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槍口對峙時的那聲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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槍口對峙時的那聲哥

第331章槍口對峙時的那聲哥

廢棄工廠的鐵銹味裹著深秋的冷風,往人骨頭縫裏鉆,混著塵土和陳年油汙的氣息,嗆得人鼻腔發酸。破碎的天窗漏下幾縷慘白的月光,堪堪照亮兩道對峙的身影,地上的廢鐵屑和斷裂的鋼筋,在冷光裏泛著森冷的光,像蟄伏的野獸獠牙,硌得人心頭發緊。

一道是筆挺的警服,肩章在月光下泛著清寒的光,陸崢握著槍的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指腹甚至在微微發顫,連帶著槍口都在輕輕晃動。他怎麽也不敢相信,市局追查了半年的渡鴉骨幹翻野,竟然是他找了十年的弟弟——那個穿著富陽八中紅白校服,攥著滿分獎狀,會仰著臉喊他哥,會把媽媽煮的茶葉蛋偷偷塞給他一半的陸野。

另一道是洗得發白的黑夾克,衣角沾著未幹的泥漬,袖口磨出了毛邊,手肘處還打著一個粗糙的補丁。陸野手裏的槍同樣穩穩對準陸崢,可他的手臂,卻在無人察覺的地方輕輕抖著。他的臉藏在陰影裏,顴骨凸起,下巴上帶著雜亂的胡茬,一道猙獰的疤從眉骨延伸到下頜,那是疤臉當年留給他的印記。唯有那雙眼睛,還殘留著一絲少年時的清亮輪廓,此刻正被覆雜的情緒填滿,像被濃霧籠罩的深潭,翻湧著愧疚、痛苦,還有不敢言說的絕望。

空氣裏靜得可怕,只有風穿過破損窗框的嗚咽聲,像誰在低聲啜泣,還有兩人略顯粗重的呼吸,一下下撞在空曠的廠房裏,震得人耳膜發疼。

“翻野……”陸崢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帶著血腥味,“真的是你?”

陸野沒說話,只是喉結狠狠滾了滾。他看著陸崢眼底的紅血絲,看著他鬢角悄悄冒出的白發,那白發刺眼得很,像一根根針,紮進他的心臟。他看著陸崢警服肩頭因為常年奔波而磨出的補丁,看著他虎口處因為練槍留下的厚繭——那是十年的光陰,是他缺席的十年,是他用黑暗,換了哥的光明。

十年了。

他躲在暗處看了哥十年。

看他從警校畢業,穿著嶄新的警服對著爸爸的遺像敬軍禮,眼淚砸在那枚鋥亮的勳章上,碎成一片,嘴裏反覆念著“爸,我會守好家,守好小野”;看他守著重病的媽媽,日夜不離地趴在病床邊,把省下來的錢全換成了藥,自己啃著幹硬的饅頭,瘦得顴骨凸起;看他一次次破獲大案,站在領獎臺上,眼神堅毅得像爸爸,可轉過身,卻會對著媽媽的遺照,紅著眼眶說“媽,小野還沒回來,我還沒找到他”。

而他自己,卻頂著“翻野”這個在□□上令人聞風喪膽的代號,雙手沾著血腥,成了哥最痛恨、最想親手逮捕的那類人。

渡鴉老大的命令還在耳邊回響,像淬了毒的針,一下下紮著他的神經。“去殺了那個姓陸的警察,他斷了我們太多財路。你不去,你媽墳頭的草,都沒人拔。”

老大拿捏得死死的,他知道自己的軟肋,永遠是家人。

出發前,陸野摸了摸胸口內襯,那裏縫著那張泛黃的全家福。媽媽抱著他和哥,笑得眉眼彎彎,爸爸站在旁邊,手掌寬大,按著他的頭頂。指尖觸到粗糙的布料,溫熱的觸感,是他十年黑暗生涯裏,唯一的光。他還摸了摸口袋裏那枚皺巴巴的富陽八中校徽,那是他被撕碎校服那天,從泥水裏撿回來的,攥了十年,棱角都磨平了。

陸野的手指扣在扳機上,指尖冰涼,卻遲遲沒有發力。他的槍膛裏壓著子彈,可那子彈,怎麽敢對著哥?那是他拼了命,也要護著的人啊。

“為什麽?”陸崢的聲音裏帶著壓抑的哽咽,肩膀微微發顫,連帶著聲音都在抖,“十年前你為什麽不告而別?媽到死都攥著你的校服扣子,那枚印著富陽八中校徽的紅扣子,她攥了十年,指節都磨破了,到最後咽氣的時候,嘴裏還喊著你的名字!小野,你告訴我,為什麽?!”

這句話像一把燒紅的尖刀,狠狠刺破了陸野偽裝了十年的堅硬外殼。

他猛地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猩紅,滾燙的眼淚終於忍不住,順著臉頰滑落,砸在冰冷的夾克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積壓了十年的愧疚、委屈、痛苦,還有那些無處安放的掙紮,在這一刻盡數爆發出來。

他突然嘶吼出聲,聲音大得震得工廠的鐵皮都在嗡嗡作響,震落了天窗上積著的灰塵,紛紛揚揚地落下來,像一場遲來的雪。

“哥!對不起!我錯了——!”

這一聲喊,耗盡了他全身的力氣,尾音帶著濃重的哭腔,在空曠的工廠裏反覆回蕩,撞在冰冷的墻壁上,碎成無數片,紮得人耳膜生疼,也紮得陸崢的心,寸寸碎裂。

陸崢渾身一震,握槍的手松了松,槍口垂了下去,眼底的震驚和心疼快要溢出來。他看著眼前這個渾身是傷的男人,看著他眼底洶湧的淚,看著他臉上那道猙獰的疤,那些積壓了十年的憤怒、埋怨,在這一刻,竟全都化作了酸楚。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發現喉嚨哽咽得發不出聲音。

下一秒,陸野又極其輕微地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縷煙,輕得仿佛只有他自己能聽見,帶著解脫般的疲憊,還有一絲無人知曉的眷戀。

“以死謝罪,或許我才能了結自己一樁心事。”

可這話,偏偏被寂靜的夜送進了陸崢的耳朵裏。夜風卷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飄過兩人之間的空地,帶著深秋的寒意。

陸崢瞳孔驟縮,心臟驟停,還沒來得及喊出聲,就看見陸野猛地丟下手裏的槍。“哐當”一聲,槍響落在廢鐵堆裏,驚起一陣刺耳的回響,像是某種決裂的信號。

他反手從腰間抽出一把短刀。那刀身泛著冷冽的光,刀刃上還沾著未幹的血漬,是他隨身攜帶了十年的家夥,是他在暗夜裏用來防身,用來保護自己,也用來逼著自己不回頭的刀。刀把上,刻著一個小小的“野”字,那是他當年用釘子,一下下刻上去的。

“陸野!不要!”

陸崢嘶吼著沖過去,皮鞋踩在廢鐵屑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伸出手,想要抓住那只握著刀的手,指尖幾乎要觸到他的手腕,可還是慢了一步。

短刀被陸野狠狠攥在手裏,刀尖毫不猶豫地刺向自己的胸口。

那裏,縫著那張全家福。

鮮血瞬間湧了出來,滾燙的,溫熱的,染紅了洗得發白的黑夾克,也濺濕了撲過來的陸崢的警服前襟。那抹紅,像極了十年前,他校服上的那抹紅,像極了媽媽當年織給他的紅圍巾,刺眼得讓人想哭。

陸野的身體晃了晃,手裏的短刀“哐當”一聲落在地上。他看著陸崢驚慌失措的臉,看著他眼底洶湧的淚,看著他嘴唇顫抖的模樣,嘴角竟然扯出一抹釋然的笑,像卸下了千斤重擔。意識像是被潮水慢慢淹沒,眼前開始模糊,耳邊的風聲越來越遠,可他還是看清了,哥的眼淚,砸在了他的臉上。

“哥……”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吐出這個字,聲音輕得像羽毛,“我……好想回家……”

陸崢一把接住他癱軟的身體,溫熱的血沾了滿手,燙得他心臟像是被生生撕裂。他抱著陸野,手忙腳亂地去捂那處不斷滲血的傷口,指尖觸到溫熱的血肉,那種滾燙的觸感,讓他渾身發抖。懷裏的人很輕,瘦得硌人,十年的風霜,把那個曾經胖乎乎的少年,磋磨成了如今這副模樣。

“小野!小野你撐住!”陸崢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哽咽著,帶著哭腔,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陸野的臉上,“哥帶你去醫院!哥這就帶你去醫院!”

他不敢多想,小心翼翼地將陸野打橫抱起。鼻尖縈繞著血腥味和陸野身上淡淡的皂角味,那是他偷偷用媽媽最喜歡的牌子洗的衣服。陸崢的眼淚終於忍不住砸落,滴在陸野的臉上,溫熱的,帶著鹹澀的味道。

他轉身朝著工廠外狂奔,夜風呼嘯著刮過臉頰,像刀子割一樣疼。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懷裏的人呼吸微弱,胸口的血還在往外滲,染紅了他的警服,也染紅了這漫長而絕望的夜。

他一遍又一遍地喊著,聲音嘶啞,卻帶著從未有過的堅定,像是在承諾,又像是在祈求。

“小野,撐住。”

“哥帶你回家……”

“這次,哥再也不會弄丟你了……再也不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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