敵對幫派的人，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在用這種方式，守住心裏最後一點底線。
他在黑暗裏越陷越深，卻始終記得，自己是為了什麽，才踏入這片泥沼。
他會偷偷給家裏寄錢，用的是匿名的方式。他知道，媽媽收到錢的時候，一定會很疑惑，但他不敢留下任何線索。他怕哥發現，怕哥會失望，怕哥會親手把他送進監獄。
他會偷偷溜回這座城市，躲在街角，看著媽媽的身影。看著媽媽提著菜籃子，慢慢走著，看著媽媽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多了起來。他知道，那些錢，幫媽媽緩解了生活的壓力。他知道，自己的付出，是值得的。
有一次，他看到幾個小混混，在菜市場門口，圍著媽媽，似乎想搶她的菜籃子。他二話不說，沖了上去，把那些小混混打得鼻青臉腫。他盯著他們，眼神兇狠：“記住，她是我媽。以後誰敢動她一根手指頭，我廢了誰。”
小混混們嚇得屁滾尿流，連滾帶爬地跑了。
媽媽看著他，楞住了。她看著他臉上的傷疤，看著他身上的戾氣，眼眶紅了：“小夥子，謝謝你。你……你長得真像我的小兒子。”
陸野的心，猛地一疼。他強忍著眼淚，扯出一個生硬的笑容：“阿姨，您認錯人了。”
說完，他轉身就走，不敢回頭。他怕自己一回頭，就會忍不住，撲進媽媽的懷裏，喊出那句，憋了很久的“媽”。
他能聽到媽媽在身後，喃喃自語：“小野……你到底在哪裏啊……媽想你……”
風吹過，卷起他的衣角，也卷起了他的眼淚。
他躲在巷口，看著媽媽的背影，蹲下身，捂住臉，哭得像個孩子。
這些年，他活得像個陰溝裏的老鼠，見不得光。可他從來沒有後悔過。
哥在正面，守護著光明；他在反面，制約著黑暗。
這樣，就夠了。
後來，他聽說爸爸犧牲了，追授了一等功。那枚勳章，給了哥。他躲在遠處，看著哥穿著警服，捧著勳章，站在陽光下，接受著眾人的敬仰。他的心裏，五味雜陳。
他知道，哥會沿著這條路，一直走下去，成為一個人人敬仰的英雄。
而他，只能在黑暗裏，越陷越深。
再後來，媽媽生病了。
他是從巷口的大媽嘴裏聽來的。大媽說，陸崢每天都提著保溫桶，往醫院跑，頭發都白了好多。大媽還說，陸媽媽病得很重，怕是撐不了多久了。
他攥著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滲出血珠。他想去醫院看媽媽，想守在媽媽的床邊，想給媽媽端一杯水，餵一口飯。
可他不能。
他是渡鴉的人，是警察通緝的罪犯。他要是敢踏進醫院一步，就會給哥惹來天大的麻煩，就會讓媽媽的病，雪上加霜。
他只能躲在醫院對面的樹影裏，看著哥的身影，看著醫院的窗戶，日覆一日。
媽媽走的那天，天陰沈沈的，飄著小雨。
他站在殯儀館對面的街角，穿著最厚的衣服，戴著口罩和帽子，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風夾著雨絲，吹在臉上，像刀子割一樣疼。他看著靈堂裏的燭火，看著哥跪在靈前，哭得直不起腰。看著靈堂裏擺著的那張媽媽的照片，笑得那麽溫柔。
他多想沖過去，多想跪在媽媽的靈前，磕三個響頭。多想跟她說一句“媽，我錯了”，多想跟她說一句“媽，我好想你”，多想告訴她，這些年，他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守護著她。
可是他不能。
他只能站在雨裏，任由冰冷的雨水，混著眼淚，一起往下淌。
他聽到來吊唁的人，在議論哥。他們說，陸崢是個好孩子，孝順，有出息。他們說，陸媽媽這輩子，沒白養這個兒子。
沒有人提到他。
沒有人知道，陸媽媽還有一個，叫陸野的小兒子。
那一刻，他的心，像是被掏空了一樣。
媽媽走了，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想保護的人，不在了。
那他活著，還有什麽意義？
從那天起，他變了。變得更加瘋狂，更加暴戾。他開始故意跟哥作對，搶哥要抓的人，砸哥要端的窩點。他看著哥憤怒的眼神，看著哥一次次因為他，被領導批評，心裏卻湧起一絲變態的滿足。
至少，哥還會因為他，生氣。
至少，哥還沒有忘記，他這個弟弟。
他知道，哥恨他。
恨就恨吧。
這樣，哥就能記住他一輩子了。
直到那天，在爛尾樓的天臺。
他站在邊緣，看著哥慌了神的樣子，看著哥眼裏的恐懼，看著哥伸出手，想要抓住他的樣子。那一刻，他突然覺得，這麽多年的執念，好像一下子，就碎了。
他其實從來都不想贏。
他只是想，讓他的哥哥，多看他一眼。
陸野把那枚彈殼，緊緊攥在手心。掌心的溫度，熨燙著冰冷的彈殼，也熨燙著他那顆，千瘡百孔的心。
窗外的風，還在吹。巷子裏傳來幾聲狗吠，遙遠而模糊。
他擡起頭，透過報紙的縫隙，看向窗外的天空。天快亮了，東方泛起一抹魚肚白。一縷微光，穿過報紙的縫隙，落在他的臉上。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那縷光。
可那縷光，太遙遠了。
遙遠得，像他這輩子，都觸不到的夢。
他低下頭，看著胸口的位置。那裏，縫著一張泛黃的全家福。照片上，媽媽抱著他和哥，笑得溫柔。爸爸站在旁邊，眉眼間滿是寵溺。
那是他這輩子，唯一的光。
也是他這輩子，永遠都回不去的，家。
他輕輕撫摸著那張照片，聲音很輕，輕得像一陣風：“媽，我沒保護好你。哥，我對不起你。”
眼淚，再一次，無聲地滑落。
滴在照片上，暈開了一片模糊的水漬。
像極了，他那段，滿是遺憾的，少年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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